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話 白子之安
第二日大軍得勝還朝,普天同慶,街頭巷尾的百姓無不滿臉喜氣。
一青衫少年,站在車如流水馬如龍的街頭,微微笑着望着滿世安然。這次的這場仗雖然艱難,但終究是一個好的結果。戰後論功行賞,振博,振坤榮升為親王,莫川歌官拜平北侯,就連往日名不見經傳的卓凌雲也成了威遠大將軍。束草先生不喜為官,推辭了冊封,乖乖的回了梨園,整日哄著葛三娘過着紅火的小日子。莫川歌自那一戰後就沒了消息,他的大軍來去如風,連同一點點痕迹都捕捉不到。很少有人知道,那一戰中那支有如神降一般的黑色大軍從何而來去往何處。他們甚至不知道,為首的將領是誰。
忽而昏暗的天際炸響一朵絢爛的煙花,少年微微抬頭,斑駁的光影映襯着他清絕的容顏,顯得似水似月,清涼而透徹。
「白子?」
忽而身後傳來一聲驚呼,青衫少年轉頭,看見來人不由吃了一驚。
一身白袍飄逸,面如暖玉,眼角眉梢都帶着一股清亮的俊逸之氣。這個人,一如當年初見時一般,風輕雲淡的讓人驚艷。彷彿孑世而立的一株白荷,將清奇之姿泛出骨血,洗清了這煙火人間。
「是束草先生的高徒白子沒錯吧?」
向清谷走上前,清淡的臉上沒有過多表情,沒有歡喜亦沒有驚訝。
白子微微點頭,恩了一聲。
向清谷對於這個過於沉默寡言的青年很有好感,他也聽說過此人在軍中的作為,心裏沒由來的覺得他是親善的。
「去哪?」
白子微楞,看着向清谷的面容,低低道。
「隨便走走。」
向清谷點頭,看着遠處一個賣豆花的小攤位,輕聲道。
「餓不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碗豆花?」
白子本想拒絕,可不知怎的,竟然身不由己的點了頭。
向清谷這時候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接着他伸手握住白子的手腕,拉着他穿過人流走向那小攤位。
攤位前的苦婆婆還是一副慈笑的面孔,看見向清谷倒是依舊熟絡,開口道。
「向公子來了!笑笑姑娘怎麼沒跟你一起?」
向清谷聽罷身子一頓,沒有言語只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個女孩,那個曾經向蝴蝶一般誤入他心底的女孩,不知道她如今又飛去了誰人夢裏……
白子隱隱感覺他握住自己腕子的手多用了幾分力,白子不著痕迹的抽出自己的手,走到桌前落座,輕聲開口道。
「婆婆,來兩碗豆花。」
苦婆婆看着那個長得甚是清秀的少年,愣了一下,看着向清穀道。
「向公子,這個俊小哥是您的弟弟吧!公子家的少爺小姐們,一個個俊的好像神仙人兒一般,真叫人羨慕!」
向清谷楞一下,不做話,邁步走到攤位前,坐在了白子對面。
此刻,他端詳著對面那個生的極清秀的少年,恍惚間覺得他身上散發的氣度熟悉極了,卻又想不出到底熟悉在哪裏。
「往後有什麼打算?」
少年抬頭,看着面容清亮的男子,忽而淺淺的笑,輕聲道。
「它還在么?」
男子疑惑,看着少年。
「蝴蝶。它還在你心裏么?」
一瞬間,這短短的幾個字彷彿火星,將男子心中那早已枯萎的荒涼點燃成熊熊烈火。他語結,一時間望着少年,兩張截然不同的臉孔在那一刻神奇的重疊了。男子忽然覺得,自己心裏的蝴蝶飛回來了。
望着男子漸漸緩暖的面容,少年淺笑,凝著眸子,低聲開口。
「夏日過秋日來,天冷了,蝴蝶是會死的。可是,向清谷,倘若讓花兒開在心裏,蝴蝶就能一直住下去。」
說罷這話,白子復又低頭,安安靜靜的吃那碗豆花。
向清谷愣了許久,眼裏蓄滿了淚水。他以為那個少女走了,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人可以在他心裏種出花兒來,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蝴蝶住在哪裏。只是如今,看着這個太過陌生又太過熟悉的少年人,他忽然覺得寒冷的心裏刮過了一股溫暖的春風。也許,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他會依憑着這一瞬的溫情而再次在自己心裏孕育出滿滿地芬芳。他不想計較這個少年究竟是誰,又或者他與那少女有着怎樣的牽連。他只是感念,感念少年在這一刻帶給他的溫若之情。一輩子很短很短,他想他不該再任由自己的心繼續荒涼下去了……
相對沉默的吃完豆花,白子起身告辭,向清谷沒有過多挽留,只是痴痴的看着那個瘦弱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濃重的人潮之中。
白子在街上晃蕩,他只是不想過早回去,破壞了束草先生和葛三娘的濃情蜜意。
漫無目的的走出熱鬧的街市,走到一處清冷的院落外。那院子看似廢棄很久了,牆頭有野草瘋長。院裏的那藤薔薇探出牆頭來,掛了一片濃密的花團,煞是好看。
第二日,白子拜別束草先生和葛三娘,獨自搬到了新購置的那所老宅。又兩日,他親自動手,將宅院整理了出來,至此算是有了安身之所。
傍晚藤蘿架下,他一身青衣,懶懶的靠在藤椅上幾乎困頓的睡去。忽而聽見敲門聲,起身抖落掉了滿衫的紫色花瓣,邁步走到門口,輕開門扉。
月色下,一對璧人站在門外,男子英俊清朗女子巧笑如花。
「進來坐吧。」
沒有過多言語,他們隨他走進花草茂盛的院落,行至屋前的藤蘿架下,落座在石桌前。
白子泡了香茶,端出來。
「是要成親了吧?」
看着薩仁臉上的笑容,白子輕聲開口,眼裏有化不開的欣然安生。
薩仁紅了臉點頭,一旁的莫川歌不做聲,只是清冷的臉上沒了往日那股戾氣,看薩仁時眼裏也多了一些溫暖。
「你真的決定了么?」
忽而莫川歌看着白子,有些顫抖的開口。
他想問的,她明白,只是其實他們心裏早已經有了答案。
白子點頭,笑着望莫川歌的面容,淡淡道。
「什麼時候辦事?「
莫川歌一愣,轉頭看了看薩仁,有些彆扭道。
「三日後。」
薩仁對於莫川歌的尷尬倒是全不在意,她伸手握住白子,歡喜道。
「你一定要去!」
白子低低的恩了一聲,而後將茶杯推到他們面前。
「捨得么?」
薩仁很認真地看着白子,白子失笑,而後也嚴肅道。
「你若欺負我哥哥,我定會找你算賬。」
薩仁忽而笑了,笑面如花,極是好看。
倒是一旁的莫川歌沒由來有些惱,臉也微微泛紅,似是局促。
白子看着莫川歌,低低道。
「你也是,不要欺負明月好脾氣,要疼她,她是值得疼愛的女子。」
白子話音落,莫川歌忽然不合時宜道。
「你也是值得疼愛的女子,為何不肯讓人疼?」
白子愣住,眼裏有些淡淡哀愁,而後強扯出笑意道。
「白子福薄。」
薩仁見白子臉色不好,忙打岔道。
「你可知道武王喜得千金?」
「是么!?我還沒聽說!」
白子瞬間歡喜,看着薩仁,笑容溫暖,飽含期待。
「明日我進宮去看小娃娃,你要不要一起去?」
白子躊躇遲疑着,忽而莫川歌道。
「去看看吧!就當是讓自己安心也好。」
白子抬頭,看着莫川歌臉上那抹隱晦的蕭瑟,不語。不是讓自己安心,而是讓自己死心,再看他一眼,最後再看他一眼吧!
說好了,送二人走到門口,薩仁去遠處牽馬,白子不由開口對着莫川歌道。
「你是真心的么?」
莫川歌愣了一下,隨後臉上浮動起一些忐忑和猶疑不定。
「原來,我是極不喜歡她的,總覺得她太聒噪又很纏人。後來在邊城北疆的石橋外,她信誓旦旦的說要幫我救你,她還說事成之後讓我娶她。當時我是有些吃驚的,我看着月色下她那雙極灼亮的眸子,那時候我就忽然不討厭她了。在大月,她義無反顧的幫我謀划部署,卻再也沒有提過要我娶她的話。但她越不說我心裏卻彷彿越發多了一個結。那是個死結,除非兌現承諾,娶她為妻,否則那結便永遠也打不開了。我說我要娶她的時候,她哭了,放聲大哭,哭的狼狽,像個孩子。那時候,看着她哭,我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酸,但我想我做了一個對的決定。雖然,到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愛不愛她,但我只是覺得,若是跟她一起過一輩子,也並不是那麼難以忍受的事。」
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莫川歌的表情有些彆扭,白子失笑,輕聲道。
「那便是喜歡她的吧!若不喜歡,怎能忍受日日相對,直到白頭。」
他話音落,便看見薩仁笑着牽馬走近前來。
「明日我來接你。」
「好。」
看着莫川歌和薩仁雙雙上馬,消失在夜色里,白子的嘴角露出一絲釋然。終於塵埃落定,終於,少了一份牽腸掛肚。但願,他們能好好的珍惜這段得來不易的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