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新生
「現在應該是夜晚。」
「荒神讓它變成白天。」
墨然沉默,荒生淡淡道:「不過我有辦法讓你不死。」
墨然抬頭道:「那你還在等什麼?」
「我在等奇迹。」
「什麼奇迹?」
「一個不死的奇迹。」
墨然聽不懂荒生說的是什麼,更不懂荒生期待的是什麼,世上誰人能不死?可有長生者?他沒見過,因為沒見過,所以不相信。
可即便墨然是個長生者,若在絕對力量之下,又怎能不滅亡呢?若是那樣,就不叫長生,而叫不滅。
「我不管你的什麼不死奇迹,我只問一句,我會不會死?」
荒生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我怎麼能決定你的生死。」
此時墨然的雙手雙腳率先消失,巨大的疼痛讓墨然的臉色變得無比雪白,傷口出如被撒了鹽一般腌刺難忍,痛得想要就此昏死過去。」「
咬破舌尖,墨然清醒了一些,他不能睡過去,這一覺肯定不會有醒的那一天,他的喉嚨都快要破了,終於艱難的再說出一席話。
「我……死了,誰帶你……去萬丈……咳~」
荒生搖著頭示意墨然不要再說話,淡淡道:「如果你不夠強,去了上面也是死,而且你還需要回來去看看空間裂縫,上去之後很難下來,同樣需要實力。」
墨然嘴唇蠕動,卻是再也說不出話來,喉嚨已經破了。
「你知道為什麼我叫荒生嗎?其實這是種境界,不是我因荒而生,而是荒因我而生,有我才有荒,無我便無荒。」
荒生看了一眼兩條小腿消失,卻始終不坑一聲的墨然,目中露出讚賞,知道他在一直聽。
「這種境界虛無縹緲,很難達到,不過若是能領悟,便能承載荒族這片天地的氣運,成為荒神的接班人,也就是荒神之子。這片世界將會為你開路,讓你能快速的領悟和掌控,直到你成為新的荒神。」
「只要你能領悟這種境界,這些能量便無法再傷害你。」
「我曾經領悟過,承載這片天地的氣運,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境界……」
「只是……」荒生自嘲一笑:「我現在只剩個魂魄,已經被排除在這個行列了。」
「所以現在,我要你領悟!」
墨然平靜的雙目古井無波,心中也沒有升起一絲波瀾,成為荒神?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對他沒有吸引力,且不說他境界差那麼多,眼下如何躲過這能量的侵蝕還不得而知。
而且這種荒因我而生的境界不知道如何領悟,否則墨然也大可一試,目的不是成為什麼荒神之子,只是為了活下去。
荒生繼續說道:「我現在教你如何領悟這種境界,什麼是荒神?荒神不是強大力量的代表,不是傲視天下的雄主,他只是一個對敵人絕情,對族人溫情的普通人。」
「為了族人的利益,他會用盡手段去爭取,哪怕像一個市井潑婦買菜般的討價還價也要去做,他不會在乎自己的名聲,也不會在乎別人的眼光,在外族面前,他就是一個無恥小氣之人。」
「為了族人的生存,他必須捨棄自己的利益,哪怕拿出自己收藏許多年的絕品寶貝送給敵人,若是如此還不夠,他甚至願意付出自己的尊嚴與生命,只要族人能夠活着,他死了也是快樂的。」
「而在族人面前,他就像一個嚴肅的老父親,不苟言笑的外表下藏着一顆包容慈愛的心,無論族人犯什麼錯誤,他都會一笑置之,很寬容。」
「他很複雜,也很簡單,他似乎要同時化身成幾種人,但其實他只是兩種人,親人和敵人。」
「而想要成為荒神,就得是這麼一個人。」
「很高興,你是。你為了黑鯤部落而對黑鵬部落而冷血,你為了拯救部落而讓自己入魔,成為舉世之敵,你有資格成為荒神之子。」
荒生複雜的看着墨然,有寬慰,有愛切,有唏噓,有追憶,就像一個老父親終於看到學了一身本事的孩子,這孩子和自己的性格一樣,處處都像自己。
但是恍惚間發現,孩子大了,自己老了……
墨然看懂了荒生眼中的意思,只是低頭沉默。他對荒生的來歷能把握到一些了。
「你願不願意成為荒神?成為帶領荒族崛起的那個人?」
荒生灼灼的看着墨然,雙目中充滿了期待。
墨然低低的沉默,靜靜的思索了一陣。
他心中有幾分確定,若是真的領悟了那種境界成了荒神之子,那他的體質就將完全變成荒,修了如此久的魔族修為將會消失。
不過就算丟掉魔族修為也不可惜,荒神之子承載天地氣運,運氣自然會好到無與倫比,修為增長快速那是自然,說不定比修魔還要更快,這對他好處大到了無法想像的地步。
若在以往,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答應,只要能去空間裂縫中一尋族公,世俗間的框框條條他都不在乎。
只是此時,他沉默了,毫無理由的沉默。
不是對荒生有疑心,他相信,但是,就是沉默了。
「你有辦法讓我領悟對吧?」墨然無法說話,但還可以用神識傳音。
「我可以燃燒自己一半的靈魂讓你無須感悟,直接進入那種境界。」
燃燒一半的靈魂……墨然瞳孔微微一縮,他雖然沒接觸過靈魂,但想到元神對一個人的重要性就可得知靈魂有多重要,燃燒一半的靈魂,這得是多大的代價?
越發感覺到下一句的重量,墨然的心更加沉重也更加沉默……
因為墨然知道,自己不是荒生口中那個為族人護短,對敵人殘忍的人……
他入魔,是因為他被黑鵬部落追殺,他想要活命……
他殺光黑鵬部落的人,是因為對方想殺他,而且族公被他們逼得莫名其妙的進入了空間裂縫,他想要泄憤……
他不顧自己的身體為部落留下一片安逸的生存環境,是因為他想要完成族公的心愿……
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心中所想,更多的是為了自己……
只是這一切他都是深埋在自己心中,未曾說出口,荒生雖然一路看着他的一舉一動,但是無法看透他的心。
一頭黑色的長發在清風中飄揚,被那團能量慢慢燃燒起來,墨然抬起被灼傷而焦黑的臉,看着眼前一身紅衣,儘管還是黑髮,但臉上深陷的皺紋卻已經在歲月的過往之中留下了烙印,他期盼的眼光正看着自己,雙目中毫不吝嗇的露出滿滿的讚賞與期待。
看着看着,墨然的眼中露出惘然,他似乎看到另外一個身影正在與荒生慢慢重疊,那是一個穿着粗布麻衣的白髮老人,他時常掛着慈祥的笑容,在一座小山頭上看着自己的部落,孩童在嬉戲玩耍,婦人們在生火做飯,壯年們在辛勤打獵。
部落里飯香飄飄,笑聲陣陣。
白髮老人慈祥的笑着,渾濁的老眼裏滿是溫馨。
在他的身旁還有一個少年,這個少年一身黑衣,淡漠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喜怒哀樂,他沉默,孤僻,孤獨,只偶爾對白髮老人露出笑臉。
他擦了擦手中黑劍,看着下面一派祥和的部落,心中沒有一絲感覺,他時常望着天上那片片很白、但在他心中依舊很黑的雲朵,喃喃自問:「族公他在開心什麼?」
他不理解,他很疑惑,他不懂部落的那份情,他也不需要那份情,他只知道誰對自己好,自己就對誰好,其他人全都不關他的事。
有時候白髮老人會告訴他:「小然,這種感情叫做牽掛,交心,叫做家……」
少年淡淡一笑:「我從小就沒有家……」
墨然的眼眶沒有濕潤,兩道白煙從他眼中升起,化做淡淡青煙在他頭上盤旋、繚繞,這時的他早已懂了什麼是親人,什麼叫家。
族公是親人,族公在的地方叫家……
那個白髮老人與荒生的身影重疊,漸漸融合在了一起,兩人不同的面貌,卻是如此的相像。
「為什麼選擇我?我是外族,是凡族,不是荒族,你應該像荒神那樣殺死我,而不是讓我繼續修荒,繼而知道荒的隱秘。」
墨然的神識傳音在此時變得低沉,荒生聽了后輕蔑的微翹嘴角:「荒神他是個老古董,思維太死板,不懂得變通,在我看來,無論是白狗還是黑狗,只要能保護羊群的就是好狗。」
「可好狗多得是,為什麼還要選我?」
「因為你知恩圖報,並且有能力去上面,我想要回故鄉去看看,好久沒回去了……」
「你不是荒族嗎?這裏不是你的故鄉嗎?」
「這裏不是……」
荒神目中露出一絲追憶,然後又溫柔的看向墨然:「那你願不願意成為荒神之子?」
願不願意?墨然在心底苦笑,他不想騙對自己好的人,他為了活命確實無論多少狠辣的手段都用得出來,可他有自己的底線,有自己的原則。
但他,還是淡淡的點了點頭:「我願意做荒神之子。」
墨然語氣中的低沉與苦澀直接被此時欣喜若狂的荒生忽略過去,他哈哈大笑間一指點在了自己的胸口,頓時他原本極度凝實的身軀開始慢慢虛幻,面龐也變得極為的痛苦。
待他手指上出現一絲血色的紅光后,他的身體變得極為的虛幻,他也如同真人一般大口的喘息,蒼老的身子有些不堪重負,帶着笑意一指點在了墨然的眉心。
「孩子,好好領悟吧,我靈魂太過虛弱,要沉睡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會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