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心病難醫（一更）

暗香小築

香冷梅低頭跪在地上，在她面前站着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背對着她，看不到他的面貌，而她則是滿眼痛苦，聲音依然保持淡冷的恭敬道：「冷梅不負主人重託，已將厲明景……殺死。」

「冷梅你一向辦事穩妥，吾一直放心。只不過，這一次……你當真把厲明景殺了嗎？」男子的聲音低沉而渾厚，是中年男子的聲音，他轉過身去，精美金線刺繡黑色斗篷兜帽下，還帶着一張金紋面具，整張臉被遮住，只露出一點下巴和嘴唇，當他那雙面具后陰森森的眼睛看人時，會給人一種仿若見到惡魔的感覺。

「回主人，冷梅一劍刺入厲明景左胸，必然會刺破他的心臟，他……斷然不可能還活着。」香冷梅低着頭，身上穿的依然是那件刺殺厲明景的黑衣，手中握著的那把劍，也是差點要了厲景明性命的斷情劍。

「是嗎？」男子只眸光幽暗的盯着跪地低頭的她，聲音聽不出喜怒的說了這麼一句，便抬手擊掌，喚了一個人進來。

一名身着胭脂紅群的婀娜女子走進來，精緻的妝容，艷麗的紅唇，髮髻上斜插一朵金芍藥花型的流蘇金步搖，步子輕盈身姿嬌的走過去，依靠在男人懷裏，回頭看向跪地的好姐妹，媚聲媚笑道：「冷梅，你可是太不老實了。別人不知道你的劍術已精湛到何種地步了，難道與你一起長大的我，還不清楚嗎？」

「芍藥？」香冷梅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她便是無比吃驚的抬起頭來，難以置信看着打扮妖艷，依偎在主人懷裏的芍藥，心中無比的痛，雙眼泛紅的望着這個她付出巨大代價，也想要救出來的姐妹。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芍藥她……

「香冷梅，是你太傻，才會不懂善變的人心，是有多麼的醜陋。」夏縉華走了進來，當師父帶着這個名芍藥的女人出現時，他就很同情香冷梅了。

想她為了救出所謂的好姐妹出火海，不惜親手去傷害她所心悅的男子，可到了最後，她的好姐妹卻根本不需要她救，而是早已成為她主子的女人了。

呵呵！多麼可笑的結局？

被自己最在乎的人出賣，香冷梅啊香冷梅，你一定心痛的快流血了吧？

男子拿起夏縉華捧來的鞭子，推開依偎在他懷中的芍藥，緩步走到香冷梅身後，揚起手中浸了藥水的鞭子，啪！甩打在香冷梅背後，每一鞭落下，都能看到那皮開肉綻，深可見骨的條條傷痕。

「嗯！」香冷梅疼的渾身一哆嗦，咬牙悶哼一聲，痛的眼淚滴落在地上，一手拳頭緊握，一手握劍撐在地上，跪的脊背筆直，承受着一下又一下讓她疼的渾身顫抖的鞭刑。

芍藥抱臂勾唇笑着看着受罰的香冷梅，心裏可是解恨的很吶！

當初若不是香冷梅拔得頭籌，她又豈會落得這樣的下場？說什麼好姐妹，若她香冷梅真拿她當親妹妹看待，又怎不能讓她一讓？

就因為她屈居香冷梅之下，得了個第二名，她就不能離開那個人間地獄，到了最後，還要整日提心弔膽，唯恐香冷梅執行任務不能完美完成，她就要承受被主公打發去青樓，當那樣一個低賤卑微收集各路消息的妓子。

憑什麼要這樣對她？她香冷梅得意時，她芍藥卻整日提心弔膽的過日子。

可當她香冷梅心悅上一個男人時，她卻因此成了一個交易物。

香冷梅，你留一手沒有當場殺了厲明景，你就沒想過你欺騙了主公，主公只會罰你一頓鞭子，卻會把我打入火海地獄嗎？

說什麼我是你在世上最親最在乎的人，到頭來，你還是為了一個男人，枉顧我的生死。

哈哈哈……都是假的，香冷梅，從今日起，你我恩斷義絕，只要有我芍藥在主公身邊一日，你就絕對不會有好日子過。

香冷梅受了三十鞭子，要不是有內力撐著，她早不是倒趴在地上，而是已經昏死過去了。

夏縉華借住他師父丟過來的那條血淋淋的鞭子，望着髮絲汗濕透，臉色蒼白無半點血色的香冷梅，她的眼神依然是那樣的堅毅而冰冷，透著一股子不屈不撓，是這樣倔強的惹人心疼。

「從今日起，暗香小築由芍藥接手，香冷梅……在傷勢痊癒后，關入底下冰窖，直到你肯去真正殺了厲明景，吾才會讓人放你出來。」男子對香冷梅罰的很重，可卻不會傷了香冷梅的根本，哪怕是打她的鞭子，都是浸過藥水的，抽人會很痛，可卻也有滋養人身體的好處。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芍藥這個女人，永遠都不會明白，她之所以會輸給香冷梅，處處不如香冷梅，正是因為她欠缺一副寧死不屈的傲骨，以及永不認輸的堅毅之心。

他之所以看重香冷梅，也是因為香冷梅是女子中，最難得的那一個，她習武天賦好，又極具耐力，心智過人，謹慎穩重，若是男兒，定然可有一番大作為。

一個有傲骨的人，她還聰明，堅毅，武功高強，又何愁不能成就一番大作為？

可惜！女人就是女人，過於重情，為了一個男人，竟把自己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夏縉華對香冷梅還是有幾分憐惜之情的，他走過去，把香冷梅扛起來，帶了下去。

男子看向芍藥吩咐道：「照顧香冷梅的事，由華兒親自負責。你的任務是接手香冷梅手裏所有的事，從這些王孫公子的嘴裏，打聽到一些有用的消息。比如，香冷梅這回疏忽的……類似消息。」

「是，主公。」芍藥低頭單膝跪地，拱手領命，再沒有了之前的妖媚柔情模樣。

男子揮袖身法鬼魅的離開，顧相思身邊的人根本不是西陵灧，只是一個替身罷了。

而香冷梅居然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此事，刺殺顧相思，人沒傷到分毫，連厲明景也沒殺死，該得到如此重罰。

芍藥在男子走後，便緩緩起身，望着外頭院中的梅子樹，綠葉下墜著果實，當真是入目青翠欲滴呢！

香冷梅？呵呵！果然，在主公的心裏，你依然是比我重要呢！

為了怕我虐待你，居然還讓少主親自照顧你痊癒。

……

厲府

當天夜裏，厲明景便起了熱。

顧相思和夜無月一夜都沒睡，好在是燒給他在上半夜退下去了。

下半夜他們都沒敢睡，一直守在床邊，就怕厲明景再發熱。

「師父，師爹剛離開帝都沒多久，便有人要殺厲明景，這是要……」夜無月雖然不懂政治，可他看的明白，西賀國有兩個人不能倒，一個是皇叔西陵灧，一個便是厲明景。

「厲明景若是因此喪命，吏部尚書必然是要及時補上的。而這個補上的吏部尚書無論是誰，都有可能是康乾太子的餘黨之一。」顧相思之所以不顧名節，也要和夜無月一起照顧厲明景，便是她心裏很清楚，若是厲明景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吏部換了人當家，西陵灧又暫時不在西蘭城，朝中必然會有一場暗潮洶湧。

若是讓這個新的吏部尚書，在短時間內掌控吏部，那這些調動的官員里，誰又敢說，不會有三分之二的人，會是康乾太子的餘黨呢？

所以厲明景不能有事，只要厲明景不死，那怕是需要養傷很久，吏部也還是厲明景當家，西陵楚這個一國之君，也有借口堵住朝中那些官員的嘴了。

畢竟，厲明景這人太會得罪人了，自打他接手吏部以來，朝中大臣家的子孫，就再也沒有什麼虛職可掛了。

在厲明景當了吏部尚書後，想當官？可以，要麼憑本事被人推薦來考核一下，有真才實學，皇上恩賞，自然可以許你一官半職。

而大多數的官員選拔，其實還是科舉，每三年一場科舉，凡是高中者，都能入朝為官。

只不過，這官也有虛銜和實權兩種，有本事就有前途，沒本事，你就老實待着吧！

也是因為厲明景當了吏部尚書後，選拔官員越發嚴苛，因此滿朝文武大臣，幾乎都被他個冷麵判官得罪遍了。

若他真出點什麼事，絕對是滿朝文武齊歡騰，比過年都要開心。

「師父，我想收兩個徒弟，等他們能獨當一面了，就讓他們留在顧氏醫館當家，而徒兒我……我想趁著年輕，去其它三國看看。」夜無月一點都不喜歡這些陰謀算計，他也不是個會奉承迎合別人的人。

說實話，如果不是放心不下師父，他這一次，便想隨秦三才一起走。

天大地大，他不想再像上輩子一樣，每日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平淡的像白開水一樣，毫無滋味。

「出去走走也好，等孩子大一些，能照顧好自己了，我也想和灧出去走走瞧瞧，總不能一輩子，都困在這方寸之地中吧？」顧相思也是安穩不了的人，因此，她當初才會一直鬧騰，死活不想繼承祖業。

可最終，她還是被迫繼承了祖業，一直守在那個古鎮醫館里，天天枯燥的都要長毛了。

要不是太無聊，她也不會收了這個傻徒弟，一針下去，就讓她命喪黃泉，然後莫名其妙來了這裏，她到現在都不清楚，自己怎麼就被送到這裏來了啊？

那個什麼真鏡仙人也不和她說清楚，總是神神秘秘的說什麼「時機未到，天機不可泄露」之類的神棍之言。

夜無月暗鬆口氣，他就怕師父會為此傷心，如今見師父如此豁達，他也就放心了。

「阿月，收徒弟看清楚人品，顧氏醫術是為了濟世救人而生，沒有仁心之人，不能傳授。」顧相思為厲明景額頭上換了一個濕帕子，對夜無月嚴肅說道。

「徒兒一直謹記顧氏先祖遺訓，絲毫不敢忘記。還請師父放心，徒兒定不會將顧氏醫術，傳給不仁不義之徒。」夜無月向顧相思保證，因為他早已在心裏發誓，若是將來他所教之徒，因人世繁華迷了眼，黑了心腸，他必然用他手中救人的刀，了結此惡徒的性命，決不會讓人有損顧氏醫術的清譽。

顧相思當初收夜無月時，也是有所擔心的，畢竟他們初見的時候，這小子可是有點孤僻冷漠的，她很怕自己會教出一個鐵石心腸的徒弟。

還是爺爺的老友對爺爺說，此子雖看似心如冰，實則卻是冰中有團火，非是天性涼薄之人。

也是因為那位友人一番話，爺爺才點頭同意，讓她親傳了夜無月顧氏醫術的。

如今看來，爺爺的友人沒看錯人，夜無月的確是個外冷內熱，重情重義之人。

……

三日後，厲明景才算是徹底脫離了危險期。

這時候他也醒來了，可卻好似個活死人一樣。

厲夫人一見到她兒子這副樣子，便是十分憂心的握住顧相思的手，情緒過於激動的眼中含淚道：「王妃，這是怎麼回事啊？明景他怎麼會變成這樣，他……他不會……」

「厲夫人，你先別急，厲大人已無生命危險，至於他為何會是這個樣子？唉！心病還須心藥醫，夫人你們且先出去，讓我和厲大人說些話，或許，對他這個心結……」顧相思也不敢把話說的太滿，畢竟，厲明景他可是差點被他喜歡的女人給殺了。

這種事，十個人，能有一個能想開的就不錯了。

歷春和走過去，扶住他母親，對顧相思頷首一禮，溫和道：「有勞王妃了。」

「厲太傅客氣了，請。」顧相思伸手先請他們都迴避一下，她想與厲明景私下好好談談心。

厲廉眉頭緊蹙，可也始終沒說什麼，兒子的性命重要，至於外頭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語……罷了！隨他們去吧！清者自清，何必管那麼多不實流言呢！

顧相思把人都請了出去，關上房門，走回裏間卧房，往床邊一張凳子上坐，盯着床上要死不活的人，單手托腮嘆氣道：「唉！可憐的厲大人，你說你長得也不錯，又是能文能武的，官還做的那麼大，喜歡你的女子……啊！得用過江之鯽來比喻才夠吧？可你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就偏偏愛上一個要你命的女子了呢？」

厲明景是心裏有些難受，想他與香冷梅都認識多少年了？從他幫助她開了暗香小築開始，他就一直對她照顧有加，為了讓她一個小姑娘能在這天子腳下站穩腳跟，他更是曾為了她，不惜以權壓人。

可他……他為她撐起了一片天，她卻轉頭回報他致命一劍。

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是處心積慮接近他，只是為了要他的命，她又為何等到今時今日才對他出手？

以往，他可不曾對她有半分提防，她大可在酒中下毒，讓他死的安逸一些，不是嗎？

可她偏偏要一劍刺入他的心臟，非要他這樣的痛死。

「厲大人，她到底是誰啊？居然能把你的心亂成這樣兒？嘖嘖嘖！果然啊！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哦。」顧相思故意逗著厲明景，希望他好歹給點反應吧？不然，這話真沒法兒談下去了。

厲明景雙眼無神的望着帳頂，在顧相思都要放棄勸說他時，他總算是開了口：「立刻派人去城南暗香小築，捉拿香冷梅。」

「嗯？她叫香冷梅？一聽名就知道是個美人兒。」顧相思又和他玩笑一句，見他又沒了反應，她失望的放心托腮的手，起身走出去，對門口的墨雲吩咐道：「你帶人去南城暗香小築，把一個叫香冷梅的女子，抓了送去刑部。」

「是！」墨雲應一聲，抬頭看一眼房間羅漢床上面無表情端坐的騰蛟，唉！這個人的存在感，也是太低了。

顧相思再次關上房門，回身看了易容成西陵灧的騰蛟一眼，唉！估計已經是露餡了。

騰蛟雖然偽裝成西陵灧很失敗，可是他的武功卻是真高，不然，墨雲也不可能放心離開去辦事了。

那日也是因為有他保護顧相思，顧相思才毫髮無損，結果，厲明景被虐慘了。

顧相思回到裏間，坐下來繼續給厲明景做心理輔導。唉！這兄弟也忒命苦了。

平常看着挺禁慾的一個人，他母親為他的親事都快愁死了，誰知道他如此的悶騷，居然早就有了一個紅顏知己了。

只可惜這美人兒有毒又帶刺，不給他來個溫香軟玉的投懷送抱，卻是一劍讓他透心涼，這可真是太悲劇了。

厲明景聽着顧相思在他耳邊喋喋不休的勸說他，他聽了兩刻鐘后，終於是有些受不了的，偏頭看着她，面無表情道：「王妃，我沒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罷了。」

「呃？原來你是在想事情啊？早說啊！害我說的都口乾舌燥了。」顧相思沒好氣瞪他一眼，起身向外頭走去。

騰蛟提前倒了一杯茶，起身端著給顧相思送了上前。

顧相思接過茶杯，仰頭幹了這杯茶，這才長舒口氣，看向騰蛟笑說道：「收個弟弟就是好，乖啊！」

騰蛟被她拍了拍頭，誇了一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耳朵尖，端著茶杯走了回去。

顧相思看着像個乖小孩一樣老實坐在羅漢床上的騰蛟，抿唇笑了笑，轉身又走回裏間，該和厲明景商量下，接下來要做點什麼事了。

－－－－－－題外話－－－－－－

我必須在這裏為厲大人默哀三秒，太悲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