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魔魘
風蕭瑟,細雨迷濛。
商城之外,已是大兵壓境,殺氣瀰漫,漫天旌旗迎風舞動。
黑雲壓城城欲摧。
在隊伍的最前面,帥旗招展動處,現出一個碩大的「文」字。
旗下,文羽騎着高頭戰馬,頭戴金翅盔,身披黃金甲,外罩杏黃緞子竹金袍,手中提着金槍,威風凜凜。
他抬頭望着前方的商城,心潮起伏。
自秦宛離開,已過去了一周多。
經過白和陸飛鳶指揮部下添油加醋的造勢,文羽「降尹天極,斬楚穆修,殺妖怪」的三件奇功與遇見九尾白狐之事在黃國城中已是家喻戶曉。
正如他們所預料的那樣,文羽在百姓心中,儼然成為了神一樣的人物。如此這般,用不了多久,無需他們動手,杜安邦就算再不情願,恐怕也只能在民願壓力下退位讓賢。
而他們要做的,就是趁熱打鐵,剿滅商城。
沒了楚穆修,商城就是座不設防的城池。
儘管黃國城在那場戰爭中也損失不小,但白和陸飛鳶都認為,不能給商城以喘息之機。權衡利弊,越快出兵越好。
而主帥的人選,自然是文羽。這將是他擴大聲望的好機會。
文羽沒有推辭。
他很清楚是什麼導致了秦宛的被迫離開。
他也很明白是什麼幫助商城破解了他們的計謀。
白很想與文羽同行,他惦記着花婉媚。但城中事務繁多。脫不開身。
臨行前,他向文羽面授機宜,一定要用上次參與攻城地倖存人馬當先鋒。「千年前,有個著名軍事家說,一人必死,十人不能當;百人必死,千人不能當;千人必死,萬人不能當。萬人必死,橫行天下……我了解冰封寨的那些傢伙。他們早憋著一口氣想復仇了。只有他們,才懷有哪怕死也要戰鬥的決心。更何況,沒人比他們更熟悉那裏的地形。」
「而你,則必須身先士卒。」白在桌子上放一根短線。用手指從線的中間向前推,「就像這根線,你從後面是無法將它整體往前推的,因為它會從中間變彎。指揮士兵也是一樣。當你站在最前面。他們才會無所畏懼地跟着你勇往直前!」
「商城軍心渙散,已是強弩之末。我們只要一鼓作氣,定能拿下。」白懶洋洋地眯起那雙大眼睛,臉上滿是自信的笑。
***
眼下。僅持續一個小時的戰鬥已充分證明了白戰前分析的正確性。
商城地守軍起初還將防線一直延伸到森林之外,企圖利用地形來防禦。然而,沒有了楚穆修的術。他們很快就被士氣如虹復仇心切的黃國城軍打得連連敗退。只能倉皇退守城中。
形勢大好。可不知為何,文羽心中卻始終隱隱有些不安。
刀割般的冷風夾着雨滴吹在身上。讓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文大人,你沒事吧?」一旁地副將關鉦忙問。
文羽擺擺手:「沒事,按計劃進行吧。」說罷,他高舉金槍,一夾馬腹,戰馬如離弦之箭倏地沖向前方。
關鉦立即高舉手臂,朝身後大軍下令:「進攻!」
話音剛落,只聽得戰鼓齊鳴,殺聲大震,千軍萬馬跟隨着文羽沖向前方城池,那聲勢如驚雷滾動,震天撼地。
片刻間,城樓上下兩軍殺成一片,矢石如密,血肉橫飛。
抬頭仰望城樓,文羽心中豪情狂涌。
突然,一種強烈的詭異感覺涌了出來。
是殺戮的快感。
文羽只覺血脈噴張,渾身劇烈顫抖,趕緊勒馬停住-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可是,當時自己明明拒絕了他啊!
文羽眸中一片茫然之色,腦海里又浮現出幾天前昏迷中的那個「夢」。
***
那時候,就在黑影地手即將與自己手指相觸的那一瞬間,文羽猛地握緊了拳,順勢砸了過去。
黑影顯然沒想到文羽會有此著,詫異地「咦」了一聲,側身躲過了這一拳。
「忽忽,你居然不接受?」
「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我意識里……」文羽咬牙怒目而視,「我惟一可以確定的是,你帶來的力量那般邪惡,我、我不需要!」
「忽忽,真地么?你難道不想復仇?難道不想那些讓你屈辱的人吃點苦頭?」黑影繼續誘惑著。
「我自有我的做法,你給我滾!」文羽怒吼著,揮拳又撲了上去。
黑影輕輕閃過。
「忽忽,你遲早會知道,相信我才是正確地……」
黑影發出古怪地笑聲,身子一抖,逐漸融入那一片混沌之中。
***-
沒錯,自己當時拒絕了他,而他也再沒出現過,++回
文羽想着,只覺背椎生寒,直衝腦際,登時眼前一片混沌。恍惚之間,彷彿有千軍萬馬在血河中奔騰,激起無數血花,觸目驚心。
在一片猩紅地血幕中,陡然顯然出一雙閃著陰鷙厲芒,佈滿血絲的眼睛。
文羽頓覺頭痛欲裂,不由捂頭痛苦呻吟,差點跌落馬下。
關鉦遠瞅見文羽如此異狀,慌忙驅馬折回:「文大人
話音未落,一支利箭挾著強勁尖銳地風聲呼嘯而來,尾際拖曳著木屬性的綠光。
「文大人,快躲開!」關鉦想出手阻攔,已經來不及了。
文羽渾身一個激靈,本能地將身子一側。
利箭擦過他的臉頰,飛濺起幾滴血。
鮮血!
文羽地腦際轟然一震。臉上的肌肉不停抽動着,雙瞳陡然放大。
***
黃昏,落日。
天邊厚重的雲彩被晚霞染成了紅色。
屍橫遍野的戰場,同樣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天地血色交融,遮掩了大地上的屍橫遍野。
商城的城頭,飄揚著「文」字大旗。
如血殘陽下,文羽仰天長嘯,宛若修羅。
***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枝頭上已抽出了幾芽新綠。
隨着尹天極和青青等大將的傷愈復出。文羽大軍勢如破竹,短短兩個多月,接連攻下三個城邦,勢不可擋。周圍四、五個小城邦望風而降。
息城。便是最近一個投降的城邦。
文羽大軍兵不血刃地攻佔此城,全軍上下無不歡欣鼓舞,唯有文羽是個例外。處理完城邦事務后,他獨自走到議事大樓的最高層。趴在窗邊望着天空發獃。
在兩個月中地這幾次戰鬥中,他已好幾次險些出現攻打商城時的那種狀況,好再自己竭力控制住了。但有一點很明顯,那種詭異力量對自己的影響力正在逐步擴大。
他不願讓戰友們擔心。也不想讓軍士們猜疑,所以嚴禁當日在場之人走漏消息。
所以,無論是後來趕來援助的。還是青青。都不知道文羽在商城戰場那恐怖變身地一幕。
文羽正想着。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了起來。
「小羽,你果然在這裏。看什麼那麼入神呢?」
「大眼!」
文羽驚喜地扭過頭去。
果然。出現在他面前的正是白,旁邊還站着阿瑤。
「你們怎麼來了?」文羽喜不自勝。
「呵呵,我找你,有兩件大事,還有一個好消息……」白笑着,有些無奈地指著阿瑤,「至於這傢伙,我若不帶上,真拿她沒辦法了。」
阿瑤從白身後探出頭,俏皮地朝文羽吐了吐舌頭。
文羽敷衍地朝阿瑤一笑,然後問白:「你就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什麼事吧。」
「你急什麼,聽我慢慢說嘛,」白笑着坐下,慢條斯理地道,「第一件大事,當然是恭喜你連戰連勝,威名遠播啦……」
文羽哭笑不得:「這算什麼大事?」
「別急嘛,我還沒說到重點……」白繼續道,「這短短兩個月,咱們的勢力已經形成了一定規模,初階段地目標基本完成。而且,再讓戰士們繼續打下去,很容易讓他們產生厭戰情緒。所以,眼下就要緊的就是獲得控制權,以便進行下一步的戰略。所以,我和陸飛鳶一致認為,現在是你返回黃國城擔任城主的最好時機……」
文羽一聽,連連擺手:「這可不成!城主待我們不薄,我們怎麼能這樣?」
白有些不快:「小羽,你怎麼總是婦人之仁!當初就是你地遲疑,我們差點命喪蠶叢城。你難道還想繼續流浪下去嗎?如今我們的實力已非昔日那般不濟,而且你在這個城邦已經有了神一般的威望,這個機會不能再捨棄了!」
文羽沉默片刻,道:「大眼,我知道你說地有道理……但是,很抱歉,我真地無法違背我做人地原則。」
「好,好,這事咱們明天回去再說……」白苦笑兩聲,擺手道,「先不說這個了,第二件大事,嘿嘿,就是我代媚兒謝謝你……」
「媚兒?是誰?」文羽茫然。
「白痴!就是花婉媚。」白沒好氣地說。
「啊!你、你叫她……」文羽驚得差點沒跳起來,「難道說你、你和她……」
白得意地攏起他的長發:「那當然,你莫非還不知道我地實力么?」
「呵呵,那真是恭喜你啊,大眼!」文羽打心眼裏為好友高興。兩個月來,他還是第一次這樣由衷地喜悅。
白呵呵笑着,從懷裏摸出一封信:「我也有好消息帶給你呢,這是秦宛託人從方國給你捎來的信。」
「什麼!」文羽大喜過望
上前將信封接過打開。
阿瑤瞪了他一眼,嘟起小嘴。
文羽展開信。只看了幾眼,臉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眼見文羽地臉色變得很不好看,白也皺起了眉,伸手將信接了過去。
阿瑤也覺察出了什麼,頓時心頭暗喜,也跟着湊過來看個究竟。
信是秦宛親筆手書。信中說,由於方國和大朱國已正式開戰,傷員不斷增多,商君揚懇請秦宛延遲歸期。秦宛於心不忍,便答應再呆上一月。
落款日期是十三天前,去除掉路途當中花費的時間,秦宛歸來的時間至少也是近兩個月之後了。
難怪文羽會如此鬱悶。
「別想多了。兩個月說長也不長,眨眼就過去了。」白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文羽嘆口氣,強打精神道:「我知道……明天什麼時候出發?」
「早上吧,這裏的事務交給尹天極處理就行了。他再怎麼也做過一寨之主。」白道。
文羽點着頭,卻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這樣的糟心情一直延續到午夜。
文羽憂悶之至,輾轉反側竟不能成寐,乾脆穿上衣服走到城牆之上。望着漫天繁星發獃。
「看不出你還真浪漫呢,半夜起來看星星,嘻嘻。」
正當文羽入神之際。一個俏皮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嚇得他渾身一顫。
文羽愕然地回過頭去。卻見阿瑤站在自己身後。
「你、你怎麼還不去睡?」文羽結結巴巴地問。
「那你又是為什麼呢?」阿瑤歪頭看着他,眨巴着眼睛。
文羽默然。兩手托著低垂的頭,腦袋此時看去彷彿有千斤重。
「老實告訴我吧。我可早看出你一天到晚都心不在焉地……」阿瑤不緊不慢地說,「宛兒姐姐的事固然是一方面,但我想應該還有別的事吧?」
文羽心頭一驚——這小妮子,彷彿能看穿人的心思一般。
當初在神農溪初遇時便是如此。
在她面前,看來真地無法掩飾任何秘密。
文羽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輕嘆道:「好吧,我告訴你,但你要保證,不透露給任何人。」
「你的意思是,這就是我們兩個的小秘密咯?」阿瑤一聽,頓時笑逐顏開,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沒等文羽回答,她就拍手笑道:「太好啦!你放心,我一定嚴守咱倆地秘密!」
文羽哭笑不得,便將那詭異力量出現的來龍去脈,包括夢中的黑影之事的都原原本本告訴了阿瑤。
阿瑤聽着,臉上地嬉笑之色早就消失不見:「原來是這樣……真奇怪呢,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萬靈精元應該不會出現副作用啊,而且還是那樣邪惡的力量……」
「我也很納悶,為什麼一在戰場上見到自己地血,就會控制不住引出那種邪惡地力量。彷彿血就是啟動它地開關……」文羽頹然道。
「小羽哥哥,雖然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你一定不要迷惑,那是惡魔的力量,千萬不要被它所牽引啊!」阿瑤打斷他地話,幾乎是以乞求的語氣說。
「我何嘗不明白呢?可是,坦白說,使用那力量時,真有種無法言說的暢快感,讓人慾罷不能……」文羽說着,痛苦地把臉埋在兩手裏,「我真的很辛苦,要抵禦它的誘惑不是想像中哪么容易……我害怕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沉溺於這種力量,無法自拔……」
阿瑤湊到文羽跟前,眼裏閃著動人的光彩,深情地凝望着他:「小羽哥哥,看着我,」
文羽心頭一動,抬頭望向她。
「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阿瑤一字一頓地說。
那雙眸子,清澈見底。
不知為何,文羽突然覺得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清冽的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兩人身上。
***
次日一大早,文羽與白、阿瑤一道返回黃國城,留下尹天極鎮守息城。
息城在黃國城的西北邊,不到半天的路程。將近日中,文羽一行便已望見了黃國城的城樓。
讓他們詫異的是,遠遠的,便望見城門口裏三層外三層圍了黑壓壓一大片人,朝着中間指指點點。
「發生什麼事了?」文羽心中湧起一種不好的感覺。
「文大人回來了!」也不知是誰大喊了一句,人群聞聲便如流水一般,嘩啦啦退讓出一條大道來。
文羽放眼望去,在那道的盡頭,在城門之下,跪着好幾個身着錦衣華服的人。定睛一看,他們竟全都是城邦的官員,而最中間的那位赫然是城主——杜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