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犧牲品

第六十八章犧牲品

富胖子道:「姓范的那老賊,簡直是塊不開竅的木頭,壓根就不懂所謂的人心,便是讓大家有飯吃,有錢花。本來非常時期,更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免得人心渙散。大家已經過得極其清貧,再加上他這樣胡來瞎搞,不是把大家往外趕么?半個月不到,十停兄弟便散了七停……」

上官笑道:「餘下的三停,都是忠心耿耿,堅貞不渝的好兄弟,他們之所以留下來,並非忠於范慶恩,而是知道一旦連他們都走了,神都幫便徹底倒了。我也是那些人的其中一個。」富胖子道:「留下來的人,還對范慶恩抱著一絲企盼,以為他是一時頭熱,遲早會認識錯誤,收回成命。」上官笑道:「他寧願神都幫倒了,也不會改變決定。」

富胖子道:「他不僅不收手,而且變本加厲,隔三岔五就頒布幾條規定,分明是不想大家活了。」上官笑道:「當時我們佔據著半個洛陽城,不到半年光景,手中就剩下幾條街。唉,敵人強大並不可怕,就怕我們自己變著花樣作死。」富胖子道:「那幾個月,活著比死還要難受,大夥既沒有收入,又不敢用手段去斂財。街上的商戶,見得我們如喪家之犬,都不肯賒賬我們。有些兄弟實在走投無路,竟要自己的妻女到外面做生意,才勉強渡過難關……」

屋頂上的葉楓心道:「這個范慶恩想讓神都幫走正道,只是他過於固執不化,不給底下人出路,致使怨聲載道,讓上官笑有機可趁。」目光向趙魚臉上移去,見他低頭沉思,又想:「神都幫多是不法之徒,對他們網開一面,就是前功盡棄。這個范慶恩明知這樣做是自取滅亡,仍然堅持做下去,他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還是蠢不可及的大笨蛋?」只聽得富胖子道:「那天是三月初三,大夥湊了些錢,到後街孫駝子店裡喝酒。那一頓也是散夥酒……」

上官笑道:「那天我並沒有去。」富胖子道:「大夥都以為幫主找到了好出路,不辭而別了。」上官笑道:「我像沒義氣的人么?」富胖子道:「誰也想不到,幫主居然一個人到范慶恩家中,手刃了范慶恩老賊!」葉楓心中一陣滄涼:「想做實事的人,通常沒有好下場,不是身敗名裂,就是死於非命。」

上官笑道:「因為我也受夠了這種生活,堂堂的男子漢,竟然靠妻女賣肉苟延殘喘。每次我老婆衣裳不整從外面回來,抓我的臉,罵我再不想辦法,就和別的男人跑了,我還能做縮頭烏龜么?」盯著富胖子。富胖子道:「屬下沒有幫主的魄力。」上官笑微笑道:「你若是有魄力,今天不是你做幫主么?」

富胖子面色驟變,急聲說道:「屬下不敢。」上官笑哈哈大笑,右手搭在他腦門,使力一按。富胖子「哎喲」一聲,腦袋縮入頸中。上官笑道:「你最適合做縮頭烏龜。」富胖子不僅不以為恥,反而腦袋不動,四肢晃動,做了個烏龜鳧水的動作。上官笑道:「我之所以孤身一人,獨自赴險,正是一人做事一人當,萬一失手了,決不會連累諸位兄弟。天可憐見,我還是成功了。」富胖子道:「幫主取代范老賊,當即取消老賊定下的狗屁條令,另立幫規,條條都是為兄弟們著想。沒過幾天,出走的兄弟們紛紛回歸,三個月之後,回復失地,二年之後,吞併運河幫,兄弟會……」

葉楓心道:「另立幫規?不就是縱容下屬胡作非為,橫行霸道么?」忽然覺得沮喪極了:「為什麼做壞事的人,倒是更順風順水呢?」又聽得富胖子道:「自從幫主掌權,神都幫事業興旺昌盛,我是又富又胖,成了名副其實的富胖子,大家收入年年翻番,真正稱心如意,快活極了。」葉楓又想:「趙大哥一心想改變官場風氣,讓百姓活得更有尊嚴,只是他的下場和范慶恩差不了多少,被上司打壓,難以出頭,被同僚排擠,處處受制。」

神都幫眾人心道:「日子是快活了,只是老子的頭髮綠得像大草原了。」轉念又想:「這樣的快活,別人做夢都想,我們何必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於是心裡沒有了怨恨,反而覺得心安理得,坦然接受了。像他們這些只圖當下享受的人,非但沒有血性,以及感到恥辱。甚至認為要過上美好生活,就必須有所付出。上官笑目光往眾人臉上緩緩掃去,笑道:「並非我吹牛說大話,也只有我上官笑可以帶領神都幫走上興盛之路,少林寺的江湖地位高不高?見得我們風生水起,還不是放下身段,與我們合作,共同賺錢?」

葉楓心道:「上官笑樹敵過多,不找少林寺做靠山,早就橫屍街頭了。能把自己抱別人大腿的話,說成別人向他低聲下氣。這顛倒黑白的本事,實在找不到第二個人了。不過現在他和少林寺撕破臉皮,看他如何是好?」剎那間心裡充滿了幸災樂禍之意。眾人道:「正是。」上官笑道:「少林寺雖然勢力強大,但我上官笑從來就沒有嚇倒,更沒有出賣本幫的利益,讓兄弟們的生活變差,就像這次少林寺企圖逼迫我接受苛刻的條件,我鳥也不鳥他們。因為我們足夠強大,有求於我們的幫派,比比皆是!」眾人憂心忡忡,暗道:「少林寺江湖地位數一數二,有幾個幫派敢虎口撥牙?」

忽然之間,聽得一人冷冷的說道:「我敢保證,從今以後,少林寺決不會找你們的麻煩。」氣力不足,好像受了傷似的。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人慢慢的從外面雪地走來。大門已經打開。那人步履緩慢,面若金紙,果然傷得極重。他手中提著一隻極大的包裹,不知裡面裝的甚麼。上官笑臉色大變,失聲叫道:「金先生,你沒事吧?」快步奔出,攙扶著那人,走回屋中。眾人這才看清,金先生的胸前背後,分別留著一枚手掌印,連衣裳都已被震碎了。

正是這兩掌,讓他身受重傷。眾人不由倒吸一口涼氣,暗道:「若非姓金的內力深厚,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葉楓他們見識多廣,心裡皆道:「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這人膽子真大。」早有人搬來鋪著軟墊的椅子,金先生坐了下去,微笑道:「托上官幫主的福,我一時死不了。」左手去拿桌上的酒壺,右手卻抓著包裹不放。

上官笑忙道:「金先生勿動。」手臂伸出,抓住壺柄。金先生道:「上官幫主與蘇莊主平起平坐,我一介下人,豈敢勞上官幫主的大駕?」左手食指彈出,輕輕落在上官笑手腕之上。上官笑只覺得脈門彷彿被蟲子蟄了一下,「哎喲」一聲,鬆開了五指,退開一步道:「這……這……」神色甚是惶恐。金先生提起酒壺,斟了一杯酒,道:「倘若讓蘇莊主知道我在外面不守規矩,狐假虎威,豈不是要狠狠處罰我?」

他口氣說得謙遜客氣,但臉上卻無半分畏懼之意。上官笑當然是聽聽而已,仍然拱手低眉,不敢造次。金先生道:「金某替蘇莊主感謝上官幫主,正是上官幫主的夙興夜寐,才有今天繁榮昌盛的神都幫。」仰起脖子,一飲而盡。上官笑道:「還不是仰仗蘇莊主運籌帷幄?」說得好像神都幫這幾年不是和少林寺合作,而是蘇莊主指揮得當。眾人見他信口雌黃,無不驚得呆了,儘管他們也是臉皮夠厚。金先生一聲冷笑,道:「如此說來,你是沒本事的人了?」

上官笑怔了一怔,道:「在下的確沒什麼本事,全靠運氣好。」金先生哈哈大笑,只是笑聲中沒有半分歡愉之意,聽在耳里,無比的尖銳,眾人不由毛骨悚然,心中皆道:「這個人怎麼像老女人捏著嗓子呢?」聽得金先生道:「你的運氣真的好得很。」不知不覺之間,他已不再稱呼上官笑為幫主,而是換成了你。他的雙手卻不閑著,解開了包裹。眾人「啊」的一聲驚呼,一發跳了起來,眼睛瞪得滾圓,臉上肌肉抽搐不止,人人均是驚恐萬分。

只見解開的包裹,放著三個頭上燒著戒疤,白眉白須的腦袋。上官笑顫聲道:「怎麼是……他……他們?」雙手按在額頭,只覺得手心潮濕,原來驚恐之下,冷汗直流也不曉得。金先生道:「你認得他們?」上官笑道:「我……我……認得他們。」金先生道:「原來你們是老朋友?」聲音愈發尖銳,猶如尖針刺在眾人的耳鼓。上官笑指著左邊一個腦袋,道:「他是『達摩院』的德方長老,使得一手好暗器……」

金先生道:「據說他每個月都要找你大賭一場,你總是輸得一塌糊塗,連一個銅板也休想贏到。」上官笑道:「我一看到他,覺得頭就大了,幸好他死了,否則金山銀山,也要輸得精光。」金先生道:「因為他把耍暗器的本事,用在了賭錢上面,你怎麼能贏呢?」上官笑苦笑幾聲,指著中間那顆腦袋,道:「他是智真,一身橫練功夫,全身肌肉好像石板一樣,刀劍砍在上面,咣咣作響……」金先生道:「只不過他是個話癆,尤其喜歡和你的老婆,小妾關起門來談天說地,一聊就是好幾天。」

上官笑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金先生盯著右邊的腦袋,道:「這個智空,雖然不找你賭錢,不和你家女眷聊天,但他卻是最難對付,陰險狡詐,搜羅各種有關你的證據,若不是他的告發,德興方丈也許至今蒙在鼓裡,不知你竟膽大包天。」上官笑臉紅了一紅,道:「德興那禿驢耳朵根軟,別人一說就信。」金先生道:「你揮金如土,開銷無度,不變著辦法去撈錢,根本就無法維持周旋。」

上官笑滿臉通紅,又說不出話了。金先生摸著這三個光溜溜的腦袋,道:「好在我在半路碰到他們,否則此時擺在桌上的是你的人頭。這三人並非等閑之輩,我一行十人,被他們殺了九個,連我都差點送了命。」他說得輕描淡寫,眾人卻聽得驚心動魄。少林寺折損了三名高手,決不會善罷甘休,勢必要進行血腥殘酷報復,而神都幫就是第一個開刀對象。金先生臉露微笑,道:「大家儘管放心,我們敢殺人,就有應對措施。」上官笑指著眾人罵道:「都是沒卵子的膽小鬼……哎喲!」左臉頰忽然多了五條紅紅的指痕。

金先生陰森森的道:「難道你媽死的早,沒跟你說要嘴上積德么?」上官笑咬了咬牙,提起手來,打了他自己幾個耳光,道:「不聽媽媽的話,實在該打!」金先生哼了一聲,道:「蘇莊主和德興方丈既是朋友,又是對手。他們既可以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相互拆台,大打出手,又可以為了共同的利益,親密無間,並肩作戰。一般人誰能看得懂他們的關係?」眾人心道:「遭殃的還不是我們?」金先生道:「但是不管他們在私底下斗得多狠,卻決不會擺到檯面上,因為他們是大家的榜樣,榜樣是一身正氣,不會爾虞我詐。」

眾人聽他說得合情合理,心下稍慰。金先生道:「蘇莊主為全盤著想,必然會扔塊肉出來,平息德興方丈的怒氣。打了別人幾巴掌,當然要給別人幾個甜棗,總不能一個人佔大便宜啊。」葉楓忽然心念一動:「蘇莊主?除了『洗劍山莊』的蘇雲松,還會有誰?」驀地想起蘇岩在華山的所作所為,一股恨意湧上心頭。又想:「上官笑病急亂投醫,卻忘了蘇雲松慾壑難填,貪得無厭,這下可有得苦頭吃了。」見得趙魚嘴角帶笑,分明不急於行動,要坐山觀虎鬥。

上官笑振臂高呼,道:「蘇莊主高瞻遠矚,大夥跟著蘇莊主,只有步步高升,一年強似一年。」眾人跟著呼叫,心裡卻充滿了憂慮:「我們又不是他的嫡系,好像是撿來的孩子,要得到他的寵愛,簡直痴心妄想,最怕大事來臨,拿我們做替死鬼。」金先生道:「安慶『長江幫』的唐萬元,和蘇莊主極不對付,蘇莊主不方便親自出馬,這樁事極有可能讓德興方丈來處理,也算彌補他的損失。」

眾人似乎有些聽白了,暗道:「如此說來,是德興和尚和姓蘇的做了個交易。可是德興和尚為什麼要德方三人白白送死?莫非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大人物相互博弈的犧牲品?」掛在牆上的燭火被風吹得搖曳不定,猶如他們此時的心情,再遲鈍愚笨的人,亦感到了不妙的處境。只有上官笑滿臉笑容,他出賣了大家,換來了他穩如磐石的將來。金先生道:「所以我們要吸取教訓,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只有把神都幫打造成銅牆鐵壁,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才無從下手,對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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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客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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