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災
金色的江河泛起層層水花，大地在光芒中顫抖，遠處的樓閣在那震顫中崩塌，逆流的雨水又再度落下，整個世界變得喧嘩起來。
但福凌只是站着，笑着，等著。
陸明玉不再看他，而是重新面向了天穹中的耀眼光芒。
「先生，我們的行動失敗了，是我的軟弱……我願意受罰。」貳叄望着天穹之上若同神明的黃鸝，聽着耳畔呼嘯的風，想起了不久之前，在這兒與那位儒雅青年的對話。
「貳叄，或者我該稱呼你為冬？」
「您……原來知道。」
「呵……很好的名字，還有她的，一樣也很好。冬之後，方見雪。」
「……」
「你有去過爾州嗎？那兒的雪，是整個九鹿最好看的。我曾遠遠地看過一次。純凈，皎潔，美麗。」
「……」
「你會喜歡那兒的，黃鸝也會。你們本該屬於那裏，你們本該享受那裏。」
「先生？」
「啊，我在。你說。」
「我願意接受懲罰。」
「是的，我將給你最殘酷的懲罰。」
陸明玉轉過身，看着天之下，洶湧起伏的詭譎海面，淡淡地說道。
「貳叄，壹壹已經將那些修行者與超能者體內的能量高度提純，並將血肉作為喚醒海里那東西的祭品運送到了指定的位置。現在，大家都在等你。」赤霞看着貳叄，冷肅地說道。
貳叄將目光從天穹上收回，看向赤霞，他問道：「赤霞隊長，為什麼？」
赤霞答道：「這是先生的意思，現在所有的人都將遵從你的意志。」
貳叄悲涼地笑了一聲，說道：「先生早將一切都定好了，何談我的意志？」
赤霞望着在海風中單薄地幾乎像一片枯葉的貳叄，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面色柔和了許多，她將視線從貳叄的臉上挪向天穹上的黃鸝，說道：「她是特別的，她是後來的家人，也是最早的家人，在我第一次見到先生時，她便在先生身邊了。」
貳叄像是明白了什麼，他的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個儒雅青年的模樣。
「是的，我將給你最殘酷的懲罰。」
「黃鸝她會成為神明，慈愛的，公正的，無私的神明。你將不再佔有她的愛，這便是我給予你的懲罰。」
但是他又不明白。
神明？
什麼是神明？
那般痛苦的女孩便算是神明了嗎？貳叄看着天穹上的光，那裏有一個沉睡着的女孩。
眾人看不清她的形體。看不清她的容貌，也不知曉她的情緒。
唯有貳叄看得見，唯有貳叄聽得見，唯有貳叄知曉。他知道那個女孩現在正蹙著眉，他知道那片光里惡毒之聲正侵擾着她，他知道她現在一定感到寒冷。
「去做吧，按照先生的意志。」
貳叄不知道怎樣減輕她的痛苦，或許只能按照那個儒雅青年說的那般，讓女孩成為神明。
赤霞聽見了貳叄囈語一般的低鳴，在呼嘯的海風中。
她是果決的人，她是果斷的人。
下一刻。
大雨傾覆，滄海怒哮。無盡的漩渦捲起齊天的水柱，在漆黑的海面之上恣意號叫，大海被打開了，在悲號中，在怒鳴中，在這座城市的睡夢之中。
強勁的風暴在一瞬間刮過了海岸，赤霞與貳叄在那自然的威勢之下，可憐而渺小，幾乎是沒有遲滯，風暴卷飛了擋在它身前的人類，繼而向整座城市進發。
大雨藉著風勢，海水憑着風勢。
在頃刻之間淹埋了十裏海岸。
遠在控制中心的壹壹看著錄像上的駭人之景，目光閃爍。
他走到看得見天空的地方，抬起頭，去看天上的光。
純凈的能量順着無形的管道送往了高天之上，送進了散發着耀眼光芒的球體之中。
璀璨的球在暗色的世界裏照耀，沉睡的女孩聆聽着暗色世界中所有惡意。
她緊閉着雙眸，睫毛顫抖。
「她會成為神明的容器。」
「她能過濾掉神明的不潔與惡。」
「那她會成為一個善良的神，還是罪惡的神？」
「……我們只要她成為能夠拯救這個世界的神，無論善或是惡。」
黃鸝好像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她又聽見有人在她身旁哭泣。
「你為什麼哭？」小小的金色頭髮的女孩問道。
「爸爸媽媽不要我了，因為叔叔告訴他們，我是災禍，我有着災禍一般的力量。」小小的男孩在炫目的霓虹燈下哭泣，往來行人如江川河流，只是向前，從不停留。
「災禍？」小小的金色頭髮的女孩問道。
而後暗色的世界吞噬了全部的光。
「故事裏的勇者總是能夠趕得及，也總是能夠揭穿壞人的陰謀，但現實里可沒有這樣子的勇者啊，小黃鸝。」滿身都是火石氣味的大女人揉着金髮少女的臉，笑道。
而後冰冷的水洗去了所有的火的氣息。
……
惡念，惡意。
血，嘶吼，慘叫。
陸明玉沐浴在那冷光之中，他聽見了，也感受到了。
他的唇在此時白得駭人，紫麗看着他在發抖。
貳叄，貳叄……
福凌亦聽見了，亦感受到了。他睜著白色的雙眼，站在金色的河流之中，再一次鼓足氣力，朗聲道：「至善之人，請您告訴我您的選擇。」
蘇言立在奔騰的金色河流之前，他的身後是彌天的風雨，無盡的惡與冰冷。他不知道，到現在他仍是知之甚少。
故事裏的騎士，故事裏的勇者總該知曉答案的。
即使那是灰色的，即便那是黑色的。
蘇言在那河流前躊躇，然後他退了一步，他要回頭，他要回頭去面對那風雨，那惡意，那冰寒。
「砰！」
他這般想着，也欲這般去做。
但是。
白莯站在光芒盈滿，照出的狹小黑暗裏，他聽見了福凌的呼喊，他也聽見了來自天穹的惡語，他更看見了蘇言的猶豫與遲疑。
他感受着體內流轉的氣，想起福凌看着他的那雙紅色眸子。
於是，白莯從黑暗中走出，青色的氣纏繞在他身軀之上，在這一刻，他快過風。
雙掌按上蘇言的肩，白莯沒有猶疑，只是用力地一推，將蘇言推進了那金色的奔騰著的河流里。
然後他說道：「這裏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