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沒有必要告訴她。」他開口時,聲音有些出乎聶蓁意料的冷靜,「今天的事,不過是我一時衝動,其實我已經放下了。」
聶蓁微微蹙起了眉頭,就著月色與燈火凝視了他半晌,說道:「王爺,念着你我也是自少年時便相識的情誼,我有些肺腑之言想說,不知你可介意?」
蘭雍緩緩回眸,「說吧。」
「你素來聰明過人,有些事我也無須掩飾。」聶蓁淡淡的說:「不錯,我之所以願意自揭瘡疤來撮合你和洛英,不能說沒有為了自己打算的原因。但也是因為我真心覺得,她確實不負你的心之所向。」她又斟酌了一下措詞,說道:「王爺,我雖不知你為何如此抗拒他人靠近。但這個女子,你當真不想要嗎?」
話音落下,一陣夜風又從湖上吹來,夾帶着濕潤的隱約花香,蘭雍深吸了一口氣,仰頭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
「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提。」言罷,不再多說什麽,將酒杯順手放在欄上,轉身離去,一路徑直回到了景行院。
這是他原先所住的地方,現在是外人眼中他和聶蓁夫妻共居的地方。
但實際上,他進了房便逕自來到靠牆的這面紅花梨木櫃前伸出手,按下隱在內角處的一塊凸起,隨着機關啟動,木櫃應聲挪開,露出了藏在背後的密室。
蘭雍舉步走入,機關也隨即關閉。
密室里很大,同外面房間的陳設佈局並沒有什麽不同。他走到書案旁,拿起了一幅青色的捲軸,慢慢展開,那個帷帽遮顏,身姿端雅的畫中人隨即映入他的眼帘。
聶蓁先前問他的話彷佛又在耳邊響起——
「這個女子,你當真不想要嗎?」
他的目光落在畫上那張被面紗遮了三分之二的臉上,心頭又是倏地微微一動。
怎麽會不想要呢?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有了想要擁一個人入懷的念頭,一開始他對此並無察覺,但這個念頭一旦被他發現、承認,便好像越發強烈起來。
他向來不是個衝動的性子,卻在衝動之下吻了她,而事後,他並不後悔,但是……他唇邊泛出一絲澀然淺笑,那真是個不怎麽樣的時機。
「那又怎樣?我又不是你的人?」
「她是金羽都少傅雲悠的未婚妻。」
「隨之,朕把明淮託付給你了。」
「你若一意孤行,本宮便當作沒有你這個兒子!」
頭又有些隱隱作痛,蘭雍閉上眼,深深地,緩緩地呼吸著。
窗外,月上中天。
畫卷上,燭影搖曳,映出美人身旁兩行墨跡未乾的字——
微微雪意,念念隨心;塵緣易得,知己難尋。
顧微雪這一整夜都沒有睡好,翌日一早起了床,她對鏡梳妝,才知為何伺候梳洗的宮女見着她時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只因她看着實在沒什麽精氣神。
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聶蓁的一席話居然就讓她輾轉反側。
彼時,她對聶蓁說,他們夫妻之間的事她並不在意,只是從未想過要和蘭雍在一起,以後也不會。
聶蓁沉默了半晌,看着她,問道:「你是不願意和他在一起,還是不願意喜歡他?」
顧微雪沒料到她會這麽問,一時間竟怔住了。
然後,她又說:「阿英,人這一生能遇到個兩情相悅的人並不容易。你若沒有什麽絕對不能和他在一起的理由的話,我希望,你能隨着心走。」
「大人。」薛寧在旁邊喚了一聲,「這是您要的最近十年的觀星冊。至於再往前的,司明閣里也沒有了,或許大人可以往散花台一查。」
顧微雪的思緒被拉回,看着他將書冊放在案上,隨手翻了翻,說道:「嗯,再把有事件發生的冊子挑出來,按年分理好吧。」
薛寧一愣,吶吶應了一聲,「是。」又頓了頓,到底是沒忍住,問道,「大人,您看起來臉色不怎麽好,莫非是卜算到有什麽事要發生嗎?」
顧微雪眨了眨眼睛,掩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道:「呃……這個嘛,也沒你想的那麽嚴重,我只是有些事情要查一查罷了。」
她這麽一說,薛寧就更犯嘀咕了,自打他親眼見過她給下屬算的卦,又知道她就是前任閣主顧聞鶴的徒弟之後,已經很難不把她此類動向不當回事了。
顧微雪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連忙打住,「好了好了,你也不要胡思亂想了,我就是看看。」說着,又打發他離開,「你去忙吧,我到散花台看看。」
自打升任司明閣監星官後,顧微雪已經可以憑着自己的腰牌出入地字閣了,如今正好去找些書來壓壓她此刻的煩亂。
經過散花台前那片四季花林時,她不經意地往花林瞥了一眼,竟隱約瞧見人影晃過,腳下不由得一頓,眼前突然浮現出那一日初見蘭雍時的場景。
她站在原地沒動,直到那人影從花林中走出來——原來是個不認識的年輕文官。
顧微雪暗暗鬆了口氣,甩了甩頭,加快去往散花台的腳步。
在地字閣里選了幾本書,又憑腰牌登記借走後,顧微雪抱着書往回走,剛到七星水廊時,卻被從宣華宮派來的人給叫住了。
「洛大人,小的可找著您了。」來找她的內侍笑着,像鬆了口氣似的,「皇上要見您。」
然而去見蘭明淮的路上,顧微雪毫無準備地迎面碰上了蘭雍,彼時,他正和蘭逸還有幾個官員一邊說着話,一邊朝她這邊迎面走來。
「見過兩位王爺。」她和身旁的宣華宮內侍急忙低頭施禮。
「洛大人,這麽巧。」蘭逸先笑着開了口,「你這是要去見皇上?」
身旁內侍代為答道:「回王爺,皇上說想找洛大人陪他下下棋。」
「哦——」蘭逸意味深長地一笑,轉過頭看着蘭雍,「隨之,看來洛大人這個棋友很受歡迎,弟妹怕是很難專用了。」
蘭雍聽了倒是笑了笑,語氣卻平淡得很,聽起來更像是意有所指,「洛大人既是皇上的臣子,自然應為皇上所用。聶蓁倒是好哄,有我陪她就夠了。」
旁邊看熱鬧的人立馬笑了,紛紛笑說長樂王爺和王妃的感情真是羨煞旁人。
顧微雪偷偷看了蘭逸一眼,覺得他眸中冷冷的,好似沒什麽波瀾,但又像有很深的情緒隱隱波動着。
「兩位王爺、幾位大人請慢行,小的和洛大人就先告辭了。」宣華宮的內侍倒是很懂得看時機,告了辭就引著顧微雪準備離開。
顧微雪走了數步,不知為何心裏動了動,回眸看了一眼,卻只看見人群中蘭雍的背影。
他方才一個正眼也沒有給她,像是對她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好感,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惡感,有如平常人、平常事。
她收回目光,垂眸笑了笑,繼續前行。
當顧微雪到時,蘭明淮早已在御花園中擺好了棋局等着她。
「洛姊姊。」他往棋盤上放下一枚黑子,說道:「有件事,我需要你幫我做。」兩人私下相處,他仍習慣這麽叫。
顧微雪一頓,收起尚未落下的棋子,正色道:「皇上請吩咐。」
「衡陽王妃的妹妹盛凝歌過些時日便要回北星都來了。」蘭明淮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樣子,說道:「你和長樂王妃走得近,這件事,你找個時候透露給她吧。」
「啊?」顧微雪不是很明白。
蘭明淮見她神色迷茫,才想起她應該不知道這其中的背景,便壓了壓聲音,說道:「這個盛凝歌是盛家二小姐,也是先帝親封的無憂郡主。」又調皮地笑了笑,「她打小喜歡我三叔,可惜人家娶的不是她。」
他三叔?蘭雍?顧微雪愣了愣,「這個……不太好吧?」又忙解釋道:「微臣是說,男女感情終歸是私事,既然長樂王當初已不肯接受她,如今我再多言,怕是不太方便。」
「那倒未必。」蘭明淮道:「當初是二皇叔與盛家結親在先,後來三皇叔才與聶家定了親。依我看,恐怕還是為了在朝堂上分庭抗禮罷了。」
顧微雪有些訝異地看着他,沒想到這孩子小小年紀,心思倒還挺深。他無非就是要藉由兩位王妃之手,將長樂和衡陽兩個輔政王間的矛盾擴於表面,最好還能鬧上一出。
這種針對女人心的計策,照理說不是蘭明淮的風格,也不像是他會做的,不知是不是有人在他背後提點?
「洛姊姊。」蘭明淮又喚了她一聲,「彼時你不顧性命相救,我已將你當作心腹,這些事只能由你去辦,我也只相信你。」
顧微雪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只牽了牽唇角,禮道:「謝皇上信任。」
離開御花園後,顧微雪一個人又散了會兒步才慢慢地往司明閣回走,遠遠地,已可見碧葉荷花在隨風輕搖。
「洛大人。」又有個內侍忽然從一旁走來叫住了她,有些面熟,看服飾,是在司明閣里當差的。
顧微雪看了一眼他手上捧著的雕花檀木盒,「什麽事?」
內侍將手裏的盒子雙手呈到她面前,「這是長樂王爺先前讓人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