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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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政殿。

彥佑入內,朝端坐正位的女子行禮「姑姑。」

「你回洞庭湖,以少主身份,讓簌離的甲兵莫要輕舉妄動,同時,護住雲夢澤。」龍君寵一改過往插科打諢的妄為,沉穩嚴肅,不怒自威「記住,就算天兵降臨也不可先動刀劍。」

彥佑點下頭「好,我知道,你要我們站在『理』上,雖然乾娘私蓄甲兵,也可以說成是自保。」

「彥佑,簌離已死,潤玉肝腸寸斷,難道還要他眼看著雲夢澤變成第二個笠澤嗎?」龍君寵聽出彥佑嘴裡輕微的譏誚「如果你不恥,為何要將靈火珠給洛霖呢?」

彥佑抬眸「我不給他,你也會想辦法讓他看到那串,讓他以為那串靈火珠是乾娘的,因為天界人所共知水神從不撒謊,而且天帝因為忌憚你,高抬水神洛霖,所以由他開口天帝不得不斟酌,而且這次水神仙上更是在早朝上說出此事,將奏摺和作為證據的靈火珠呈上,眾仙得見,哪怕是天帝也不敢明目張胆處置洞庭湖了。」而你正是利用了這點。

「你這話是說殺人的不卑鄙,忙著自保的卻卑鄙?!」龍君寵一橫目光「彥佑,你義母還屍骨未寒呢。」

彥佑立刻拱手「彥佑不是這個意思。」認錯。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是利用了水神,你心疼什麼?真是情深意真,可惜你那剛剛歷劫歸來的錦覓仙子不知道啊。」龍君寵勾著嘴角「你平日弔兒郎當我不管你,但現在這個時候,你必須給我穩住!因為你洞庭少主,聽到了嗎?」

彥佑退了一步,躬身低頭「是。」

「離開之前去看看你兄長,跟他說一聲,讓他放心。」龍君寵這才收了威嚴。

彥佑點點頭。

龍君寵走了出來,到他面前,放柔了態度「彥佑,雖然洞庭君走了,但你還有潤玉,還有我,我們是一家人,我會代簌離好好照顧你們,你,和小泥鰍以後都有九華州護持,但現在這個時候你必須能夠自保,別讓潤玉太擔心你們。」

彥佑聽到『一家人』時,抬眸「姑姑……」

「你們是她的義子,自然也是潤玉的義弟,那我們就自然是一家人。」龍君寵對他流露溫柔「我啊,不要求你去殺這個去害那個,只要你先護好自己護好幼弟,其他事,有潤玉有我在前面給你們擋著。」

彥佑紅了眼眶「謝……姑姑。」

「我知道你愛玩,我也愛玩,可斷線的風箏也要歸家,以後雲夢澤和璇璣宮都是你的家了,玩累的時候就歸來,自有你一杯酒喝。」龍君寵抬手摸摸他的臉頰「我知道你也傷心,所以回到雲夢澤就大哭一場,不要將那些傷痛壓在心底,不好好療傷,傷口會爛的,哪怕外在再如何紈絝,傷口在內依然會流血;所以回去痛痛快快的哭一場,雖然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是到了傷心處,此時流淚,不丟人。」

「姑姑。」彥佑眼淚止不住。

龍君寵目光溫柔「彥佑,哭完之後,保護好雲夢澤。」

「是!」這聲是彥佑哭著卻異常用力回答。

……

潤玉已經換好了衣服,正準備叫鄺露。

沒想到鄺露正帶著一些人入內「大殿。」

潤玉看見了潔白的菊花,沒問。

鄺露讓人將東西都擺放好,然後親自端過蓋著月白紗的木盤「這是八萬年崑崙神木芯,姑姑從昆崙山求來的,她命我給您送來……她說您一定想要自己親手雕刻。」

潤玉轉頭看著擺放好的祭台,只缺靈位「放下吧,姑姑何在?」

「姑姑在處理一些雜事,大殿不用擔心。」鄺露放下木盤「姑姑說這幾日您自可放心,不用為瑣事擔憂;鄺露就在外面,殿下有事,可隨時喚我。」

「出去吧。」潤玉很是冷淡。

鄺露和其他人離開。

潤玉揭開了白紗,露出了裡面的木芯,眼淚再度湧出,是喪母之痛,更是心中溫暖,手指觸到那塊木芯,只有天家人或者是配享先賢殿的上神才能用這種木芯做靈位……但他知道她不是為了這些才去尋來了這些來:龍兒,謝謝你將她視為了家人……

他拿起剛才一起送來的刻刀,跪坐,開始用關注全部的注意力雕刻起來。

入夜。

鄺露站在殿外,守了一天。

龍君寵帶著罱和煦歸來,見鄺露守在他殿外,抬手讓身邊二人離開,自己獨自走向她。

鄺露正焦急,聽到腳步聲,回身「姑姑。」

「他怎麼樣?」龍君寵詢問。

「一天不吃不喝,就在刻。」鄺露急忙告知她「姑姑,殿下的心情我能理解,可這樣不吃不喝,他最聽姑姑的話……」

「阿靳走的時候我月余不吃不喝,若不是身體實在虧損的太過,我連丹藥都不會吃,你如何讓我來勸?」龍君寵體驗過那種錐心之痛,自然更是感同身受「不過也是,不能讓他跟我似的,酒配丹藥當飯吃,你去準備一點吃食,湯羹吧。」那個更容易下喉一些。

「好,我馬上去。」鄺露連忙去準備。

龍君寵推開一些門,看向裡面。

潤玉滿心都在雕刻上,根本沒注意到其他,放下一把刻刀,卻拿另一把,才發現有人將他要用那把遞給了他,沒抬頭,接過,繼續刻字。

「等刻好了這個,再畫一幅畫吧。」龍君寵走到祭台前「可惜她都不知道你畫技了得,不知道你會的何止一二。」

潤玉停下了手「是我的錯,如果當時我能勇敢一點,早一點去面對那些過往,也不會是這樣的結果,你一直勸我去,我一直不、願意,方記起兒時的一切,方知道生母的曲折,方將娘親認回,便要眼睜睜看著她在我面前死去,而我卻,無能為力。」

「姑姑,我能進來嗎?」鄺露在門外略微提高了聲音

「進來。」龍君寵同意。

鄺露入內,端來了羹湯。

龍君寵令道「擱他跟前。」

鄺露擱下。

龍君寵單手一展,自己裝酒的鹿皮囊就出現,走過去放到湯羹邊「要麼喝湯,要麼喝酒。」你自己選。

潤玉哪會不知她這是讓自己進食。

鄺露是想留下,但她自知不能,退了出去。

潤玉放下靈位,向皮囊伸手,指尖都觸及了,還是沒有拿起,而去拿起裝有湯羹的玉碗,端起,眼淚落入碗里,喝了一大口後放下:他不能因為傷痛而醉生夢死,不能把一切都給讓她處理「給我幾天時間,好嗎?就幾天。」

龍君寵伸手一攤,將鹿皮囊收回,拇指剔開酒塞,灌了自己一大口,打了個響指。

潤玉抬頭。

龍君寵對準他的唇,吻住,然後將嘴裡的酒全數灌入了他的嘴喉。

潤玉睜開眼看著她。

「讓你選,你可以都選,或者都不選!」龍君寵退開一步,重新佇立「潤玉,你的天命應該自己把握,如何不再品嘗這種『無能為力』的苦果,得看你自己的本事,這個,姑姑沒法教你;好,你說幾天,我就給你幾天,痛痛快快的傷痛、難過,別壓在心底,因為那個更痛,洞庭君定然不願見你留著那份好不了的傷千年萬載。」說吧便走出他的寢殿。

鄺露還在外面。

龍君寵走出「小露兒,陪老身走走。」她自己也是心煩意亂:見他如此難受是抑制不住對太微夫婦的憤怒,可又知道應該以柔克剛,此刻和太微鬧翻對大局毫無益處。

鄺露跟上了她。

龍君寵走到鞦韆架邊,沒有坐上去,而是握住了鞦韆的繩索,不由握緊些,抬頭看向天際。

鄺露看到了她這個動作,突然跪在了她的身後「姑姑,鄺露求您,您與大殿明明兩情相悅,心心相印,為何您不能答應他?如今大殿身邊只有您了。」

「鄺露啊,我玩心眼的時候估計你父親還沒出生呢,這招以退為進,我都用爛了。」龍君寵拍打了一下鞦韆「再說現在是什麼時候?」生死關頭,弄不好洞庭湖就會血流成河,哪有空想兒女情長。

鄺露後背挺直「鄺露知道,如今這局面不該被小情小意所困,但是現在大殿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您,只有您在他身邊他才能挨過這喪母之痛;是,我喜歡他,只是單純的喜歡,不想見他落淚,可我知道能在他落淚時緊緊抱住他的只有姑姑您,您總是說自己心黑人狠,不是好人,可您就是他心裡的光,唯一的那點光;我曾經看到過他的真身,就在星潭邊,那時您沒有入關,我看見您和他在星潭邊品茶笑談,他那般安心歡悅,還在星潭露出了白尾,朝您擊水,您躲開了,然後撲向他,兩人就在星潭裡沒大沒小的嬉鬧,就如同您說的,大殿的龍身美的無與倫比,他臉上的笑容更是美的惑了我的心神,後來您閉關,依然在星潭邊,他完全變了,那般孤寒清寂,雖與玉樹而立,臉上卻滑落著淚,嘴裡念叨著姑姑……姑姑,大殿已經失去了生母,現在只有您了,請您應了大殿吧。」肯定的跪拜叩首。

「小露兒啊,你怎麼就學不乖呢,有一點魚兒沒有說錯。」龍君寵仰著頭「他沒有落魄到要你來憐憫和同情的地步,我也一樣,感情是我們倆事,更何況你真以為魚兒這麼脆弱?」

「當然沒有,鄺露知道大殿是天之驕子,自然心性堅定,鄺露只是不忍大殿與姑姑都這般折磨。」鄺露依然叩首著。

龍君寵沉聲「你去吧,老身乏了。」

「鄺露告退。」鄺露起身,後退。

龍君寵表情不顯,坐在了鞦韆上,然後輕輕晃動起鞦韆,目光不自覺的看向他的寢殿:兩情相悅,心心相印?有嗎?

自己就是不忍心見他難過,願意見他笑著,不願他孤單影只,不願……

自己當時阿靳是什麼樣的心情?陪著他,伴著他,看他笑,與有榮焉他登高一呼,一呼百應的威嚴,崇拜、敬重、更是疼惜他的辛苦,想替他分憂,不讓他被瑣事所擾,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她願意成為解語花,在最近的地方看著他陪著他,為他生兒育女,與他攜手同看江山更迭,共度歲月流逝。

她對潤玉的疼惜是愛嗎?

不知道。

姬少卿說的沒錯,他的龍身太像阿靳的龍身了,所以她那麼偏愛他,可那是愛嗎?

她真的不知道。

要她應自然容易,哪怕潤玉向自己求歡也無所謂,他幼時與她一起顯露真身,一起沐浴太多次了,可這能代表什麼?

愛應該是完整的,而不像自己這般,心底還有他人,這樣如何是一雙人。

她不願,這是對兩個人都不公。

對潤玉不公平。

對阿靳也是一種褻瀆。

錦覓已經歸來,若潤玉不願,就趕快解除婚約,讓魚兒再覓良人,這件事,過兩天就去和洛霖聊聊,也該讓岑葳準備一些仙家名門之女的畫像。

自己盪起鞦韆,仰望黯淡的天際:等潤玉成親,自己就該搬回九洲華宮了——

心頭似乎有什麼被刀割了一下。

龍君寵反而笑起:沒關係,等新人入門,溫香軟玉,他就會明白沒有我也沒有關係,魚兒,你要幸福啊——

你娘肯定也如我這般期望著吧。

簌離,你放心,我會竭盡所能,讓他無憂,讓他自由,長空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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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蜜之君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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