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十五章親自求娶】
虎台縣裏宵禁的時間到了,自家院裏及周圍鄰舍的聲音慢慢都淡了下去,整個城都進入了熟睡中,唯有打更的梆子聲每隔許久就會響起,伴着打更人蒼老的聲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寧婉先與盧鐵石隔着桌子相對而坐,兩人都沒有再說話,畢竟賊人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來了。
不知不覺,寧婉困了,一個恍惚,在椅子上晃動了下身子,趕緊重新坐好,用力在自己手上掐了一下。她怎麽在這個時候犯困了?以前爹從虎台縣裏送菜回來時她從不打瞌睡的。
應該是她對爹不放心,因此一直提着心就不困了。而盧鐵石呢?自己知道他的本事,太相信他了,是以再緊張的環境她其實也是放心的。
盧鐵石這時湊過來用極輕的聲音勸她,「你去睡吧,白等著也無益。」
自己的確幫不到他,但寧婉還是搖了搖頭,再想到盧鐵石根本看不到,就將他推開,重新將身子挺得直直地坐好。
可是下一次瞌睡來時,她差一點從椅子上栽下去,還是盧鐵石一把將她接住了,送到炕上,在她耳邊說:「你躺在炕上等著也是一樣。」
寧婉只得躺着不動,畢竟如果她萬一真從椅子栽下去,容易把賊人驚走,而且躺着等也是一樣等啊!
寂靜的黑夜十分漫長,寧婉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了。等到她醒來的時候天邊已經出現一絲微光,她一骨碌從炕上爬了起來,屋裏沒有變化,只有盧鐵石不見了,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離開的,是不是抓到賊了。
就在寧婉思忖時,就聽大姑和大姊屋子裏傳出細碎的聲音,她們一向是家裏起得最早的,做了麵食趕在大家早飯前賣。寧婉伸伸懶腰後去了廚房,大姑就笑問——
「婉兒怎麽起得這樣早?」
寧婉一笑,「也不知怎麽睡不着了。」雖然沒與盧鐵石說定,可她明白昨夜的事得要瞞着大家。在捉到賊人之前自然是怕走漏消息,而現在更不必提起,免得還要向大家解釋盧鐵石曾與自己在一起整整一個晚上。
只有假客商的銀子要想法子處理,而管着家裏生意的寧婉自然有辦法。
鋪子正常開門,寧婉忙了一會兒就回屋裏補覺,一覺醒來正是午飯時分,剛端起碗就聽見外面有人在喊着什麽,一個夥計跑了進來稟告——
「那夥賊被抓住了!」
「什麽賊?」大家聽了先是訝異,然後才醒悟過來,「怎麽突然間就抓到了?不是說狐仙作祟嗎?」
「哪裏是狐仙?都是人,一共二十幾個,捆了手串成一串,盧副千戶帶着士兵們押著到縣衙里去了。」
接着關於這群賊人的消息就更多了,他們原是在關內犯了事逃到遼東來,每人都有幾分手段,尤其頭目心機了得,謹慎異常,平日裏每人都弄了正常身分,旁人不疑,且每次偷盜又如打仗一般定好章程,每個賊人皆如約而行,來去如風,官府莫能捕獲。
這次盧副千戶接了捕賊的事,只用了半個多月就將賊人抓到,着實令他聲名大噪了一回,只是寧婉知道盧鐵石對於這些虛名一向不放在心上,又知道他現在只關切虎台縣城牆的修繕,那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大事——事實上也是整個虎台縣的大事,只是大家眼下都還不知道將來有一天夷人會兵臨城下,到那時,整個虎台縣的人才會真正明白修好城牆可是關乎全城人的生死。
因此寧婉過了兩天就又看到盧鐵石時不禁吃驚,笑着請他到小廳里坐下,又倒了茶,突然想起上次他拿了一塊松子糖吃了,便用小白碟子裝了四碟子各色果仁糖擺在桌上,「我們自己做的,看着不是很精緻,但是貨真料足,味道還不錯。」
盧鐵石果真一連吃了幾塊。「那日我見你吃着很香甜的樣子就嘗了一塊,回頭想讓洛大哥來買竟忘記了。」
寧婉就想着等他走時給他包上一包,即使現在虎台縣的人也把他當成英雄,對他十分敬佩,可大家還不知道將來他們竟會把他當成神人一樣地仰望着,那時他們才會像自己眼下一樣,只覺得自己對盧鐵石還不夠好,因為怎麽樣也不能報答他的恩德。
一時間不知說什麽好,寧婉想起了擒賊那日來耍猴的,笑道:「也不知那耍猴的怎麽就走了,我還沒正經看過一回呢!」
「那耍猴的也是賊人一夥的。」
「什麽?」寧婉吃了一驚,隨即醒悟過來,「他們藉着耍猴到處走,將縣裏各處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夥人心思巧得很,為了這次下手,特別從耍猴人那裏買了幾隻猴進縣城裏,我正是從那個真正耍猴人處入手找到他們的。」
「那猴呢?」
「已經還給了真正耍猴的幾個人,算是獎賞吧。」
「原來如此。」
盧鐵石就問:「你幫我破了案,想要什麽獎賞?」
錢縣令為了破案可是下了重賞,寧婉卻不想要什麽獎賞,而是又想通了一事,「你要錢縣令答應你將這兩年的徭役都去幫忙修城牆?」
盧鐵石不禁佩服地向她點了點頭,「不錯,你竟然猜到了。」他本是懶得管一個小小的盜案,卻因為有了如此的條件就答應下來。又追問:「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
寧婉卻氣笑了,「你費了許多心血破了案非但自己什麽都沒得,難不成還要替錢縣令再補我一份嗎?」說着她將頭搖了一搖,讓兩個耳墜子晃了起來,告訴盧鐵石自己已經得了他的好東西。
不想盧鐵石聽了臉就紅了,半晌無言。
寧婉這才覺得自己也許唐突了些,不應該用如此熟稔的語氣與他說話,一時也無語。轉頭隔着兩道門向鋪子外面看去,就見太陽熱辣辣地照下來,將虎台縣街面上的青石板反射出刺眼的光,把腳放上去似乎都會「嘶」地一聲烤焦了一般,笑道:「這大熱天,你還要去修繕城牆,實在辛苦了。」
盧鐵石回答,「辛苦倒沒有什麽,只是總兵府和安平衛並沒有撥下修城牆的銀子。」
在寧婉的印象中,城牆是修了,而且還修得十分堅固,否則小小的虎台縣怎麽能抵抗得住夷人如狼似虎的大軍?但是安平衛怎麽會沒有撥下修城牆的銀子呢?她下意識就問道:「那麽城牆不修了?」
「不,城牆一定要修!」
對了,已經調了整個縣城的徭役,自然是要修的。而且寧婉懂得,眼下虎台縣的城牆看起來還不錯,其實卻存在許多的問題,畢竟已經經歷了上百年,早有些破損或者鬆動之處,如果不能得到很好的修繕,到了夷人圍城時很容易被攻破,因此城牆是一定要修的。
她回想起當年夷人圍城時縣裏所有人都是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自己也帶着趙家的丫鬟婆子們上城牆送茶送飯,救助傷患,包紮骨傷就是在那時候學會的,遂道:「我們德聚豐拿出些銀子,再請縣城內商戶、百姓都募些銀兩,做為城牆修繕的費用。」
「還不必,」盧鐵石擺擺手,「我自有辦法。」
寧婉突然了悟,也許當年周指揮使也沒有撥下修繕城牆的銀兩,而是盧鐵石自己想辦法修的城牆!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畢竟周夫人一向是極力打壓盧鐵石,周指揮史雖然表明遼東總兵府要替虎台縣出修城牆的銀兩,但實際上是不是真的做了很難說,而盧鐵石正與周指揮史的作風相反,有什麽難處一向不肯對人說。
突然她覺得盧鐵石比她所知道的還要了不起!她忘記了剛剛的尷尬,抬眼向對面的人看去,卻見他面色間似有躊躇,想要說什麽卻又為難的開不了口,便趕緊問:「你有什麽事只管說,如果我能幫忙,定然不會推脫。」
「我今年二十了,應該娶媳婦了。」盧鐵石直言,「寧婉,你嫁給我吧。」
自從夢醒與盧鐵石結識後,寧婉一直覺得他在許多方面與先前認知的冷麵將軍不同,時日久了她就想通了,畢竟他喜歡吃好吃的、喜歡吃糖也沒什麽,誰沒有些不為人知的習慣呢?當年的自己與盧鐵石來往只限於最後守城之時,她不知這些也是尋常。但是她從沒想過心如石頭一般的盧鐵石會想要成親!
她可以肯定,盧鐵石是不喜歡他的妻妾的,不,應該說他不喜歡與女人在一起,否則他可以不理那一妻一妾再娶一個喜歡的放在身邊,但他沒有。他長年在沒有一個女人的軍營里住着,不與任何女人往來。她還真的曾遇到過一次他拒絕一個撲上來的女人,那冷酷中又帶着厭惡的神色至今還印象深刻。
是以也曾有人悄悄傳說他有龍陽之好,不過她不太相信,一則是盧鐵石身邊亦沒有特別親近的男子,二則就是她覺得盧鐵石是個無情的人,除了他母親,他對任何人都無情,包括他的父親在內。
所以這時寧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說了什麽?
盧鐵石先前的遲疑早不見蹤影,一雙烏黑的眼睛正好與坐在櫃枱里的寧婉平視着,「我是說,你既然也要成親,就嫁給我吧。」
寧婉頓時心慌,「不,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