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族長的難處

蕭然目送喬家兄弟含憤離開，隨後轉身，沖着鐵塔壯漢抱拳鞠了一躬。

「蕭然冒昧，未經龍烈族長允許，斗膽叫您一聲龍叔叔，請族長見諒！」

自蕭然八歲那年來到平安鎮，他便清楚地記得，這裏絕大部分人都對他有着排斥的態度。除了老龍頭和龍芊芊是真心待他、接納他，如家人一般生活在一起。其他的人，幾乎沒有接觸，包括眼前的中年男子。

即便對方是龍氏家族的族長，是老龍頭的兒子，亦是龍芊芊的父親，可對蕭然而言，他們只是偶爾遠遠邂逅過的陌生人。除此之外，再無任何交集。

龍烈上下打量著蕭然，感受到對方發自內心的謙遜有禮，不禁暗暗讚許。

「你便是蕭家的那個孩子吧？你很好！」

蕭然誠懇點頭，「晚輩蕭然，見過龍烈族長！」

「喬家那兩個小子才剛走，你就立刻改口，這變臉的速度有點太快了吧！」龍烈罕見地莞爾一笑，繼續道：「你既然是芊芊的哥哥，便還是叫我叔叔吧！」

「好的，龍烈族長！」

「嗯？」龍烈瞥向蕭然，空氣中莫名生出一絲壓迫感。

蕭然誠惶誠恐，立刻反應過來：「哦，龍叔叔！」

「嗯！」龍烈輕輕頷首，「自從你來到平安鎮，我們應該算是第一次見面，對吧？」

「龍叔叔身為一族之長，每日大小瑣事萬千，事必躬親繁忙。想不起來我是應該的，不必放在心上。」曾經，蕭然的確有過一絲膈應，他不明白為什麼龍芊芊和老龍頭可以對自己這麼好，視若親人，而身為龍氏家族族長的龍烈卻始終對他置若罔聞。

隨着蕭然慢慢成長，也就逐漸釋然。

畢竟，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會遇見許多許多的人，然而我們無法強求所有人都對自己好。

「大小瑣事萬千，事必躬親繁忙？這些都是芊芊那丫頭告訴你的吧？」龍烈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我其實沒她想像中那麼忙，我只是礙於龍家族長的身份，被迫與你保持一些距離！」

蕭然微微皺眉：「難道……是因為我的身份？」

「你很聰明！不過，你可知道是為什麼嗎？」

蕭然搖了搖頭，卻聽龍烈繼續道。

「七年前，你剛剛被送到平安鎮時，起初，所有人都是極力反對收容你……」

龍烈微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病懨懨的八歲孩童——

七年前，平安鎮。

龍氏家族的內堂里，氣氛凝重，聚集了數十位大大小小的掌事人。

時任平安鎮亭長、兼龍氏家族族長的老龍頭打破僵局：「都別愣著了，蕭家那孩子已經送到我們平安鎮了，該如何安置，說說自己的意見吧？」

老龍頭說完，眾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一名老婦的聲音響起。

「我堅決不同意，除非讓他蕭景行把我的三個兒子還回來！」

老婦率先發表意見，很快附和聲此起彼伏。

「俺也不同意，如果不是蕭景行，俺家男人還好好地待在家裏，如今竟連個屍骨也沒有！」一個婦女的聲音傳出，隱約帶着點哭意。

「還有我！我們全家都不同意！」

一句接一句的反駁，全都帶着怨憤，好半天過後，才重歸安靜。

老龍頭默默抽著旱煙，他長長吐了口濁霧，才慢慢道：「好，既然大家都表明了態度，那老頭子也說一下我的想法。羽林王蕭景行帶走我們龍氏家族近乎一半的年輕壯力，他承諾會將他們帶回來，可是卻食了言，這是他欠我們的！」

「但是，戎狄部落進犯大燕邊境之時，我們平安鎮慘遭異族屠戮，龍氏家族幾乎遭到滅族，正是羽林軍來救的我們。事實上，那時候的羽林軍本就腹背受敵，而我們平安鎮山遠地偏，他蕭景行可以放棄平安鎮不用來的，可他最終還是來了，帶着三千羽林軍，冒着生命危險救我們上千人於危難，讓平安鎮如獲新生，這是我們欠他的！」

「他一句刀鋒所划之地，皆是大燕疆土。於是，幾十名龍家男兒被點燃熱血，主動請纓加入羽林軍，這是他們的決定，也是我們龍氏家族的榮耀！他們沒能平安回來，這是他們的命，但是，作為族長，我不為他們而悲痛，我只為他們而自豪！」

蕭然聽到此處，內心震撼不已。

「刀鋒所划之地，皆是大燕疆土！」他喃喃地念著這句話，心中莫名地燃起一團烈火。

不僅是蕭然，包括龍烈亦是如此。時隔多年，他再次聽到這句話，雖已是中年人，可他依然能感受內心的澎湃。

「是的，當年如果不是我要繼承龍氏家族的族長位置，帶領龍氏家族走接下來的路，恐怕我也會跟隨你的父親加入御林軍！」

蕭然看着面前鐵塔般的龍家族長，對他的話沒有半點懷疑。「所以，龍爺爺就是從那時候起，辭掉平安鎮亭長和龍氏家族族長的職位，遠離家族，孤身來到茅草屋，以一人之力承擔起收養我的任務？」

「嗯！」龍烈微微頷首，繼續補充道：「你應該記得上次找你麻煩的龍昊吧？我們龍氏家族的一位長老！」

蕭然經過提點，頓時想起那個脾氣暴躁褐衣老者：「記得！還有他那個孫子，龍力！」

「龍力的父親，也是如此！當然，還包括我的弟弟！他們是一起走的，但卻再也沒有回來！」

蕭然恍然大悟，這一刻，他全然明白龍氏家族，乃至整個平安鎮的百姓，為什麼全都疏遠自己、冷落自己和孤立自己的原因。換做任何人，都很難放下內心的芥蒂，去承擔收養蕭然的任務。即便是老龍頭，蕭然也剛剛才知道，原來他亦是經歷了喪子之痛，卻依然能放下諸多嫌惡，將蕭然悉心收養，以千金一諾，守護並償還蕭景行對平安鎮的恩情！

龍烈感慨道：「我知道你這一路成長，很不容易，但也希望你能理解。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老頭子一樣，胸懷博愛和仁慈。」

蕭然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他已經不是小孩子，如何不能理解人之常情！

「那芊芊呢？」蕭然忽然想起龍芊芊那個丫頭，脫口而出道。「她是怎麼回事？」

龍烈長嘆一聲道：「芊芊那個丫頭，全是我鑄成的錯！」

「什麼意思？」

「我身為龍氏家族的族長，必須事事將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龍烈自嘲一笑，「為此，我沒能見到芊芊娘的最後一面。從那以後，芊芊便與我心生隔閡，搬到茅草屋和你們一起生活。我一直想找機會彌補這丫頭，可沒想到，族中的藥草生意陷入危機時，我為了解決家族的危機，腦子一熱，卻和喬家簽訂了一紙婚約！」

「您這不是解決家族的問題，您這是賣女兒啊！」蕭然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略帶一絲鄙夷。

龍烈懊悔不已，「是啊，我一錯再錯！只怕這世界上，再沒有比我更愚蠢的族長，也再沒有比我更冷酷無情的父親了！」

蕭然看着面前的鐵塔壯漢，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龍家族長，此刻與普通男子並無二異，都有自己失敗的一面，並為自己的失敗而感到懊悔。

蕭然伸了伸懶腰，淡笑道：「沒關係，既然過錯已經發生了，那我們何必執著於懊悔？不如向前看，想想如何應對！」

「向前看？」

「對！芊芊是我的妹妹，我自然不會讓她受人欺負！」蕭然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至於她那一紙荒唐的婚約，就由我這個哥哥，幫她毀掉吧！」

龍烈眉頭微蹙：「那喬震可是貨真價實的八重脈氣，而你才剛剛晉入四重脈氣，只剩一個月的時間，你真有這個把握？」

「有沒有把握，總要試試看！龍叔叔別忘了，我姓蕭，身上流淌的同樣是羽林軍的血脈！」

龍烈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蕭景行，年少且輕狂，勇敢亦進取，令他不由自主地鄭重垂首。

「嗯，我相信你！」

……

夜幕緩緩降臨。

平安鎮郊區的豪門府邸，門楣上龍飛鳳舞寫着「喬府」兩個大字。

深宅闊院內，隱約傳出鞭笞的聲音。

「打，給我狠狠地打！連個四重脈氣的廢柴都打不過，我喬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某間議事廳里，一名中年管事怒氣沖沖，正惡狠狠地指揮下人，鞭笞一名跪在地上的肥胖少年。而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另一名少年如沐春風地穩穩坐着。

跪在地上受罰的肥胖少年，正是白日裏被蕭然痛扁一頓的喬山，旁側坐着的是他的哥哥喬震。而在議事廳正中央的中年男人，便是他們嚴厲的父親，也就是喬家的第一管事——喬萬財。

喬震看着弟弟喬山挨了半天訓，出口解圍道：「行了，別打了。我和蕭家那小子交過手，喬山輸在他手裏，不足為怪！」

喬萬財怒氣未消，但既然喬震如此說了，他只好擺擺手，讓掌刑之人架起喬山退了下去。

喬萬財見眾人離開，他才開口道：「此事也是因你而起，你說，婚約的事怎麼辦？我們還要不要在族比上公開你和龍家那丫頭的婚事？」

「當然要！不僅要公開，而且要大張旗鼓地公佈，讓平安鎮所有人都知道，龍芊芊早晚是他喬家的媳婦！龍家也早晚被我們喬家吞併！」喬震一字一句地說着，話語中儘是野心勃勃。

喬萬財卻稍有擔憂：「那蕭家小子怎麼辦？」

喬震冷哼一聲，透著一絲陰狠：「父親放心，廢物就是廢物。族比那天，我一定讓那小子付出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