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子:指窮於為薪,火傳也
「又到了清明節了嗎?十七年,彈指一揮間。時光流逝,歲月輪轉。您在我的夢裏,容貌一如當年,而我,卻從那個懵懂的孩子,變成了如今的中年。」
曲滄浪站在路邊,手中用力握著一團鮮花。微微悲傷的面孔,輕輕地仰望着天空,看着天上,白雲隨風而散,有些出神。
「很抱歉,至今不知道您葬在何處,所以,沒法去您的墳前獻花。但您既然是偉大的英雄,所以我想,這放在烈士陵墓里的鮮花,以及我的思念,定能傳達給您吧!」
曲滄浪微微收斂了一下心情,邁開腳步,向著烈士陵墓的方向,慢慢走去。
清明時節,天空有些陰沉,灑落着毛毛細雨,如同這個節日下人們的心情。
突然,曲滄浪似乎看到了什麼。轉頭,卻見一輛高速行駛的貨車,拉着尖銳的剎車聲,正在向著不遠處的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衝去,而小女孩此時一臉慌亂地呆在原地。
記憶中彷彿永遠無法忘記的那個場景被觸發了。曲滄浪沒有任何猶豫地沖向前,用盡全身力量將小女孩推開,而他卻沒有足夠的時間逃離了。
貨車堅硬的鋼鐵外殼與曲滄浪的血肉之軀碰撞,一瞬間,曲滄浪的世界成了血紅色。手中的鮮花被撞飛了,花瓣漫天揚起,一片花雨灑落。
這一刻,曲滄浪,將走向他生命的終點。
在這平凡的一日,他的生命,就此定格。
「不知道這樣的我,是否,愧對你的犧牲……」
最後的時刻,這一生中的過往,如同走馬燈一般劃過。
17年前,當曲滄浪13歲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襲擊了曲滄浪所在的小鎮,幾乎是在瞬間,整個小鎮化為了一片廢墟。
突然崩塌的房屋,帶走了曲滄浪的父母,也將曲滄浪直接砸在了下面。
幸運的是,曲滄浪所在處,形成了一塊狹窄的支撐空間。
在接下來的兩日,在一個狹小黑暗的空間里,曲滄浪經歷了人生之中最絕望的兩天。
他大聲地呼喊著,然而卻沒有任何回應。他,像是被這個世界遺忘,被這個世界拋棄了。
在恐懼與絕望之中快要陷入半昏迷的曲滄浪,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快,這裏有人!」
曲滄浪聽到陣陣聲響,一個洞口逐漸出現。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救救我…」曲滄浪發出歇斯底里的哭聲。
然後他看到一個一身軍裝的青年從狹窄的洞口鑽進來。
「別怕,小朋友,我來救你了!」青年對着曲滄浪說道,這堅定而有力的聲音,讓曲滄浪在絕望之中看到了光明。
然而下一刻,盤旋在他一生中永遠無法消逝彷彿夢魘一般的畫面出現了。
餘震突然出現,一塊石板向著曲滄浪落去。曲滄浪尖叫一聲,驚恐地閉上眼睛。下一刻,一股溫熱的感覺從他的臉上傳來。當他睜開眼時,卻看到,那位軍人趴在自己身上,而石板卻砸在了軍人的身上。
青年軍人的嘴裏不斷地流着鮮血,眼神卻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依然用堅定而有力的語氣說道:「別怕……小朋友,我……來……救你……了!」
最終,輕的軍人的生命,卻永遠停留在他年輕的時光里。而曲滄浪則幸運地從這場災難中存活下來了。
而後,除了知道這位年輕的軍人犧牲的消息之外,曲滄浪再也不知道任何其他的消息了。
那位年輕的軍人,叫什麼名字,來自哪裏,是否有自己的家庭,有父母有愛人有孩子,在等待着他回家。
彷彿,曲滄浪與年輕軍人生命的交集只是一場夢。年輕軍人的消息,再也沒有在曲滄浪的生命中出現,而年輕軍人的印記,卻再也沒在曲滄浪的生命中消失。
無數次,他夢回那一刻的畫面。內疚與感激混雜着,無可排遣。
而後餘生,曲滄浪開始用近乎自殘的方式努力學習,只為讓自己的生命,不負青年軍人的犧牲。
他做到了。他讀完了博士,進入了大學,成為了一名大學老師,並且,不出意外,明年就能有破格教授的資格。
但最終,他為了救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女孩,讓自己的生命,永遠停滯在了年輕的歲月。
值得嗎?用一位博士的命,來換一個小女孩的命?
然而,當年的那位青年軍人能為國家創造的價值,何嘗不遠超他一個十三歲的少年?那位青年軍人何曾有半分猶豫?
在這些面前,用世俗的價值觀來對其進行衡量,是一種褻瀆!
我之一生,些許遺憾。一身本領,未能報國!
然而,雖有遺憾,卻也無悔!
雨水突然大了起來,一縷縷地灑落下來,如同天地也在一起為他而悲傷。
曲滄浪想要伸出手,觸碰着落下的雨滴。然而這簡單的動作,卻對他而言,無比艱難。
彌留之際,他突然感覺到一個人將自己抱緊了。
勉強睜開眼,看到的是那個小女孩,抱着自己,似乎在一邊哭着,一邊對着自己喊着什麼。然而曲滄浪卻感覺這個世界逐漸變得遙遠,他已經聽不清女孩的話語了。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此刻的我,是否如同彼刻的他?
或許,這個結局,雖有缺憾,卻也很完美!
曲滄浪嘴角流出了一絲笑容,閉上了雙眼。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