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板車似乎停了那麽一瞬,隨即箱子就被狠敲了一下,有人隔著箱子惡狠狠道:「再出聲我一刀捅了你!」

李延年一驚之下差點咬到舌頭,閉上嘴仔細聽了聽,周圍似乎沒什麽生人說話的聲音,只那兩個人在低聲商議。

「怎麽辦?要不要把他嘴重新堵上?」

「光天化日大庭廣眾的,怎麽堵?」

「不然再回去一趟?」

「算了,晚了怕耽誤事。沒事,他要再敢出聲我就一刀插進去,叫他永遠閉嘴。」

兩人說完,見李延年似乎被嚇住,沒動靜了,於是板車又移動起來。

李延年在箱子里又悶又怕,一時汗如雨下,腦子裡有如一片漿糊,想不出什麽脫身的辦法來。

不多時,外面漸漸喧譁起來,似是到了某片街市上。

李延年的冷汗流到了他腕上的傷處,一陣刺痛,倒是給他一片混亂的腦子痛出幾分清明來。

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努力將重心都往箱子的一邊靠,深呼吸幾次後,陡然發力向重心偏移的那邊撞去。

裝著他的箱子突然側倒,從板車上掉了下來。

李延年在箱壁上磕得眼冒金星,還不忘大聲呼救,「救命!救命!」

正好路過的行人見這板車上的箱子突然自己翻了下來,本就嚇了一跳,如今又聽箱中隱約傳來人的呼救聲,看向兩名推車男子的目光更是驚疑。

兩名男子忙一邊去搬箱子一邊向周圍解釋道:「一隻狗而已,一隻狗。」

剛抬起側翻的箱子還未來得及扳正過來,不知從哪兒射來一隻飛鏢,竟然一下就把箱子上的鎖扣給射斷了,箱蓋翻開,頭上套著布袋的李延年「咕咚」一聲從箱中滾了出來。

「救命!救命!我是琅琊王府二爺,救我者賞銀一萬兩!」李延年一邊滾一邊叫。

兩個男子見狀,知道無力回天,丟下板車轉身就跑了。

【第四十四章床頭吵床尾和】

琅琊王府里,自派到李延年別院去的人在房裡翻出一條直通別院後門的地道後,李承鍇便開始坐立難安。

毫無疑問,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的兒子李延年被人給綁架了,那個外室就是用來釣他上鉤的一個餌,由此可見這件事對方圖謀已久。

而一般圖謀已久的事情,都不太可能會失手。

對方是誰?為何要對延年下手?

一想到李延年可能遭遇的不幸,李承鍇的心就似刀扎一般的痛。

如今李延壽雖然回來了,可畢竟他們分離了二十多年,父子感情早已被陌生與歉疚之情所取代,他最喜歡的兒子,始終都是老二李延年,即便他貪花好色一事無成,可只要看到他那張肖似其母的臉,他便連句重話都不捨得說他。

當年他沒能留住他母親已是遺憾終身,若是如今再留不住他,餘生該如何過?

李承鍇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焦躁,正欲下令調動城防軍去找,忽門房來報,「王爺,三爺把二爺找回來了!」

李承鍇急忙迎出門去,只見李延齡昂首闊步在前面走,李延年被兩名侍衛架著跟在後面。

見李承鍇迎上來,李延齡剛拱手準備彙報情況,李承鍇卻一言不發地越過他徑直走到李延年面前,握住李延年的肩上下打量著關切道——

「如何?無大礙吧?」

李延年劫後餘生,見了父親,鼻子一酸就想哭,但想想自己也這般年紀了,當眾哭泣恐遭人恥笑,又強行忍住,搖了搖頭道:「我沒事,讓爹擔心了。」

李承鍇見他不似受了大罪的模樣,略略放心,目光下移卻覷見他一雙手血跡斑斑的,當即濃眉一皺,道:「手怎的傷成這樣?來人,快去宣大夫!都愣著做什麽,還不找乾凈帕子來先給二爺把傷口包住!」

「爹,只是蹭破了皮罷了,血早就不流了,不礙事。」

父子倆你一言我一語地相攜著往府里去了。

眾人如退卻的潮汐一般經過李延齡身邊向府里涌去,唯獨他如礁石一般留在了原地。

他側過頭看了眼人群前面李承鍇與李延年的背影,原本緊緊握起的拳又漸漸鬆開,唇角微微彎起一絲似淡然似自嘲的笑意。

有什麽好失落的,不是一早就習慣了嗎?

若非自己娶了朱贏,可以想見父親的王位一定是順理成章地傳給李延年,而他要麽戰死沙場要麽老死軍營,這一輩子與自己這個父親恐怕也見不了幾次面,更遑論談什麽父子感情了。

從兒時到現在,在這府里,見了他會笑臉相迎的,始終都只有朱贏一個。

想到朱贏,他轉過身,徑直向崇善院走去。

和光居里只有簡書守著門在刺繡。

「公主呢?」他問。

「回三爺,奶奶在書房。」簡書恭謹道。

李延齡轉身又來到書房,剛想進去時,恰逢鳶尾抱著一堆資料躡手躡腳地出來,一抬頭瞧見李延齡倒嚇了一跳,忙彎腰行禮。

「公主在裡頭?」李延齡問。

鳶尾道:「在,不過公主昨晚沒睡好,眼下在榻上小睡呢。三爺找公主有事?」

昨晚沒睡好?昨晚為何沒睡好?是不是因為明知自己回來了卻沒有回和光居,所以心情低落輾轉難眠?

昨日自己乍聞楊青死訊,驚詫之下無暇深思,只聽張三德蓉兒大夫等人言之鑿鑿地說朱贏如何苛待楊青,蓉兒甚至還保留著楊青被迫墮胎時的血衣血褲。

他本就是烈火冰河般的性子,雖明知朱贏不是那枉害人命之人,但迫楊青墮胎怕是真的。一時間分不清孰是孰非,楊青又無故被害,愧疚之下怒火騰騰燃起,生怕若是回了和光居會忍不住與她吵起來,於是才在客房待了一夜冷靜冷靜。

待到今早回和光居時,他心中其實已有自己的判斷,只是楊青墮胎一事她瞞了他,讓他感覺有些不悅,所以要她分辯,想聽她解釋。

誰知她一反常態,竟將一向對外的槍頭對著他,絲毫不肯為自己辯解一句。

當時只覺驚愕,事後想起,卻只覺得慚愧。

若是一個男人能力足夠保護自己的女人,女人又怎會拿起武器親自上陣?

「你先下去吧。」神遊一回,李延齡面色有些黯然道。

鳶尾偷瞧他臉色,確定他眼下的狀態不會對朱贏造成威脅,這才行了一禮退下了。

李延齡進了書房,輕輕掩上房門,轉過右側書架來到小小隔間,繞過屏風,便見朱贏蓋著薄被靜靜地側卧在在美人榻上,眉目安然呼吸清淺,纖細嬌弱如一朵含苞的玉簪花,一摧即折。

見朱贏睡著了,李延齡反倒微微鬆了口氣,說實話,現在面對她他還真不知該說些什麽,急匆匆地趕過來,純粹是因為自己想見她了。

這次本就是因為離府兩個多月,實在想她了,才尋隙回來的,只沒想到一回府就遇上了楊青這事。

李延齡用目光細細描繪著朱贏尚顯青澀的眉眼,想想自己也挺可笑的,她明明是這樣柔弱的一個女子,為何自己竟會覺得她強悍得水火不侵刀槍不入?是錯覺嗎?

是錯覺,不過這個錯覺卻是她給他的。也不知要怎樣的信心與鬥志,才能讓這樣嬌弱的身體散發出那般強大的氣勢,並真實到足以讓人忽視她本質上的弱不禁風?也許這樣的生活於她而言就像柔弱的花枝裹著沉重的冰雪,真的很累吧。

想起今天她說累時的表情,李延齡心中還有些鈍鈍的悶痛。

他放輕腳步走到榻邊,看著那小巧精緻的臉龐,伸出手想觸碰一下,結果手懸空半天,最後卻只是在她鬢髮上輕輕摸了摸。

卻不想這一摸倒驚動了她,她蹙了蹙眉,長睫抖了幾抖,似欲醒來的模樣。

李延齡驚得轉身便走,匆忙之下忘了身後是屏風,而他走路一向又是大步流星的,於是還沒反應過來,額頭已經砰的一聲撞在屏風上。

那三扇松柏梅蘭紋屏風自然無法與他相抗衡,一撞之下應聲而倒。

李延齡眼疾手快,不過也就來得及撈住一扇,另外兩扇斜過去磕在書架上,一陣乒乓亂響,聲音大得能嚇醒一頭牛。

恰巧這時凌霄來找朱贏,推了門發現她不在書桌後,便直接奔小隔間來了,結果就看到李延齡摟著一扇屏風一臉尷尬,朱贏擁著一條被子一臉懵樣。

凌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一把捂住嘴,倒退著出去了。

朱贏,「……」這丫頭腦補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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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鎮宅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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