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七 棋差一招
日已偏西,將近未時,北微收劍離了劍舞坪,好叫眾人疑惑。
她哪天不是一直修到天黑,今天怎麼這麼快就走了?
不過,他們的疑惑也沒持續多久,小半刻后,北微便回來了。看來剛剛是有事離開一下?
低聲的議論很快平息,一切恢復了正常。
甚至沒有人注意到,回來的墨北微不再練習法術。
北微站在略顯空曠的一角,隔上一會兒才出一劍,看起來就像是在思考劍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在儘可能地節省體力。
若不是限制頗多,她很想繼續練習法術作幌子,可是[聖痕]發動之後,她根本提不起一絲靈力。體內所有的力量都似乎被聖痕吸去了一般。
北微看着劍上映出的臉,不禁笑了。
沒什麼可後悔的。她是為了活下去而使用聖痕。即使透支生命,也好過任務不能完成而死亡。她管不了太久遠的未來,只能看到自己還活着的每一天而已。
想要活下去,想要看得更多,想要走得更遠——從她立下契約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有了覺悟。
[真影分體]在這邊,就有了不在場的證明。只要不留下決定性的證據,不管[本體]那邊發生了什麼,她都可以推得一乾二淨。況且,現在的[本體],可不是「墨北微」,而是黑髮紅瞳的少年,如果這樣都能被認出來,她認栽!
無數次在騎士團的任務中發揮重要作用的[聖痕],第一次在這個世界露出真容。
為了奪取羲和劍,北微一次發動了聖痕的兩種能力。
一是製造[真影分體],與[本體]共享力量,在任何方面都和[本體]一樣,如果受傷,解除聖痕后,所有的傷都會回到本體;二是[幻影化裝],可以幻化成任何姿態,但是不能和原本的體型有兩倍以上的差異。
北微將大部分的力量留在[本體],之後幻化成少年的模樣,沒有用劍,而是用棍。
卡西烏斯棄劍用棍,棍術她自然也是學過的,雖然沒有劍術來的用心。但是,也差不了太多,除了棍本身的殺傷力比不上「星切」。
至於紅瞳,並不是她的本意。
解放聖痕后,聖痕就會在身體上顯現,以印記的形式。她的聖痕,是兩柄相交的劍,烙印在她的左邊胸口。並且,她的眼睛也會發生變化,散瞳,血色充盈。
同一時刻,醉花蔭。
少年模樣的墨北微隱身樹后,提着一人來高的長棍,密切注視着入口。
她已經摸索得很清楚,每天這時候,玄霄和夙玉都會來觀賞鳳凰花。她花了幾天重新熟悉棍術,才定下時間,埋伏在此。
聖痕一發動,就會不斷地消耗她的生命力,同時,更會給她數十倍以至更多的戰鬥力,體力、攻擊力、速度全部都會上升。所以,要儘快結束戰鬥!
北微的時間掐的很准。
不過一會兒,兩個人影就出現在醉花蔭的入口。
一人冰雪容顏,一人褐發白袍。
北微並沒有激動,反而更加冷靜。她在等,等兩人最沒有防備的時候。如果突然遇襲,人會本能地使用最熟悉的武器、最得意的技能。只有這樣,她才能保證能看到羲和。
戰場之上不問手段,沒有卑鄙的做法,只有失敗者的屍體。騎士團的成員都受到過這樣的教育,然後在之後的外法殲滅的任務中將這個觀念銘刻入腦。
玄霄和夙玉並沒有注意到醉花蔭有其他人。
兩人低聲交談,不時地微笑。
北微耐心地等著,同時調整著自身,力求能做出最迅速的攻擊。若不是她沒有一擊得手的把握,她絕對會使用星切。她着實有些擔心,手中的長棍能不能抵住羲和一擊。
夙玉伸手虛握一朵鳳凰花,側頭對玄霄說了些話,玄霄愣了愣,劍眉微皺,張口欲言。
就是現在!
北微看穿了兩人一瞬間的失神,一個焦灼等待,一個內心掙扎,全然沒有注意外界!
以閃電之速,跨越平治過天地也不過瞬息。
此刻,北微便像是一道光一般從樹后射出,無聲無息地舉起武器,直擊二人!
玄霄、夙玉皆是大驚失色。
一為此處隱有他人,二為來人電光火石般的速度!
閉關以來,二人朝夕相對,默契自生。幾乎在同時,火紅色的羲和劍和冰藍色的望舒劍同時被招出,向著來人斬去!
他們對羲和望舒極有信心,對自身武藝亦是信任,普天之下,沒有人能從雙劍合擊中逃脫。
可是,玄霄夙玉卻再度驚訝了。
方才速度過快,他們甚至看不清敵人的樣貌和武器,這次,他們看的清楚。
黑髮蒙面的少年在被反擊的瞬間,轉過手中長棍,在羲和和望舒的劍脊上連點兩下,借力后躍,退開幾丈不止。他看了看手中的長棍,忽地爆發開一股濃烈的戰意,身形一動,留下無數殘影,每一個都手持長棍,表情肅殺地指着他們,似乎宣示著要將他們斬殺當場。
「好!」看到如此戰技,玄霄忍不住讚歎一聲。右手一轉,羲和劍上炎力更盛。
「倒不是普通毛賊,好身手。可惜,犯我瓊華,留你不得!」玄霄神色一凝,臉上卻有幾分惋惜。習武之人,難抑好戰之心,此人雖是敵人,身手卻着實不差。方才那一變招,足以見得他頭腦靈敏反應極快,可惜……
「師兄,不能大意。」夙玉運起望舒,神情清冷地看着面前的人。
玄霄執劍上前,運力劈下,勢如雷霆,似要將對方劈成兩半。他自恃以羲和之利,對方長棍無法抗衡,若不避開,便只能束以待斃。旁邊尚有夙玉,但叫此人有一分動作,又怎避的望舒?
異變陡升。
玄霄眼看着架住羲和的十數根長棍,有些愕然。
原以為是殘影虛像,沒想到竟是真實!
長棍確實抵不了羲和的銳利,和羲和劍接觸的地方都開始焦黑捲曲,但是從各個方向抵住羲和劍的數根長棍,卻形成了簡陋的鎖——鎖住了羲和!
雖然不過幾秒長棍就會毀去,但是已經足夠了。
北微鬆開右手,雙手握住羲和劍的劍身,猛地發力搶奪!
玄霄感覺到劍上傳來的力道,不禁一愣。
他更驚訝的是,那人竟沒有被羲和劍灼傷!
夙玉見到這場景,也不覺一怔,但她手上動作未停。既然那人沒有退走,而是要奪劍,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望舒劍在空中一轉,藍光點點,雪花飄落。
如同藍色激光般,望舒劍激射而出,打飛了那些半毀的長棍,羲和得脫,當場便是玄炎漫卷而去。
北微不得不閃身避開。
要是給這火燒到,恐怕骨灰都剩不下了!
他們不會大意第二次,這回是沒有機會了。不過,大致知道了雙劍的力量,倒也不算空來一趟,只是,太可惜了,就差那麼一點而已。
玄霄和夙玉見對方要跑,紛紛使出法術,可惜對方身法極快,法術很難打中。
眼看着那人就要逃到通向山下的傳送陣,二人心有靈犀,同時飛劍而去。
那人避開瞭望舒一擊,卻被羲和擦到右肩,跌進了傳送陣里。
白光一閃,二人同呼可惜。
玄霄沉思片刻,沉聲道,「被羲和所傷,他恐怕時日無多了。依師妹看,他到底所為何來?若說殺人,卻也不像,倒似是為雙劍而來。」
「師兄說的是,夙玉也這麼認為。他竟能赤手握住羲和劍,若不是天賦異柄,怕就是另有內幕了。我們儘快稟報掌門為好。另有一事,夙玉也甚為不解。他如何知道傳送陣的啟動口訣?莫非……」
夙玉欲言又止。瓊華派內多有連通各處的傳送陣,有些是說出去處便能使用,有些使用之時尚需口訣,口訣非本門弟子不傳。
玄霄和夙玉對視一眼,若是外敵,事情雖嚴重,也沒什麼稀奇,若是內奸,恐怕事情沒這麼簡單。
劍舞坪上,北微忽然低呼一聲,險些跌坐在地。
旁邊的人雖然奇怪,也沒多想,還有一個師姐過來扶著北微走到旁邊歇息。
「北微師妹,你休息會兒,看你臉色蒼白的,太拚命了吧?」
「……多謝師姐。」北微低聲應了一句,坐在石上,身體還有些發軟。
剛才,真影分體差點就解除了。
本體那邊發生了什麼?
這個能力唯一的不好就是兩邊信息不通。
如果不是力量耗竭,只有受了重創才會出現這種情況……不行,她要去看看,萬一本體撐不住解除聖痕發動的狀態,不是她忽然消失合併到本體那邊,就是本體回歸這裏,那些傷也會同時出現!
到時候她可就百口莫辯了!
北微想到這一層,立刻站起來,找了個理由就下了山,靠着一點點的感應尋找著本體所在。
真影分體和本體的唯一差別只在於,能解除聖痕的只有本體。
都受了會影響到分體的傷,本體還不解除聖痕,唯一的解釋就是想儘可能遠離瓊華派,免得無法解釋傷的由來,最容易想到的是,本體很可能被雙劍傷了。要是被發現了這一點,瓊華肯定是容不下她的了。
快些……
到底,在哪裏?
昆崙山,太一仙徑,寂玄道。
寒冰肆虐,霜雪蔓延,冷風凜冽。
在某個角落裏,深深的積雪中探出一隻手,若走近看去,還能看到幾絲沒有被掩埋的黑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