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裏觀花

「凡興，來，娘給你燉了雞，你吃了吧。」一位婦人帶着不太自然的笑容將一鍋燉雞放在了周凡興的書桌上。

「噢噢，謝謝娘。」周凡興放下書，掃了掃那濃郁的香味，沁人心脾。

「快，快喝了吧。」婦人催促起來。

「待會兒吧，我這裏還有些細節要想，您看，這還滾燙呢，稍微放涼一下。」周凡興答道。

「臭小子！你娘讓你喝了你就喝了，哪兒那麼多廢話？」下一刻，周凡興的父親周辰宇就從書房外快步進了來，瞪着周凡興，隱隱有種咬牙切齒的感覺。這讓周凡興有些發懵。

「呃……」周凡興的視線在父母之間遊走，這是唱的哪一出？

一鍋雞湯，熱氣騰騰，香味四溢，叫人難免食指大動。只是母親只端來了這一鍋燉雞，卻沒有拿來碗筷，也就是鍋里還有個大勺子而已。他拿起鍋里的大勺，也是有點無語，舀起小半勺雞湯先試試味道。

吹了幾下之後，嘴唇將觸未觸，輕輕一吸，些許雞湯入口。

綿軟絲滑，滿口生香，隱隱還有種令人神往的感覺。

剎那，佳肴與味蕾碰撞起來！

周凡興眼前一亮，又連着品嘗了好幾口，一邊享受着美味，一邊含糊不清的誇讚道：「娘的手藝又進步了！」其實周凡興看了半天的書，現在也真的有些餓了。

這滋味濃郁的雞湯下肚，彷彿有開胃的功效一般，讓周凡興胃口大開。

「娘，有碗嗎？」

「有，有的。」

心情大好的周凡興根本沒聽出來母親的心不在焉。

碗很快就拿來了。

「怎麼只有一個？」周凡興奇怪，隨即就一拍額頭，自己忘了說了。

「啊？那你要幾個碗？」母親彷彿是犯了什麼錯一樣，一時間竟然有些不安。

「麻煩娘再拿兩個碗來，咱們一起吃。」周凡興道。

「吃吃吃，吃什麼吃？這一鍋子，你都給我吃光，聽明白沒有？」周辰宇卻差點跳腳。

周凡興目瞪口呆，什麼情況？

「對對，你爹說得對，這湯啊，肉啊，你都吃了，全都吃了，吃光！」母親林氏附議。

「這雞湯很香啊，雞肉也燉得軟爛，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的。」周凡興有些黯然。

「你腿腳不好，該多吃點，補補身體。」林氏心中想到傷心處，頓時便紅了眼眶。

「……」瞬間，周凡興便無法說什麼了。

他有腿疾，右腿自小就沒有知覺。找過無數大夫，但都說他的右腿其實血脈是暢通的，至於到底為什麼會沒有知覺？他們說不上來，幾種猜測都因為缺乏決定性的支撐點而立不住腳。而周凡興因為腿疾的緣故，很多事情，他都沒有辦法去做。

天底下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遍地都是。有什麼是那些四肢健全的人做不到而非得來找他這半個殘廢做的呢？

沒有。

所以，周凡興只有一條路能走。

讀書。

聖賢書，旁門左道，三教九流，都涉及。

半個殘廢，連書院都不肯收，所以連個學子的身份都沒法擁有。如此一來，雖然讀書，但周凡興基本已經註定走不上仕途，好在若能學有所成，替某些大戶人家當個智囊還是可以的。畢竟，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其實身體有恙的人，往往比同層次的智囊謀士更適合這樣一個身份與位置。

道理在於，他們往往吃過大苦頭，所以心狠起來，會更鐵石心腸！當然了，說到底這隻不過是性格的問題。

周凡興只好埋着頭一口一口吃着燉得軟爛的雞肉，喝着滋味綿長的雞湯，倒也沒有花去太長時間，便真的將這一鍋燉雞給吃光了。這一吃完，周凡興才覺得意外，自己竟然吃了這麼多？而讓周凡興頗為上心的是，他竟隱隱還有沒吃飽的意思。

林氏眼中冒出欣喜的光彩，只是低着頭的周凡興並沒有看到。

林氏收拾了一下，便和周辰宇一道離開了這個房間。

周凡興則在父母離開之後想了很多，神遊天外，恍惚之間，已是淚流滿面。

回過神之後，周凡興連忙擦去滿臉淚痕，拿起書，看了進去。

他只有這一個機會了。

讀書改變命運！

看了一會兒，周凡興漸漸覺得眼皮子重了起來，他還來不及想什麼，整個人就一下趴在了桌上，腦門撞得桌面「砰」一聲響。

「母親，好了，凡興已經睡過去了。」外面，聽到動靜的周辰宇立馬跑了出去，來到了林氏小心作陪的一名婦人身邊。

這婦人分明比林氏看上去都還要年輕幾分，周辰宇卻呼母親。

林氏有些膽怯，有些不忍，也有些畏懼。

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子而已。

但是……她更不忍心讓自己的孩子，走上一條或許都見不得陽光的道路。

而自己的這位婆婆，則有能力將周凡興送到一條康庄大道上去！

因為，她是修士！

今天一早便來到這裏的婦人站起身，走向書房，進入房間之後，她手腕一翻，一枚丹藥倏然出現在她手裏。她來到已經沉沉睡去的周凡興身邊，一隻手有些粗魯地扯著周凡興的頭髮，將他的頭立起來，接着將另一隻手裏的丹藥放到周凡興的嘴邊，唇邊。

那丹藥剛觸及周凡興的嘴唇而已，便彷彿被周凡興一口吸氣，進了周凡興的嘴巴。隨後則瞬間化為液體，並直接滲透進了周凡興的口腔。

婦人做完這些，就放下了周凡興的頭，還給他調整了一個稍微舒服些的姿勢，起碼醒過來的時候可以不必太難受。

婦人走出房間，回到剛才坐的位子，一邊是兒子是周辰宇，一邊是兒媳林氏。

三人都沒有說話，主要是周辰宇的母親沒有說話，所以周辰宇和林氏也都沒敢說話。

周辰宇的母親姓劉，是天底下最大的修道宗門之一長天門的弟子。今天來，是為了孫子來的。周凡興的母親林氏燉的雞湯所用的原料，也是劉氏特意從山上帶下來的仙家禽類，於凡人來說妙用無窮，下肚之後會讓人的全身都吸收起來自雞湯的營養，這就是周凡興吃了一鍋雞湯卻隱隱未飽的原因。

缺點在於，這種仙家禽類對於凡人來說太過滋補，雖然不至於因為大補的緣故出問題，但是昏睡過去是難免的。事實上，昏睡過去之後，更有利於身體吸收這種營養。

修士與凡人不同，凡人吃食，主要靠胃消化，吸收營養有限不說，其實還有極大的浪費。而修士，則能夠幾乎點滴不剩的將吃食的營養全部消化，從這裏，就足以看出修士與凡人的不同。

另一邊，已經昏睡過去的周凡興，則在一個極其巧合的時間裏做起了夢。正是那名婦人劉氏喂他服下丹藥之後。

但是，周凡興的意識卻有些茫然，因為這個夢有些不尋常。

周凡興夢到了一朵花，這花朵極大，高約十餘丈，寬達五六丈，人在花前，彷彿是一隻不起眼的小蜜蜂一樣。這還不止，這朵花的花瓣極多，極密，而每一片花瓣上，竟然都有不同的畫面正在放映。只是那些畫面放映的速度極快，周凡興的大腦還沒來得及去分辨畫面里都有些什麼，花瓣的畫面就已經跳轉。讓人眼花繚亂。

這是一個怪夢，而且周凡興也感覺得到其中怪異，所以有些茫然無措。

然而即便如此，周凡興也還是儘可能的去看那些畫面跳轉極快的花瓣，所有花瓣的畫面還在快速閃跳。但每片花瓣的畫面都有明顯的不同。

他確實被這場夢弄得很懵，所有的畫面都跳轉太快，叫人找不到邏輯所在。但是，慢慢的，就能清楚的感覺到，畫面跳轉的速度似乎漸漸慢了下來。起碼，周凡興開始能看得清楚花瓣上小部分所發生的事情了。漸漸足以構成一個粗略的判斷。

這種感覺，漸漸加重，漸漸清晰。

直到最後一刻，周凡興才終於靈光一閃，那些畫面上的某些事情，好像，是與他有關的。

比如畫面里出現的某個第一視角，雙手環抱着腿，那褲子是他曾經很喜歡的一條。

比如畫面里出現過一座湖，正是小鎮邊上那座湖，湖上有一座亭子，造型比較醒目，所以雖然只去過一次那邊，但是周凡興的印象很深刻。

再比如畫面中分明出現過幾個身影，其中正有自己的父母的身影。雖然沒能看到正臉，但是周凡興完全能夠確定！

當然，更多的畫面，都是陌生的。

這朵花，實在很怪異。

只是當周凡興終於有某種猜測之時，他卻頓時被什麼力量猛地抽離，人便睜開了眼睛。

睜開了眼之後，周凡興眼裏的茫然怎麼都掩飾不住。

與此同時，則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里正有一股暖意在流淌，很是舒服。

到底發生了什麼？

周凡興趕緊回憶自己剛才的夢，只是現在這麼回憶起來，卻又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只有自己心頭某些若有若無、若隱若現的念頭，在悄無聲息的說明着什麼。

「醒了。」外面，婦人看向書房，說了一句。隨後婦人站起身，往那邊過去。周辰宇和林氏跟上。

「吱」的一聲，門被推開。

周凡興順勢看過去，只見母親林氏帶着擔心和期盼皆有的神色快步越過一名婦人過了來。

「凡興，你現在有什麼感覺嗎？」林氏關切道。

一雙眼睛彷彿有光，但又有掩藏極好的不舍。

「感覺……」凡興想了想，說出兩個字，這時，門外又進來兩人，正是林氏越過的陌生婦人和身在陌生婦人後面一點的自己的父親周辰宇。

「餓了。」周凡興一邊摸了摸肚子，一邊往門邊看過去。

一位婦人在前，自己的父親則畢恭畢敬地在後面。

「您是……」見到那婦人的一剎那，周凡興的腦海里彷彿是閃過了什麼，待細想卻又毫無痕迹脈絡。

周凡興只是覺得，自己或許是見過這位陌生婦人的。

「你該叫我一聲祖母。」祖母劉氏輕聲道，眼神溫柔。

這孩子與他的父親有不少相似的地方，眉宇間甚至隱隱有他祖父的模樣。

劉氏想起了去世已經有四十多年的自己的丈夫。

「祖母？」周凡興從不知道自己的祖母居然在世，關鍵是，這位祖母未免年輕得過分了。看起來，說這位婦人是母親林氏的妹妹，周凡興都信。他看了一眼婦人身後的父親。

「叫祖母。」周辰宇看上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高興，

得到父親的肯定，周凡興便看向婦人，微微低頭示禮，「祖母，凡興見過祖母。」周凡興叫了一聲，又頓時覺得自己坐着不妥，便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剛站起來，周凡興就愣住了。他右腿自小無知覺，有等於沒有，平時站起來，全身的重量只能壓在一條左腿之上。但是這一刻，他卻發現自己有右腿的知覺了。

詫異之下，周凡興也沒有忘記眼下，站了出來，直接向祖母行了一個跪拜的大禮，「凡興，叩見祖母。」他的聲音很是顫抖，因為激動。

林氏眼見這一幕，倒吸一口氣，同時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眼眶頓時就紅了，兩行清淚瞬時落下。

周辰宇見此也是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

只有劉氏，對此毫不意外。

一枚由長天門葯堂太上長老親自賜下的丹藥，還是由那位太上長老親自煉製並親手交給自己的，其功用如何，根本不需要懷疑。

至於為何直到今天一早才把那枚丹藥交給自己，劉氏大概有個猜測。

聽說去年，某個洞天福地開啟，出了一株驚世駭俗的頂級藥材，正是由長天門收入囊中。

越高品秩的丹藥，對於原料的需求也越高，所以多數時候，巧婦都難為無米之炊。這樣一想，以往拿不出丹藥也就不奇怪了。

這一枚丹藥，是宗門作為對丈夫的貢獻的補償而拿出來的。原則上來說，由劉氏自行支配。

劉氏則半點猶豫也沒有，這樣的丹藥，當然是要留給自己的寶貝孫子的！

至於自己的兒子兒媳，劉氏倒也沒有完全獨斷專行，而是一早下山，來到周辰宇這邊與兩夫妻說起了此事。

「給凡興！」兩夫妻做出完全一致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