第三章 邢正
次日大早,在大街的一條小巷裏發現了一具首身分家的屍體,那便是孟仲,立時將路上的人嚇得驚叫不停,整個地方上也為此事鬧了一陣子。
衙門方面雖都很驚訝,但之後他們調查了一段時間后,仍毫無聲息,便不了了之了。
幾個月後,邢府。
「步哥,你看,誰來了?」邢夫人進入房裏,對正坐在椅上的邢步說。
「師傅,您還好嗎?徒兒這裏向您請安了。」邢步循着夫人所指之處望去,見門處站有一人,那是他所受的唯一徒弟,葉風。他跪着向邢步問安。
「哦…,是風兒啊,好…好……,可以了,起來吧。」邢步應了他一句,聽他語氣可知道,這時的他仍有些沮喪的樣子。
「師傅,怎麼了,您的傷應該好了啊,是有什麼事嗎?不妨說出來讓弟子為您擔憂吧。」葉風隨即就問。
「哎,還有什麼事……,沒錯,我的手腳在這幾個月下來的調養后,確是有些好轉,但凡粗活都不能做,像以前般的身手更是甭望,就只能找點小買賣的生意來過日子,你也知道,我除了武功之外,也不懂別的了,還有你看,你師母的身體如此,家裏的活還要她煩,想到這些就……」邢步嘆了口氣,慢慢用手指著在門外幹活的邢夫人道,這時的她已經就快將臨盆了。
自從邢步受傷至此,雖然傷口已愈,他自己也表現得較看開了,但偶爾眉宇間不自覺地,總還是會流露出一些喪意的神情來。
那當然的了,堂堂江湖名捕竟遭人陷害還不止,後來更還胡亂放謠言損他名譽,令他難以有顏面再立足江湖群雄面前,但最不堪的是,到底何人害他,仍是個謎,也沒人能幫得了他找出真兇,每當想起這事,心裏便就又沉了下來。
從前,他是位赫顯聲名、武功卓絕的捕頭的時候,凡是江湖武林上的人來要要求援助,他無論是否認識深交,只要是同道中人,都不辭辛勞,半句不說,拍拍心口就答應了其請求,無論是為錢財或其他,都無所謂,為人大方豪邁的氣慨作風,在江湖群雄口碑中可是人人豎起大拇指張口贊好的。但此時此刻,他卻只是因為這種荒唐的流言而就此輕易落得如斯人人唾棄的地步,換作是別人,應該都會懷疑起自己以前的待人處事作為的正確性吧。
不過,他非旁人,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的話,或許會覺得為何世人對他的不公平,但此時的這人是邢步!他不會有這種想法的,即使是在他最失志時亦如此。他一直只是抱着宗旨行事∶自問安心,不求回報,身處江湖,便行道義,是非黑白,不正即歪,這六句名言行事,只要過得了自己,也就不須在意他人了。
至於,對於那些誤解了他,或大難臨頭各自飛的人,邢步如是真全沒生氣失望是騙人的,他不是聖人,不過,他只是感慨,竟然寧可輕易聽信這般子虛烏有的謠言,也不堅持自己的信念,這樣的人在江湖上,連一個最基本的『仁』字都還沒練好,就便是給他武功再如何登峰造極、無敵於天下了,卻也不能稱之為『俠』之輩,在邢步看來,這是很可悲的。
『仁』者,二人,信也。沒了信任,二人又怎麼處在一起呢?沒了『仁義』,更枉稱『大俠』了。
「師傅…如果是這樣,那徒兒……」此時,葉風似有些話要說,卻欲言又止了。
「有什麼要說的就快說,別婆婆媽媽的。」邢步轉了個語氣,嚴厲的說道。他一直對着徒兒的稍有愚鈍的性格都不甚欣賞,反而對孟仲才感喜歡,所以才想另找繼承人,但仍未決定,孟仲已死,說起來,孟仲的死對他的打擊確實頗大的,但此時的他,又能做些什麼,莫論為他復仇,就算要向江湖中人查知是何人所做也無法,一想到此處,又是一個感嘆。
「師傅,捕快的工作,我…我…已向沈大人提辭呈了…下個月我就可以來幫你的忙了……」葉風哽哽咽咽地說,似怕被他師傅責罵。
「渾蛋,好好的工作為何辭去?你師傅我現在要做也不行啊,真是笨!」邢步想起那時那史師爺來的時候的那嘻笑討厭的表情,真的惱得想將他修理一頓。
「師傅,自從您受傷后,那衙門裏的人早已不將你放在眼裏了,我越聽他們說你的壞話越氣,而且,新來的沈大人比那何大人更可惡!我留在那裏的話,總有一天必會出事的,所以就乾脆請辭算了。」葉風越說越氣,似乎在衙門裏曾遭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似的。之前那位何達仁大人因如他所願,捉到了曲杉獨而立了大功,所以很快的,便獲得了陞官的機會,已調職了。
「哎…那又能怎樣?老實說,你跟着我,我也不能保證你什麼的啊……」這時的邢步自廢了武后,便消沉了許多,和從前的那個威震江湖的雷拳快捕判若兩人了。
「師傅,不要緊的,我不求什麼,只要求在您的身旁幫忙、侍候您老人家就好,只求您別嫌我笨就行了。」葉風誠懇地說,握住邢步的手。
「嗯…笨小子,我很老嗎?…我可真的嫌你笨呢……笨小子……」邢步本是不老,也不過剛屆中年之齡吧了。不過,自受了傷以來,他受盡了一切人情冷暖,外表予人感覺確實是較之前老了不少。而這時他一聽此言,頓覺鼻頭一酸,有些忍不住了,但基於男人的面子,終忍了下來,只是語聲明顯哽咽。
葉風雖然生性較為魯鈍,武功至今仍不及邢步的三成,但相對的,品格方面確也是絕對的單純,所以當初邢步才會輕易的收了他為徒,因為邢步清楚人品比聰慧更來得重要的道理。
但自葉風學藝以來進度甚慢,有時更氣得邢步不知該如何教他才能使他明白,所以後來邢步才再考慮收比葉風聰明機警的孟仲為徒的。
「對了,師傅,您為孩子取了名沒?」葉風想起這件事,說道。
「嗯……這個啊……,呵,想了好幾個名字,但就是下不了決定……」邢步想起好不容易懷了孕的夫人,心裏總算從憂沉的情緒中得到一絲的安慰。
就在這個時候……
「啊……好…好痛……」一大叫聲從門外轉進來,是邢夫人。
「快…別管我了,快去看發生了什麼事?」邢步聽見叫聲不尋常,緊張地叫葉風趕緊去看個究竟。
「師母?」葉風出去一看,見師母已倒在地上,手按著腹部,一臉非常痛苦的表情。
「快…孩子…快要出來了,快去請弄婆……」邢夫人忍住痛苦,要葉風請接生的弄婆來。
「哦,是!」葉風一聲答應,立刻飛快地走了。
數個時辰過去了……
「哇…哇……」一連聲的哭喊聲起。
「生了!」一直待在門外探著的邢步和葉風一聽到哭聲,一直緊繃着的心情頓像被這哭聲敲鬆了似的,二人緊盯着房門,似乎已等不及房門的打開,就欲直衝入去了。
「恭喜啊,捕頭,夫人生了個公子啊!」總算弄婆開了房門,出來對邢步祝賀。她仍稱邢步為捕頭,只因已稱呼順了,改不了口,而且,在鄰近街坊的心裏,邢步過去確實幫了他們不少的忙,故此至今也仍非常的敬重他。
「真的嗎?快…快…去看……」邢步一聽是位公子,立刻高興起來,忙要趕進房裏看,而葉風則扶著師傅進了去。
「夫人……」邢步一看床上躺着的夫人,一臉疲容,再看躺在旁邊的嬰兒,臉上盡現歡喜的表情。
「步哥,你瞧,我總算為你生了個兒子了……」邢夫人氣虛聲弱,細聲地說。
「啊…」邢步本欲想伸手去抱孩子,但怕雙手不夠力,葉風見此,立向前去抱起孩子,讓邢步看得更清楚點。
「嗯,對了,邢正!單名一個『正』字,我要他做個堂堂正正的人,就算再沒出息,也要堂堂正正的做人,必不能忘了個『正』字。」邢步見嬰兒的樣貌,眼睛圓滾滾的,精靈可愛的神情讓人看了不禁喜歡。而邢步甫見,心頭立時想起了這個『正』字,就脫口而出,將之前尋思已久卻一直作不出選擇的名字決定下來了。
「哼,雖然我現在這樣子,但我對我一貫的行事作風,也從來不後悔,我希望孩兒將來也能有如此的想法。」邢步說時,慢慢吃力地站穩,挺直胸膛,語氣堅定地說道。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師傅,小心…」葉風見師傅似有些站不穩,急忙扶著。他見此景,心裏深深的記住了這句話,在他心裏,這句話不僅是師傅對着他正手抱的小師弟所說的,他更覺得自己也應該如此,也因此,這句話對他和邢正的未來,都會起了很大的影響。
就這樣,邢家這一天算是在邢步受傷后,過得最快樂的了。
黃昏,在日將全落下之時,整個景色都被染成了淡黃的顏色,這景色應該會使看見此景色的人欣喜,但此時在那空地上站着的那人,一個年輕的女孩,卻滿臉不悅,似乎在等待着卻又不果的樣子。
「啊,飛兒,我在這啊!」在遠處傳來了一大喊聲,聲起之處跑來了一人,那人是葉風,他匆忙地跑到這裏,應該是適才從邢步家直接趕來這的。
「咦?人呢?剛才明明在這裏的啊!」葉風四周環望,剛才站在此處的女子卻轉眼不見了!
「啪!」葉風正尋找著那女子的時候,忽然後腦被人敲了一下。
「哇,好痛!是誰,出來!」葉風摸著頭上痛處,喊道。
「蠢蛋風,我就在這裏,那是我打的,你又拿我怎樣?好傢夥,竟敢要我等你這麼久?」葉風尋着的時候,一把女聲說道,此時葉風眼前才再看見那女子,飛兒的身影。
「剛才師母生了孩子,可忙得很呢,我才會遲來的。」葉風解釋道。
「啊!真的?」飛兒睜大眼睛,露出興奮的樣子。
「是啊,不信,你自己去看。」葉風皺起眉頭,說。
「那又怎樣,邢伯母生了孩子,這很好,但你遲到,就是你不對!」飛兒見他樣子,表情立時一轉,大聲罵道。
「我又不是自願的,是你一定要我來吧了嘛……」葉風低聲喃喃自語,發着嘮叨著。
「嗄,你說什麼?」飛兒怒瞪着他。
「沒…沒有啦!」葉風否認。
「好,總之今天無論如何你也要和我對打過才能走!」飛兒一聲喊道,立刻動起手來。
他們二人本就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兩人一起長大,也同是自小沒爹娘的孤兒,所以感情非常好,而後來,二人遇見邢步,邢步雖沒收養了他們,但也照顧了他們不少,況且,是他們自由慣了,反而不想寄住在別人家裏。在飛兒眼中看來,葉風則較她好運的就是能夠成為邢步的徒弟,而她,因為邢步不喜女子習武,所以任她如何請求,邢步堅持不收。
飛兒之所以有今天如此的身手,全是因為她在邢步傳葉風武功之時,她都悄悄的躲著聽、偷學,她可遠比葉風不知聰明了多少倍,很多時候,邢步傳葉風武功時,葉風都不甚明白,要花很長時間才學會,反而飛兒則一聽就懂了,如此久而久之,飛兒在武藝上也頗有了些修為,但旁聽總不如當面傳授的好,所以偶爾飛兒便叫葉風出來和她對打,想藉此悟出更多。雖然葉風不甚情願,但也總都還是應約去了。
但二人與其說是對打,倒不如說是葉風被飛兒打,因為葉風知道邢步不肯傳授武藝給飛兒,他自然不敢逆師傅的意思,而且,無論飛兒的技巧變化方面如何的精進,但在力道上,她都不會是葉風的對手,所以葉風也是怕誤傷了她才不敢胡亂出手還擊,只作抵擋,或寧任由被她打了。
此時飛兒先使極快的速度奔到他的面前,一擊攻上,葉風立時只做雙手交錯擋格的姿勢,她卻像早已預料到般,一個收手,轉身轉到他身後,又向他後腦一擊!『啪』,『啊』,如此過了數招……。葉風經常被她打後腦,話說回來,現在葉風看起來傻傻的,可能是被飛兒的攻擊所致也說不定呢。
而飛兒雖知道無法逼葉風教她,也明白葉風天生比她有力的這點,但她仍是抱着只要勤練必能增強的想法,一直繼續的,而且葉風也沒說介意或什麼的,那她也就不把打他當作是一回事了。
「喂,師傅的孩子叫邢正啊,你說好聽嗎?他的樣子好可愛哦!」在仍抵擋着飛兒的攻擊的時候,葉風隨口說了句話,像只是純粹和她聊天,實是想使她分神,希望她能轉移目標,那他自己才能『脫險』啊!
「是嗎?那又怎樣?」她不在乎似的,語畢,繼續打。
但看來似乎不太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