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金弋

第一百六十八章 金弋

路行雲出平輿城后一路尋訪,漸行至凄峰南麓。

其時風和日麗,一條瀑布如同白練,自峰巔飛流直下,積成碧潭。碧潭側畔隨風輕搖的草木叢間,矗立緩坡之上洞溪亭昭然在目。

沿着亭外鋪就的條石路走進亭內,空無一人。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路行雲背靠亭柱、安坐亭廊,聽着鳥鳴瀑音,彷彿從刀光劍影的江湖抽離,一時感到難得的愜意,不覺間竟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一陣急促的拍擊將路行雲從睡夢中驚醒,他下意識地彈身而起,手摸向腰間龍湫,卻是一念閃過:「莫非是孟慈航他們來了?」定睛一看,薄薄夕陽映滿亭子,眼前站着一名面生的青衣漢子。

青衣漢子三十齣頭年紀,頰窄頜長、雙目微凸,生了張馬臉,說話聲音洪亮異常:「兄台來此,是為了花開宗嗎?」

路行雲雖不認識這青衣漢子,但想自己的確是為花開宗而開,於是點了點頭。

青衣漢子當即面有喜色,左顧右盼片刻,走近道:「你來挺早的,東西帶了嗎?」

路行雲不解其意,略略遲疑,那青衣漢子立刻板起了臉:「怎麼?當年名聲響噹噹的『通天劍』莫大俠也會出爾反爾嗎?」

「『通天劍』莫大俠?」路行雲愣了愣神,轉問道,「你說的是花開宗的莫師範?」

花開宗那位癱瘓多年的師範莫通天早年名聲響徹中原,大師兄車大樹有時候喝了酒興起,會給路行雲講述一些江湖往事,裏面就曾提到莫通天。

花開宗主修劍術與幻術,兩種技法並駕齊驅、地位相當,所以花開宗的弟子往往會選擇兩者之一作為自己着重修習的方向,比如趙侯弘擅長幻術、孫尼摩則擅長劍術。但莫通天不一樣,他是花開宗百餘年來罕見的能將劍術與幻術一同練到高深境界的弟子,真正做到了「劍中帶幻、幻中藏劍」的花開宗武學旨義,一度被譽為求心入道的接班人。然而,意外發生在了四十三歲那年,他因練功走火入魔,以至雙腿俱廢、半身不遂,

莫通天到底練了什麼樣的武功會產生如此嚴重的後果?不但莫通天,就連唯一的知情人求心入道也諱莫如深,漸漸自也無人再提這事。

殘廢后的莫通天深居簡出,平日除了吃飯解手,全不見人,從此淡出江湖,至今已有十餘年。若不是路行雲曾經聽說過他的名號,恐怕也反應不過來。

青衣漢子見狀,疑雲頓起,後退兩步:「你不是莫大俠派來的人!」

路行雲道:「孟慈航人在哪裏?」

青衣漢子道:「孟慈航?你、你在說什麼?」面色登時大變,轉身要走。

路行雲覺得蹊蹺,自不可能放他離去,急追上前。

青衣漢子在亭口猛然拔劍,回指路行云:「你到底是什麼人,來這裏有何圖謀?」

路行雲道:「我還要問你呢!」

青衣漢子惱起,驟起數劍,白色劍氣溢滿亭子。

路行雲赤手空拳接了數招,心道:「這人劍術既快且急,有正光府『正光劍』的影子,但又不完全相似,少了幾分正大,多了幾分奇詭。」

青衣漢子意在脫身,幾招逼開路行雲,縱身出亭。

路行雲飛步急追,兩人一前一後,直跑出十餘里路。

夜色漸濃,路行雲跟着那青衣漢子在山林中穿梭,繞了幾個彎,遠處青影稍閃即逝,已經不見了那青衣漢子的蹤跡。

路行雲不想輕易放棄,就拿出少時追蹤野獸的本事,細細搜尋那青衣漢子的下落。走不多時,人沒找到,透過迷朦月色,卻先見着一個黝黑的大洞。

大洞四壁長滿了濃密的藤蔓,亂葉滿布,即便白日,也未必能被人輕易發現,路行雲能在漆黑的夜裏找到入口,實屬運氣。他只道那青衣漢子有可能躲藏進了洞裏,於是在洞外找齊了木棍、枯枝、乾草,撕了一片褲腿製成簡易的火把,又搜集松脂作為引燃物,用隨身攜帶的火摺子點燃了,入洞探尋。

這洞比想像中的要深,路行雲聽着自己的呼聲在洞內回蕩,走了十餘步方才走到盡頭。火光一朝,角落果真站着個人。

「看你還往哪走!」路行雲左持火把、右持龍湫,大步逼近,但見那人背對着自己,忽而面朝洞壁蹲下了身,「哈哈哈,還想遁地逃走不成?」

到了近處,路行雲卻發現那人並不是自己要找的青衣漢子,看那高束的髮髻以及纖弱的身板,彷彿是名女子。

莽莽深山,幽幽『洞窟,怎會有女子深夜逗留?路行雲瞬間判斷自己遇上了山妖。

「轉過來!」路行雲聲色俱厲地大喝,同時將劍搭上了那女子的後頸,「快!」

女子蜷縮在地,雖是瑟瑟縮縮,可無論路行雲如何催逼,就是不願轉身。

路行雲將火把插進洞壁上的石洞,伸手扯過那女子的后襟。他力含元氣,勁道頗強,只一下就將那女子拎了起來。

女子大驚,慌忙用手捂住臉面,路行雲左手將她制住,呼道:「別亂動!」當下藉著光線細看。沒成想這一看,反倒頓然收手,被嚇的倒退了好幾步。

原來那女子轉過來,竟是長著一張慘不忍睹的面目。這已不能用醜陋來描述,只看那似是灌膿囊腫的臉上,掛滿了如同葡萄般的結瘤,又有泛白流汁的腐肉爛肉堆積在結瘤的夾縫中,甚至連五官也難以辨清,直叫人腸胃翻湧,噁心想吐。

「好個可憎的山妖!」路行雲強忍不適,勉強振作精神,「這是你的巢穴?」

女子聞言,獃獃站在原地,渾身劇顫。路行雲發現,從她的面部不斷留下了液體,起初還以為是結瘤的顆粒爆漿出膿,後來才醒悟,那些都是淚水。

路行雲眉頭緊鎖道:「說,害過多少人?說完了,我送你上路!」

妖能練到人形,十分不易,只靠吸食山林禽獸的煞氣絕對不夠,必然出山害過人,吸過不少元氣雄渾之人死後產生的煞氣。路行雲對妖並無執著的憎惡,可一旦碰上了,也不會放過。

女子無言,哭得更加傷心了,滿臉垂下的爛肉隨之抖動。

路行雲不願再面對這張臉,道:「你不說,我便動手了!」說罷,箭步向前。

沒想到這時候,那女子跪下了,口道:「饒命、饒命,大俠饒命!妾身不是妖,是、是人......是人!」聲音混著嗚咽,卻是珠圓玉潤,猶如九天輕吟。

路行雲聽到這曼妙的嗓音,不由一怔。

女子邊哭邊道:「妾身不是妖,大俠不信,妾身證明給大俠看!」說着,撿起腳邊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就要朝手腕割去。若是妖,受此一割必會顯出本態。

路行雲起劍疾出,將女子手中的石頭點掉,卻在此時看得清楚,那女子的手腕上,竟是不止一條疤痕,那些疤痕在白皙皮膚的襯托下,顯得極為扎眼。

女子倒地,伏地抽泣。路行雲不禁心生惻隱,當下緩和了語氣:「你真不是妖?」又道,「你手腕上的那些傷是......」

「不是妖,妾身不是妖......」女子怕自己的臉再次引起路行雲的反感,只敢對着地面說話,「回大俠的話,妾身一路來此,也遇到了好些像大俠這樣,要取妾身性命的大俠。妾身為了活命,每次、每次都只能割破手腕用以證明......雖然疼,但好歹能撿一條性命......」

路行雲道:「你是從哪裏來的?」

女子道:「丹陽郡......離這裏好遠......」丹陽郡在東南,與地處中原腹地的汝南郡相距千里,中間更有高山大江阻隔,跋涉頗是不易。

路行雲不可置通道:「你從丹陽郡走到了這裏?」可不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耐心,要是遇上仇視妖的劍客,只怕不說話只看女子的相貌,就將她當場殺了。

女子語音淚中帶笑:「嗯,妾身的運氣好,幾次以為要喪命,最後還是轉危為安。」更道,「有次,一個劍客大哥認定我是妖,正要殺我,臨了卻說殺了我還髒了他的劍,就沒有下手。大俠,你說我幸運不幸運?」似乎一想起這件事,便殊為喜悅。

路行雲無言以對,收起了劍,道:「對不住,冒犯了。」對方即便面目可憎,怎麼說也是女人,無論如何自己此前的舉止都過於無禮了。

「啊,沒、沒關係......」女子先是驚訝,而後聲音一沉,「妾身長得這麼丑,大俠沒錯......」

路行雲心下憐憫,主動將女子扶起,但女子卻像觸電般掙開了,別過臉去。

「大俠,妾身的臉還是、還是不看為好......」

路行雲聽她聲音澀澀的,笑道:「你怕我看到你的臉,又對你兇巴巴的是嗎?放心,不會的。」說着話,不容那女子反抗,再度將她扶起,「地上冰涼,對身體不好。」

女子突然哽噎:「大俠,你......」

路行雲看着她的臉,縱然千百般的難受,依然微笑:「我是江夏郡路行雲,你叫什麼?」

女子道:「啊,路大俠,妾身......」稍稍猶豫,「妾身小字金弋,自小身邊人都叫慣了。」說了一半,還是深深低下了頭,但卻不忘規規矩矩給路行雲福了一福。

路行雲道:「金弋,很美的名字。」

金弋哀道:「可是妾身的臉,卻不美。」

路行雲道:「金弋,你既在江夏郡,怎麼一個人不畏艱險千里迢迢跑到這深山老林里?還有,你的臉,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世上沒有人天生長成這樣,面目全非只能是遭遇了不測。

金弋聞言,淚雨簌簌直落,泣不成聲。

路行雲道:「若有難處,對我說,我幫你做主!」青衣漢子沒追到,沒想到遇上不平事。

金弋哭道:「路大俠,你別管我,這件事......」

路行雲拍拍胸膛道:「你說吧,世上就沒有我辦不成的事。」

這一下,金弋哭得更加傷心了,路行雲就靜靜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金弋說道:「路大俠,你真願意幫我嗎?」

路行雲點點頭:「當然,只要你願意讓我幫。」

金弋想了想,道:「路大俠,你真是好人,我很感激你,可是這件事太過兇險,我不想讓你為了我以身犯險......」

路行雲渾不在意,但道:「你先說事。」

金弋嘆了口氣,道:「好。其實不瞞路大俠,妾身之所以在這裏,是為了一個負心人。」

「負心人?」

「嗯,他是我的未婚夫,他不辭而別,我苦苦追尋,只為見他一面。」

路行雲道:「他在哪裏?」

金弋道:「別,你別去找他,我怕、我怕你......」

路行雲笑道:「怎麼,他很厲害嗎?」

金弋認真點着頭道:「他很厲害,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之一。而且現在的他,比從前更厲害啦!」她雖說口口聲聲稱呼對方為「負心人」,但說到這裏,語氣里還是透露出掩飾不住的仰慕之情。

路行雲道:「他有多厲害?」

金弋道:「他很厲害......別人都,都殺不死他的。」

「此話怎講?」

金弋縮了縮身子,顯得頗為害怕:「之前,我娘家有個人上門找他尋仇,一劍將他的腦袋砍了。然而.......」

路行雲心頭一跳:「然而怎麼?」

「然而我親眼看到那負心人將自己的頭撿起來,一手提頭,一手使劍,雖然血流滿地,但他最後還是將仇人殺了。」金弋說着這段經歷,聲音都帶着顫,可見當時場面之震撼。

「一手提頭,一手使劍......」路行雲愕然失色。「血流滿地」明擺了不是依靠乩身作祟的半屍人,難道金弋的未婚夫,當真是不怕刀劈斧砍的不死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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