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點穴(下)

第七十一章 點穴(下)

我們大家都以為要開打了,可是結局卻出人意料,彷彿像看電視慢鏡頭一樣,劉師傅忽然伸出自己蒲扇大的結實雙手,低下頭,攔腰抱起木根,雙手按在他的腰眼上。這小子少說也有一百幾十斤重,可是在劉師傅看來好像一個紙糊的人一般,輕飄飄地拿起來,轉了個身,又放回地面。

大家看呆了,木根自己也沒反應過來,只是腳一粘地,身子就癱軟了下來,雙手捂著腰,直喊沒力氣,額頭上淌著黃豆大小的汗珠,他的朋友嚇的趕緊把他抬走了。

劉師傅眯起的雙眼中忽然流露出後悔的神情,接著長嘆一口氣,蹲下來收拾東西,以為有熱鬧看得人都四散開來,只有我走過去幫他拿起踢的亂七八糟的工具。

「我闖禍了,沒想到這麼多年脾氣依舊改不掉,本就不該對這後生出手如此之重,這裡我是呆不了了,你是個不錯的孩子,以後有機會再見吧。」劉師傅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我肩膀,我覺得他的手很沉。

那以後村子里再也沒聽過劉師傅渾厚悠揚猶如唱歌般的吆喝聲了,據說他去了外地了。

而木根則慘了,回去后就喊腰酸背痛,開始以為是小毛病,結果接著就茶飯不下,本來還有些胖的他一下子削瘦的嚇人,每天都躺在床上哎哎呀呀的叫喚,直喊腰疼。眾人掀起他衣服一看,好傢夥,兩個腰眼上各留下五個黑乎乎的手指印,深黑色的,碰一下就疼痛難忍。當時我父親也被請來看了看,結果一言未發,只說了句無能為力準備後事吧,接著就搖手不語了。我記得當時追問父親,他只是不言語,被我問的煩了,只好對我解釋道。

「他被人拍了。」父親沒頭腦的來了句,我聽了更加不解。父親見我不懂,索性告訴給我聽了。

「江西客家一帶有一氏族,對人體穴位頗有研究,倒不專指點穴,而是用五指按住穴道,很容易讓人血流不暢,輕則傷殘,重則致命。這個劉師傅想必也不是有意,可能氣在頭上,力道重了,可惜木根身子不行,我也解不了。他兩邊的腰子已經壞死了,就算遇見名醫,治好了也是廢人,鐵定的病秧子。」後來父親還說,這些學習點穴的人有一個專門的稱號,叫「五百錢」。至於為什麼這麼叫,就不得而知了。

雖然對劉師傅充滿好奇,但后在村子里就再也沒看見過他了,至於木根,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劉師傅真的留了些情面,好歹保住了姓名,在上海做了手術,從腰裡取出兩塊黑色的血塊,不過如父親所言,他以後就成了個廢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整天要靠喝葯來維持姓名,人瘦的像柴火一樣,每次看見他都覺得很可憐。

十幾年後,我的父親過世了,特殊時期也到來了,由於家裡世代行醫,卻也沒幹什麼出格的事,加上各個村子之間借著武裝鬥爭的名義實際上卻是抱私怨,於是武鬥頻繁,也就需要我這樣人的來為他們治傷,於是我被鄉里叫去,在各個村子里看病,只是每次看見一些年輕人流著血,身上那個地方開著口子或者斷胳膊斷腿抬到我面前我都很不舒服,而我也經常想起木根的遭遇。

有一次,我治理一個骨折的小子,他的胳膊給打折了,可是接好后他又說肩膀痛,拉開一看,肩胛骨連著脖子的地方居然也有五個手指印,與木根的一樣,只是顏色並沒有那麼黑,而且指印似乎小一號。想這個人詢問一番才知道,前幾天大家批鬥一個老人,好像說他是宣揚封建迷信,這個小夥子衝上去扇了一耳光,老人旁邊閃出來一個孩子,面帶怒色,在他肩膀拍了一下,當時他沒覺得有什麼,結果後來肩膀越來越痛,所以在打鬥的時候他沒抬起收來,結果被別人打斷了胳膊。

問明事情原委,我也知道那個老人正是姓劉。雖然那段時間我極力尋找他的下落,原來他轉悠一圈居然又回來了。我詢問了很多人,終於找到了他的住處。

房子很破舊,當我進去的時候房子里只有劉師傅一個人。

他蒼老的很快,幾乎都不認識了,身上有很多淤痕,在額頭上還有個深深的黑色的大拇指印,只有眼睛依然有神,雖然半躺在床上,但是一眼就認出我了。

劉師傅說他一點都不驚訝再次見到我,因為他一直覺得恨我冥冥之中存在著很微妙的聯繫。

這幾年他吃了很多苦。從他的身體上我可以看出來,不過有些苦是超越**的。

「我被自己人出賣了。」劉師傅坦然說著。從他口中我知道有人向特殊時期組告發了他,說他以武傷,宣揚穴位之說,不尊重科學之類的。不過按理以他的身體是不會怕那些普通的傷害,問題是他到了牛棚才知道原來毒打他的人居然也混雜著會使用點穴的同門。結果被打到重傷吐血。

「這都是自找的,當年我師傅交代過我,不要隨意使用這個,因為學習五百錢的人互相之間並不相識,在外人面前使用是大忌。但我年輕氣盛,也曾經傷了很多人性命,雖然中年之後靠修補錫壺鍋碗生活,卻還是無法剋制自己的脾氣,結果還是出了手,在你們村子里傷了那個年輕人我一直都很自責後悔,雖然當時很氣憤,但的確下的手太重了,所以現在有這種下場我不覺得難過,其實倒也是應該的。」劉師傅咳嗽了幾下,從我這裡得知木根並沒有死,稍許安心了些。

屋子裡後來進來個年輕人,雖然面帶怒氣,但眉宇之間的確很劉師傅有幾分相似,這個孩子就是劉師傅的獨子。

對於我來給他父親瞧病顯的不以為然,可能在他認為任何人都是不值得信任的。

兒子走後,劉師傅對我坦言兒子好勝心太重,雖然教導過幾次,但始終不聽,他很為兒子擔心,深怕會走自己的路。

「五百錢並非只是傷人之用,其實也可以治病救人,只是在於使用者的心罷了,好比刀,殺人者用到殺人,救人者則用刀救人,我希望把這個傳授給你,希望你能多救些人,也好償還些我心中的債。本來以前最早的時候武術醫學都是結合在一起的,可惜後來慢慢分開了,能兩者皆會的人越來越少了。」劉師傅顫抖著望著我,其實這也是我一直希望的,也是多年來之所以尋找他的原因。

後來我向鄉里辭去了醫生的職務,專心留在劉師傅這裡照顧他,並學習點穴之術,說老實話非常難,熟記眾多穴位就花了三年。而且果然不出劉師傅所料,他的兒子在一次聚眾鬥毆中沒有再回來,屍體抬回來的時候劉師傅一言不發,臉上也沒有過多的憂傷之色,只是掙扎著爬下床,用那依舊寬厚的手掌撫摸了下兒子的臉,看了看他身上五指的傷痕,搖了搖頭。

劉師傅在我的照顧下逐漸好了起來,他一再叮囑我不要在別人面前使用五百錢的點穴術,所以我也一直恪守自己的諾言,除非對病者我是在無能為力才會使用點穴救他們的命,然後再靠湯藥醫治。

不過很可惜,劉師傅額頭的傷還是在十幾年前發作了,去的時候很安詳,那張照片是他去世前自己要求拍攝的,他說感覺到自己大限到了,我也只好答應他的請求。而且自從他去世后,我也開始蓄鬚紀念他。「落蕾的外祖父終於說完了,老人眼睛里有些發亮,手中掐著的香煙也多出了好長一段煙灰,外面風一吹,將煙灰吹落,如同雪花一樣,我看著遺像上老人的照片,覺得真的非常安詳。

在我們的要求下,落蕾的祖父調製了些膏藥,敷在黎正的傷腳,然後五指縮在一起,食指中指拇指按在腳踝兩側,手離開后,腳踝留下了三個指印,但不是黑色而是微紅。

「回去注意忌口,多鍛煉下,你只要是脫筋,很容易好的。」老人和藹地笑了笑。

我追問他,到底劉師傅和他兒子究竟是被什麼人所害,難道不想為他們報仇么。老人晃了晃大手。

「師傅自己都想通了,我何必還去煩惱,我只要多救一些人,都緩解些別人的傷痛,就是為他積福了,至於五百錢,不會消亡的,只不過有些東西總是沉在水底而岸上的人看不見罷了。我把這個也教給我了我的兒子,希望他能傳承下去,治病救人。」老人笑笑,不再說了。

離開他家的時候,黎正居然已經可以走路了,雖然還有些不靈巧,但是卻可以拋開拐杖了。紀顏忍不住贊道果然神奇。(點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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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地獄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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