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罪之夢 第一章—電話

顧小北漫不經心地盯着電腦屏幕，卻不知道看什麼。指針在綠色大草原上飛來飛去，像是無頭蒼蠅。這年代的系統大多數都是windows7，系統的默認壁紙換成了深藍背景四葉窗口，顧小北裝這個系統的時候比較了很久，覺得還是老式的大草原比較好，綠茵茵的，於是又換了回去。

收銀台上的中年大叔老陸偷偷往這邊瞥了一眼，大聲說道

「小北啊，你陸叔好久沒打排位了，今天我看也沒什麼客人，你要不幫我上上分？」

「不想打。」顧小北沒力氣地說道

「那就別佔着茅坑不拉屎了，趕緊和你陸叔換換位置。」陸叔嘿嘿笑道，覺得又免費徵用到一點勞動力。

「行行行」顧小北心說反正你也贏不了，就爽快答應了。

於是顧小北就坐在這「好客來」超市的收銀位上。作為這個老小區唯二的零售超市，生意不會太好也不會太壞，老陸叔每天就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往返，偶爾嘮嗑幾句，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顧小北是小區里兄弟們眼中最自由的傢伙，沒有人管，從小到大都是奶奶帶的。每當日落黃昏，兄弟們被各自的父母拎回家吃飯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在小河邊打水漂，他覺得自己就像手裏的石頭，在水面上跳着跳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掉下去。顧小北的父母在他六歲的時候就外出工作去了，奶奶總說他大一些父母就會回來了。直到現在顧小北成年了，父母卻仍在電話那一頭。

每次看着合照里父母的樣子他都覺得很扯淡，心說既然要走為什麼只帶走照片里比他稍微矮一點的小男孩，不帶走奶奶。

他覺得或許有一天自己生了什麼重病，在醫院虛弱到只能眨眼睛的時候他們的父母才會回來，可到那時候他們回來又有何意義呢？他覺得從六歲的那一年起他的親人就只剩下奶奶，因為多年裏他在電話的對白中感受到的只有失望。

顧小北喜歡看漫畫《我的英雄學院》，他覺得自己像極了裏面的主角維多利亞少年綠谷，在大家都把個性當做基本條件的時候，他偏偏是沒有的那一個。是的，主角幾乎都是與眾不同的，只可惜，他與眾不同在最平庸這一項。

更難過的是，綠谷少年有他的歐叔，可他永遠只是孤單一人。

顧小北在十一歲那一年當了一回「英雄」，拯救了陸叔的店「好客來」，那晚盜賊利落地撬開捲簾鐵門，悄悄地把門給往上推，一個在外面放風，一個進去偷錢。外面的盜賊感嘆這筆生意太輕鬆了，才發現道路上有個小男孩抱着籃球走來走去，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剛想詢問同夥的意見，卻發現那個男孩子大叫了一聲「抓賊啦」，然後把籃球砸向一旁的電動車。

那個盜賊破口大罵，想要上前抓他，卻發現他早就撒開腿溜地老遠。

在老小區沒有裝監控的那年，顧小北確實救下了陸叔的店，從此陸叔一家便與顧小北結下了不解之緣。從那一年起，顧小北也就把這個零售店當做自己的第二個家，陸嬸喜歡把顧小北當做一個大外甥，她是看着小北長大的。

「怎麼？心情不好？」陸叔不知何時又走了過來，麻利地從玻璃櫃里不顯眼的角落抽出一包乾癟的「紅塔山」。他最喜歡七塊一包的紅塔山，價格很符合他『破爛店』小老闆的身份。

「沒有啊，就是閑着沒事幹。」

「按我說啊，你就別荒廢了，暑假老老實實在我這裏幫忙，再去上大學，陸叔給你月薪三千，不定期請客下館子，怎麼樣？」陸叔點上煙，猛吸了口，吞雲吐霧

「行了，打你的排位去。」顧小北沒好氣說道

「沒大沒小，敢這樣和你陸叔說話……」話音未落，之聽見店外傳來電動摩托轟轟的聲音。陸叔突然啞了聲，急忙把煙熄滅，塞在舊罐頭瓶里。三步作一步飛奔了出來。

可剛到門口已經看見自己的老婆和顧小北在門口聊上了。陸叔偷偷去看陸嬸的表情，卻發現陸嬸沒在看他，只好笑着上前幫忙拿菜。

陸嬸非常熱情，上來就招呼顧小北留下來吃飯，顧小北說奶奶已經把飯燒好了，要回去了，在這只是幫陸叔顧下收銀台。陸叔也急忙笑着上前打配合，聲稱自己去后倉拿客人要的東西去，雖然此時店內空空，根本沒有什麼客人。

顧小北告辭后便一溜煙地逃開了。

陸嬸忽然想起來自己的女兒今天期末考試，於是又連帶着想起來顧小北馬上要進入大學了，可以為自己的女兒以後做個好的借鑒。

陸嬸的女兒明年就要上高中了，高考是人生中極為重要的一步，陸嬸本想和顧小北取取經，為自己不懂事的女兒找找方向，可顧小北一溜煙就沒有影子了。於是她決定改天帶點禮物上門拜訪，否則人出去了就錯失良機了。

在她心目中，當代青年就應該有顧小北這個樣子，雖然她參考的僅僅是當年顧小北夜半逃出去玩忘帶鑰匙在大街上溜達的「輝煌戰績」，她下意識地認為小北一定是有大出息的孩子，甚至於她還有過等女兒大些看看是否有撮合的可能這樣的想法。

而顧小北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廢柴，在別人過着故事裏的大好生活的時候他呆在那一隅小小房間里打遊戲，看動漫，在小區破舊籃球場練習投籃。

除此之外，他的生活如一灘死水般沉寂。

在別人被家長拎着去學這個學那個的時候他坐在天台的銹欄桿上，盯着遠處的天空發獃。

看着夕陽下自己被拉得老長的影子，覺得自己就會碌碌無為地過一生。想多了，就耷拉着肩回家，否則又得讓奶奶着急了。

顧小北覺得很不甘心，卻又無能為力。

又是一年盛夏畢業季。

同齡人們會在社交軟件上發表被家庭束縛，被家人催的煩惱，表示很嚮往那種一個人無憂無慮的自由。每當看到這樣的話語，顧小北就會自嘲似的說道：「這哪兒是自由，這明明就是孤單。」

「小北，去吧陽台上的衣服收了再來吃飯。」

奶奶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顧小北邊脫鞋邊答應，順帶把插在門口鐵箱裏的報紙捎上，奶奶很喜歡坐在陽台的老人椅上看報紙。顧小北覺得奶奶是那種很有學習精神的人，這些年下來看的報紙疊起來比顧小北的書都多。

顧小北邊收衣服，邊看向窗外，天上仍舊是夕陽伴着火燒雲，被金輝渲染地極為好看的雲朵簇擁成一團。下面的花園裏仍舊是那一對老喜歡飯後散步的情侶。

他想，是啊，馬上要去讀大學了，奶奶就要孤單一個人了。自己倒是無所謂，習慣了，可奶奶就這麼一個人他卻放不下心來。

「對了小北，你爸爸來電話了，你等會回個過去。」

「知道了」顧小北愣了一下

手中的衣架應聲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