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勾搭忠烈之後

第四十七章 勾搭忠烈之後

南宋初年社會動蕩,政局擾攘,潰兵盜匪遍野。「諸軍動則潰,潰則盜,盜則招,招則官,反覆循環,無有窮已」……

時有心懷忠義之輩,不忍分幫離析,為報家國之仇,赴投明主。又以當時南宋名將而言,「岳家軍」便是最好的去處。

故而許多潰散之兵都去投了岳飛,而今這八兄弟的祖父之輩,皆是當時追隨岳飛之人。

劉渙聽得起勁,問及人家籍貫。

三哥本姓劉,單名一個江字,草字是他自己所取,叫做「伐北」。只因家中排行老三,故而以「劉三」稱呼。其時年二十有四,再歷六歲,便過而立之年。本是江南東路常駐之軍人,不曾想過於激進,得罪了上司,落廂到信州廂軍之中。

劉三是個爽朗健談之人,只是性子耿直,表現得惜字如金罷了。

「本家小哥,你有所不知,我等祖父之輩皆是習武出生,一生吝緣教化,卻不像相公這般是個讀書之人……祖輩之人若想出將入相,唯有投身軍旅,殺身報國。時政局動蕩,民不聊生,也無讀書之可能……故而到了我兄弟這一輩,卻都是些山野匹夫了。」

「非也,我觀兄長倒是能言會道,字句之間,不失讀書人之風采呀?」

「小哥哥見笑了,不才年幼之時,曾得長輩輔導,學了一些皮毛膚淺,蹬不得大雅之堂的。」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看假以時日,定有大用處!」

「什麼大用處,小哥哥不必再安慰我等了……想我祖父兩輩之人,哎……」

「如何講?」

「說來話長,不提也罷。」

「誒,今日索性無事,聊聊也好,何不讓我也瞻仰先輩遺風?」

「小哥哥願聽,我一一道來就是。祖父兩輩當年隨了岳元帥,後幾經輾轉,又歸屬於楊再興將軍麾下。紹興六年,父親與爺爺隨將軍所部收復長水縣及西京險要之地,直逼蔡州,中原響應……紹興十年郾城之戰,將軍單騎入陣擒兀朮,兀朮僅以身免……后與金人戰臨穎縣,將軍率三百騎開路,與金軍主力猝遇,戰於小商橋,殺敵上千餘人,斬李董及千戶數人……哎,那一戰真是血流成河,激烈無邊,喊殺之聲響徹了穹廬,怎一個慘烈了得。可惜,到底寡不敵眾,將軍與所率之人全部戰死……」

劉三沉沁於往事之中,長嘆一聲,復又接著道來。

「哎,我父親、爺爺便是死在那一戰之中,時年我不過蹣跚幼兒。就連而今的七個兄弟之中,當時尚有許多是遺腹子呢……」

劉渙一聽,頓時熱血沸騰,這才是軍人,這才是激揚奮進之人生,這等生命,重於泰山。才算得是「金貴的生命」!只是這八人實在可憐。

「壯哉!只是敢問兄長,先人為國盡忠之後,朝廷可給予後人扶持?」

「哼!哪有那等好事。後來不久,岳元帥也被秦檜害死了,母親不忍父親離世,也鬱鬱而終,最後剩得我一人,為母守孝之後,便去投了軍。可一報父輩之名,那募軍之人盡言以呵斥……若非不是為了我這幾個兄弟,老子當時早已干出殺人越貨的勾當了。」

「往事如煙,兄長不必介懷。還是要立足當下,不失初衷才算男兒作為。哦對了,兄長等人說是山東東路濟南府歷城之人,你可識得當地一個俊傑?」

「俊傑?小哥兒說的是我那同鄉辛棄疾,幼安大哥么?」

「正是正是,而今卻是福建安撫使,可惜卻是個閑職,想要報國都是無法……我對幼安好生敬仰呢,傳言他少年英俠,成名極早,堪稱我被楷模。」

「那還是自然的,幼安大哥年少之時,已然一身是膽。卻言一日,金人完顏千戶耀武揚威去得辛家,硬逼著幼安祖父用酒肉款待……

年少氣盛的幼安忍無可忍。『嗖』地從牆上抽出一把寶劍,噔噔幾步走到完顏千戶面前,激昂道:『趁諸位酒酣耳熱,讓我舞劍給大家開心助興!』說罷,便揮劍起舞……正待急切之時,忽聽他猛喝一聲:『看劍!』一個大鵬展翅,寶劍直指完顏千戶腦門。完顏千戶嚇得面如土色,『撲通『一聲,連人帶椅仰倒在地,桌子上的杯盤叮噹落地,打得粉碎。大哥只說了聲『莽撞了!』便收勢而立。驚得那金狗也拍手叫好:『舞得好,好厲害的英武少年!』」

「如此說來,兄長與他卻是老相識了。」

「老相識卻是不敢當的,我也只是仰慕幼安之膽魄,他成名之時,我們還是個懵懂少年……再者,我家距離辛安撫使之居所還有一定距離,他又是少年離家,我們就是有那個結交的心思,也無那個機會。」

「哦,原來如此。兄長,你想從軍報國,卻是最好的事情,但卻急不得,現而今之狀況,非是憑一腔熱血就能辦成事情的……若我推算沒錯,你那同鄉辛棄疾幾年之後定會來這信州,到時你不如取投奔他吧。」

「哎,小哥兒哪裡的話,且不論你這是不是枉自臆斷,就算你所說之言成了真,今朝我們依然奔了朝廷,落廂於此,雖然低賤,但也是編製在身之人,豈能死說走就能走,說投奔就投奔的。」

「兄長,你暫且放下憂傷之心緒,小子有個想法,卻不知當講不當講?」

「小哥待人真誠,處事豪邁,又以本家稱呼於我,贈我兄弟黃金,我等對你自是感激不盡。今朝你但凡有何吩咐,說出來就是了。」

「兄長,我想有朝一日,或能帶你們上戰場、殺金狗、復河山,真有那一天,不知兄長是否願意?」

「你此言當真?可是……」

「可是我而今卻連個秀才都不是,可是我而今一介黃口小兒,說話如何信得……兄長是要問這個么?」

「得罪了!」

「哈哈哈……英雄不在年少,孫權當年提領江東,不過九歲罷了。那辛棄疾成名之時,也才二十二三。我如何做不到……」

「小哥若有這等豪情,將來能用上我兄弟之時,說一聲就是了。不為別的,只為今朝小哥的知遇之恩。」

「兄長還是信不過我,你若不信,我保證兩年之內,帶你們先去北邊做一票大的,等到朝廷一聲令下,我們便揮師北上,如何?」

「小哥……恕我多言,你何以這般自信?」

「這個你不用管,可你要願意,卻得聽我安排,且從今日起,便要開始歷練……不是在下瞧不上兄長等人,你看信州到這鵝湖山,才多遠點距離,你們卻用了近兩日時間……」

「這……你教訓得是。但要北上抗金,僅憑我們幾個人,是不是……」

「當然不是只有我等幾人,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你且先說成是不成吧?」

「小哥好意,本該應允。可而今已非仿效故人之時,你要招募我兄弟等人,還得經趙知州允許,報了朝廷才行。我是擔心,官家會不會答應你。」

「一切由我來做就是了,你給個爽快話?」

「成!若是小哥真有那般本事,我等兄弟隨你赴湯蹈火,又有何不可!」

「好!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二人擊掌為誓,一直到了現在,黑娃才聽明白,原來渙哥是在招募人家。可直說不行么,彎彎繞繞講了這許多,真像個婆娘……

黑娃到底幼稚,他以為憑他的三腳貓功夫,和人家打了一架,就算英雄了。殊不知,是人家體力透支殆盡,讓他站了個小便宜罷了。再說,他們打架之時,這劉三卻沒有出全力呢……

「周公吐脯,天下歸心」。要招募英雄,在而今苟安的時代之中,豈是那般容易的。若一切都以黑娃那般想法,直來直往,怕是毛也做不成。

劉三畢竟是忠烈之後,軍人世家,對戰陣很有見地。

他與劉渙越談越歡,可後來盡被劉渙的才學所折服,他的戰爭論斷,他的戰陣想法,謀略計劃,治軍思想,都是別出心裁,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劉渙已深深地吸引了他。他堅信,就如劉渙而今才華,即使不參加科舉,將來也會被朝廷點為恩科的。沒見到而今他才一介平民,便已然接到皇帝的聖旨了么?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想他劉三多年習武之人,卻接不住劉渙扔來的黃金……想到都讓人尷尬。

劉渙磨磨唧唧,和人家聊了許多,到頭來都是私心作怪。

他沒有給八人安排任何作業,只是叫他們等在工地旁邊,把後面追趕而來的人一一統計起來,負責監督他們。

又土豪一把,分別給了八人一錠金子。八人不授,他卻說除了寶劍贈英雄以外,黃金也可以贈英雄……

人家只覺得他是個豪爽兒郎,正如古書所講,是個「打江山,分天下」的明主。一時間,還以為他是什麼漢高祖皇帝劉邦的後裔呢……

只是黑娃有些不服氣,因為劉渙對他隻字不提,無情地晾在一邊。他有些惱火,暗想自己和劉歡何等交情,卻比不過幾個初交的軍人么……

主簿得了知縣命令,每日都要來工地看看。他今日見到劉渙身旁站著**個威風凜凜的漢子,心中很是詫異,問劉渙那幾人是不是來勞役的廂軍。劉渙只說,這些都是他的兄弟。

「你何時有了這許多兄弟?借一步說話……」

「先生今日是怎麼了,咋地吞吐難言?」

「孩子,我看你身後那八人不是善類啊,眼神之中全是殺氣,你確定是我信州廂軍……」

「先生多慮了,這些人都是知州大人親手交給我的,之後陸續還會來人,共計一百名。」

「哦,既是上頭安排,我便放心了。」

「先生,不知道朝廷恩賜的那兩萬兩銀子,在不在縣衙賬房?」

「這個我不得而知,聽說是在知州大人哪裡。你問這個作甚?」

「沒啥,只是小子而今已然囊中羞澀,再也墊付不起了……」

「墊付?這建學一事是你自己興起的呀,你不出錢出力,如何說得過去……」

「先生謬矣,而今已是朝廷恩典,私事變成公事了。」

「哎,別的我不知曉,我只是奉了知縣大人的命,來監工的。還有,這些個工人全是你請的,如何安排也是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先生你如這般言語,我馬上叫走所有勞作之人,這學堂建與不建,都無所謂……」

「哈哈……你到底是年幼。而今是朝廷親命,你敢違抗不遵么。再者,知州大人已然派了役兵一百前來,你有何理由不做……」

「好好好,我說不過你。但是那兩萬兩銀子可不是個小數目,我實在擔心,有的人是想『蛇吞象』,怕是要被脹死的。」

「哼!你指桑罵槐的,卻是說我么?」

「你?你還沒有那個『蛇吞象』的資格!」

「哈哈哈……那你的意思是說知縣大人,知州大人么?或者是近日來信州的通判一眾官員……」

「什麼亂七八糟的『大魚小蝦米』,我哪裡知道。反正話就說在這裡,該宣傳的地方,也希望主簿先生去宣傳一番吧,告訴那些個貪得無厭的人,玩火玩大了,誰也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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