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嗚……」形單影隻的潘式祺張著淚眼，看着馬路對面的新學校。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竟然可以一個人搭公交車來到這裏，更不敢相信從小到大都在一起的堂可臻竟然會拋下他；不但不叫他起床、不等他，還放任他自生自滅！

「嗚……怎麼會這樣子？跟我們之前講的完全不一樣啊！」

他看了看幾分鐘前堂可臻傳給他的手機短訊──

白痴，你還在混啊！都快升完旗了。公交車在第五站下車，然後到學務處報到。

看到堂可臻還算關心他的短訊，他才勉強止住淚水。

他想，可臻一定只是跟他開個小玩笑，她不會真的拋下他不管的。

現在，既然人已經遲到了，他當然不可能從大門口進去。依照以往的經驗，可臻都會帶着他翻牆，以免被糾察隊登記影響班上整體成績，成為眾矢之的。

雖然不知這新的學校會對遲到的學生做何處理，他還是決定沿着學校圍牆找適合翻牆的地點。

終於，在一個小巷裏，他找到離地面較低的圍牆，毫不猶豫的將手上書包先丟了過去。

「呀！」

他剛才是不是聽到一道女生的尖叫聲？難道他砸到人了？

潘式祺趕緊踩上停在圍牆邊、一輛外型豪邁的重型摩托車，小心翼翼的爬上牆頂。

要是換成可臻的話，她三兩下就輕鬆翻過去了，但他的運動細胞並沒有她強。

一思及堂可臻，他的心又開始難過起來。

當他要跳下時，一陣狂風吹來，將他的裙擺吹得翻飛，露出四角平口褲。

這一切，完全讓一個剛好站在圍牆下、身形偉岸的男孩看在眼底。

「嘿咻！」

順利着地后，潘式祺頗得意的拍凈染上塵土的雙手；不料，一轉身旋即跟一個面容冷峻的男孩四目交接。

潘式祺驚愕地震了一下，尷尬的思忖著這男孩是從何時站在這裏的？

發現他深沉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瞅著自己，心裏更是緊張，心忖他該不會是看穿自己是男扮女裝的吧？

「呃……那個……」潘式祺支支吾吾不知該說什麼。

那男孩似乎也懶得聽，看了他一眼后，便不屑的轉身而去。

「呃，等……」先別走，至少告訴他學務處在哪裏呀！

話未說出口，潘式祺突然覺得腳下似乎踩到東西，低頭一看，竟是個昏倒的女孩，還有他剛剛扔下來的書包。

天啊！不會吧！他真的砸到人了？

完蛋了！怎麼會這樣？他才轉學第一天就鬧出人命了！怎麼辦？可臻！

「嗯……學長……」

正當他害怕之際，一陣呻吟自少女口中傳出來，他趕緊上前扶着她。

「你沒事吧？」潘式祺說話的同時，趕緊將闖禍的書包往一旁的灌木叢踢去。

「我喜歡你……東隱學長，我真的好喜歡你，我一直想對你告白……我……」待柔弱的清純少女悠悠轉醒，看清眼前的人時，音調頓時一百八十度轉變：「你哪位啊？幹嘛抓着我？東隱學長呢？嗚……我的頭好痛……」

少女晃頭晃腦的尋着方才面孔冷鷙的俊帥男孩的同時，手摸到自己頭上腫了一個包，不禁委屈的哭了出來，「嗚……這是怎麼回事？我好不容易趁學長在這裏睡覺才敢鼓起勇氣接近他，跟他表白，可為什麼我會昏倒？為什麼我頭上會腫一個包呢？嗚……」

「呃……天有不測之風雲……你要不要到保健室一趟……」

像是沒聽見他帶有愧疚的話，少女愁苦的站起身，哭着向前奔去，將潘式祺遠遠拋在身後。

「你要記得去保健室喔！不然，要是出了什麼事……」他會良心不安的。

雖然女孩根本不理會他，早已跑遠，潘式祺仍然在她身後不忘叮嚀著。

他輕嘆一聲，彎身撿起藏在樹叢下的書包。

他當然猜得出自己惹了什麼禍──他這個程咬金恰好妨礙了一樁良緣的結成。

想到這裏，他的眼睛忍不住濕潤起來，如果可臻待在他身邊的話，他也不會如此慌亂，這些事就不會發生了。

而且，他不知道學務處在哪裏，都沒有人要理他……

潘式祺抽泣著來到一棟教學大樓，心裏仍在自憐時，突然，感到頭頂的光線被一陣陰影遮去，抬頭便見幾個看起來斯文有禮的男學生。

「怎麼了，小學妹？在這裏四處張望，需要學長們幫忙嗎？」

看着眼前男同學們眼中散發出熱切的光芒，他有種自己好像突然變得很受歡迎的錯覺。

真怪！剛剛那圍牆下的男孩明明連理都不理他呀！

他完全沒注意到他那雙楚楚可憐、濕潤無助的朦朧大眼有多強的殺傷力，瞬間俘虜了這群渴愛少男的心。

他只是囁嚅的道：「我……找不到學務處。」

***

「怎麼了，東隱，看起來睡眠不足的樣子？」吳克庭拍拍陸東隱的肩膀。

陸東隱弓弓眉毛，沒答腔。

他覺得倒霉極了。

原本他逃學在樹下睡得好好的，結果莫名其妙被一個女孩子吵起來，後來，一個書包飛過來，女孩子倒下去，然後圍牆外爬下另一個女孩，突然一陣風吹來……接着，他看見已經洗到顏色都翻白的四角褲……

照理說看到這樣春光乍泄的景象，一般的男孩應該是滿臉翻紅，但是，當時他臉上有的唯有斜線三條。

看着陸東隱皺緊眉頭，跟他感情不錯的哥兒們吳克庭再問：「怎麼？該不會又有女孩不識相的纏着你？真是的，那些女孩就是無聊，以為我們跟其它男同學一樣，一天到晚只知道泡女孩，將青春浪費在她們身上。哼！咱們飆族追求的是速度，平治在公路上的快感。你告訴我是哪班的娘們這麼不識相，我帶兄弟們去警告她一下！」

聽他這麼一說，陸東隱兩道劍眉擰得更緊了。

什麼飆族？真是無聊！他只是喜歡享受飆車時的極速快感，所以常常沒命的向前飆，誰知這樣瘋狂大膽的飆車法在其它人的眼裏卻成了崇拜景仰的目標。

他便因此莫名其妙的讓眾人推上了帶領人的地位！

可笑！他只是無聊才會那樣瘋狂沒命的追求着非人的速度，可他的無聊卻為他帶來更多無聊的事。

「不用了，沒有什麼事。」

陸東隱仍是皺着眉頭望向窗外。

陸東隱知道，往昔只要有女孩向他告白，那纏着他的女孩便會被那些自稱是他手下的人恐嚇警告一番。

儘管這樣的效果的確相當見效，那些煩人的女孩們幾乎從他的眼前消失，但，吳克庭的作法還是讓他覺得過分了些。

不過，他這樣冷酷淡漠的反應，在某種程度上更讓他有一種不能讓人看清的神秘感；也正因如此，他的哥兒們願意義無反顧的追隨着他。

突然，教室里原本自顧自的聊天，一點也不像上課景況的情形安靜下來，仍在上課的老師才慶幸著學生們總算明白何謂尊師重道，一轉頭，卻發現學務主任站在門口，背後還帶着一位女學生。

「陳老師，這位是新轉入你們班的學生。」

見狀，陳導師立即迎著和善的笑臉走向門口，以免嚇到新來的學生。

哪知學務主任嘴裏不饒人地在他耳邊搶白一句：「陳老師，你是怎麼管教學生的？全班學生聊天打屁，你這樣還有當老師的資格嗎？」

「是是，我會再改善……」

學務主任搖著頭離去。

可惡！你當主任當然涼得很，有本事你自己來教看看啊！望着學務主任離去的背影，陳導師在心底忿忿的問候了他的各代祖宗。

然而，他的怒氣在接觸到眼前那對水蒙蒙的栗色大眼時，便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

天啊！這女孩長得真是標緻，娟秀的瓜子臉、白裏透紅的粉嫩肌膚、小巧可愛的俏鼻、紅潤誘人的菱唇，還有那頭如絲綢般微卷的淺棕色短髮，彷佛只要一縷輕風拂過，那髮絲便會飛揚曼舞……

「老師，你還要看多久？快讓她自我介紹啊！」

幾個男同學咽了咽口水催促，他們會乍然停下與同學間的「寒暄」當然不是因為學務主任的關係，而是因為這位讓他們的眼睛為之一亮的美人兒。

聞言，陳導師趕忙收起失態，咳了一聲后說：「這位同學，告訴大家你的名字吧！」

「我叫潘……堂、堂可臻……」

初至陌生的環境，又深恐自己的身分被人識破，潘式祺的聲音有點顫抖，可聽在眾男孩的耳里，反而更有了愛憐之心。

「那麼，堂同學，你身高比較高，就坐後面的那個位子吧！」

潘式祺依言往位子走去，行進間還看到一些男同學交頭接耳的說什麼超可愛、像個洋娃娃之類的話；而女同學們卻充滿敵意地看着他，說他長得沒什麼，胸部那麼平、屁股又不豐滿等等……

怎麼回事？在以前的學校里，他跟女孩子很有話說，跟男生也處得不錯啊！

可是為什麼現在那些男生看他的眼神總帶有一種奇怪的曖昧？

他跟可臻不過是因為好玩，交換彼此的制服不是嗎？

在他心中的惶恐不斷上升之際，他注意到坐在最後面靠窗戶、自始至終不曾看他一眼的同學。

「啊！」他不意發出驚呼聲。

「怎麼了？堂同學？」陳導師關心地問。

「不，沒什麼！」

「那麼趕快坐下吧！要開始上課了。」

這堂課的秩序好極了，陳導師相當感動學生們不再鬧烘烘，開始專心聽課了。

剛坐下沒多久，潘式祺便對桌上堆成小山的小紙條不知如何是好。

太怪了！為什麼那些男生要寫這樣表達愛意的奇怪紙條給他？怎麼辦，現在只是他轉學的第一天第一堂課，可他已感覺情勢變得相當詭異。

怎麼辦，可臻？我不要玩了！我們換回制服可以嗎？

他恨不得能夠立即換回原來的身分，他再也不想當堂可臻了，他只要變回他自己，潘式祺！只是，這一切還來得及嗎？

***

「ㄟ，聽說了沒？十一班轉進一個超俊美的男生，太棒了！這樣除了那個長相俊帥卻很可怕的陸東隱，我們又有新目標了。」

一下課，聽見女孩們的熱切討論，潘式祺旋即甩開向他大獻殷勤的男同學們，往十一班的方向奔去。

他知道女孩們討論的人就是堂可臻。

當他氣喘吁吁的抵達十一班時，只見到俊俏出眾的堂可臻被一群女孩子團團圍住，臉上的表情雖有點不耐，仍是勉強的跟女孩們應答著。

他根本不能突破重圍，如果過去的話，一定會被女孩子踩死的。

而他怔愣住的纖纖倩影亦隨即招來十一班的男同學，頻頻問他找誰，有沒有什麼可以為他效勞的？

結果，他被嚇得落荒而逃，根本見不到同樣麻煩纏身的堂可臻。

在回教室的路上，他感到四面八方紛紛對他投射來不懷好意的打量目光，讓他感到既奇怪又不甚舒服。現在的他沒有任何朋友，只能孤軍奮戰。

他好後悔玩了這個遊戲，好想哭……

「這女孩真是受歡迎呢！瞧那些傢伙，活像一輩子沒見過女人似的！」

吳克庭看着那群吵著要為堂可臻買午餐的蒼蠅們，口氣不屑地道。

雖然他的外表裝得清高，但如果可以的話，他也真想接近這洋娃娃般的可人兒！然而自詡為熱血飆族的吳克庭，怎麼可能跟那群蒼蠅一樣同流合污呢？

問題是，現在的他真的好想拋棄鍾愛的重型機車，加入那群蒼蠅，畢竟堂可臻她……

「真的很可愛呢！」

一說完，他便捂住嘴巴；生怕他剛才不經意所溜出的話被人聽見了。

看了看一旁的陸東隱仍是無趣盯着窗外，心裏暗鬆口了氣，還好，沒在大哥面前露餡！

然後，他故意大聲嚷嚷，以粉飾方才的失言：「啐！叫大偉那傢伙去買個便當，不知道他買到哪裏去，到現在還沒回來……對了，東隱，這禮拜我們會合地點是在Χ號公路吧？那裏路大車少，飆起來一定爆爽！」

「嗯，條子呢？你調查過了嗎？」陸東隱的眼神漫不經心的自窗外收回，睨了他一眼。

「放心吧！我查出那裏屬於三不管地帶，條子不會管到那裏……」

話未說完，大偉即自外頭匆匆提了一袋便當進來，大聲嚷嚷：

「東隱！你的車被踩了！」

話一說完，教室里原本鬧烘烘的喧嘩聲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都擔憂著班上那群古惑仔是否又會再次鬧事。

「媽的！是誰幹的！」吳克庭大聲怒吼。

「不曉得，剛剛到校外去買便當，結果看到東隱停在巷子內的機車被踩了好幾腳……會不會是K校的那些雜碎來找碴示威？」

「有可能……」吳克庭沉吟著，可是又覺得如果是來找碴應該會毀損機車才對，怎會踩幾腳便閃人？

不管了，總之面子事大。

「大偉，去找弟兄們，下課後去K高算帳。」吳克廷大聲嚷嚷着。

然而此時，一旁的潘式祺早已汗流浹背。

從剛才他們的對話，他大概已能了解那機車是怎麼回事。

天啊！不會吧！只是因為他翻牆的時候借踩了幾腳，竟會引發兩校的學生械鬥？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正當潘式祺嚇得不知所措之際，一直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陸東隱站了起來，拿了個大偉手中的竹盒便當便往教室門口走去。

「不用了。」他冷冷的道。

「可是，東隱，我們怎能咽下這口氣！」

「我說不用了。」陸東隱回頭，冷鷙的目光射向吳克庭。

吳克庭一驚，連忙噤了聲。

陸東隱冷冷的轉回目光，腳步在潘式祺的座位後面停了下來。

他沉聲道：「我知道那是誰做的。」

聞言，潘式祺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震了一下。

不過，陸東隱並未揭穿他。

陸東隱只是淡漠的走出氣氛冷凝的教室，彷佛剛才發生的一切根本與他無關。

趁著教室仍是靜悄悄之際，潘式祺趕緊站起身，連忙往外頭走去，免得這些蒼蠅回過神后又來纏他。

他來到長廊的盡頭，將身體靠在牆壁上，緩和一下緊繃僵硬的身體。

天啊！剛才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真是一輩子都沒有過的！

真是嚇死他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陸東隱不揭穿他，但……

喔！老天！他的心臟快跳出嘴巴了！

他真的要在這個學校待上一整個學期嗎？

不行的，他快受不了，他真的快受不了了……

潘式祺裙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堂可臻打來的，他連忙擦拭眼角的淚水，聽着手機那頭傳來的聲音：

（祺，我買了午飯，到A棟頂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