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第9節

9

現在我最慶幸的事情是沒有把圍棋扔掉,幸虧當時沒有聽老婆的。當時老婆一氣之下決定讓我把圍棋扔掉,我沒聽她的,我說不如賣給收破爛的。好在,收破爛的很長時間沒有來。

很長一段時間,我再也沒有碰圍棋了,看見圍棋我就后怕。我決定還是小心翼翼、老老實實做人,什麼也不要想。老婆也支持我,說什麼幸福不等於當官,只要自己認為幸福了,就算不當官也幸福。

我們就這樣麻醉自己、自欺欺人地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裡,我過得很輕鬆,什麼也不想,像個小混混。有的時候,我覺得那叫渾渾噩噩;有的時候,我覺得那樣過也很幸福。

本來,我就準備那樣過一輩子,像個臭蟲一樣無所成就,沒有追求。

可是,上天註定我不是一個甘於沉淪的人。一件事情刺激了我,讓我重新拿起了棋子。聽起來,這像不像聶衛平的自傳?——

摘自《伍天舒日記》

伍天舒真的很怕碰上局長,可是,常在墳邊走,哪能不遇鬼?有的時候,真的是躲都躲不開。

那天坐電梯,伍天舒剛進去,身後就進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局長。

在這樣狹小的空間里遇上,不要說躲,就是裝傻的機會都沒有。

"局長,嘿嘿。"壯著膽子,厚著臉皮,伍天舒開了口。總不能讓局長先開口吧?

"小伍,好久不見了,還下棋嗎?"出乎意料,局長的態度還是和藹可親的,竟然還提起下棋的事情。

"不,不下了,好久不下了。"伍天舒連忙說。

局長不再說話,臉色有些奇怪。伍天舒知道壞事了,局長一定又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說不定正在想該怎樣收拾自己呢,而自己只能像個死老鼠一樣一動不動,就等著被扔進垃圾桶里。

"噗。"一聲巨響。實際上肯定算不上巨響,但是在伍天舒聽來,這就是巨響,這聲巨響讓他嚇了一跳。

局長的臉色好了許多,原來他剛才是在憋屁,可是最終沒有憋住。不管怎樣,伍天舒的心情好了一些。

局長的臉色恢復了正常,然後神色輕鬆地出了電梯。原本,伍天舒和局長要到同一個樓層,現在他決定再坐下去,免得還要和局長一起走一段路。到了下一個樓層的時候有人進來,那人立即皺眉,然後用厭惡的目光掃視伍天舒。

伍天舒急忙出了電梯,電梯外面的空氣很新鮮,這個時候他才想起來局長的屁真的很臭,而剛才還替局長背了一回黑鍋。

"既聞了他的屁,又替他背了黑鍋,如果老天爺有眼的話,局長就應該放過我。"伍天舒這樣想。

不能不承認,有的時候老天爺真的有眼,這一次就是這樣。

局長很長時間沒有收拾伍天舒,而且看起來也沒有要收拾他的跡象。可是,伍天舒的心中還是久久不能平靜。他很內疚,每天都在擔心,晚上也睡不好。

早知道會這樣,去學什麼圍棋呢?老老實實混著,不是挺好的嗎?伍天舒這樣說,老婆也這樣說。他們都很後悔,真是腸子都快悔青了。

直到有一天,又是馬大姐解脫了伍天舒。

"小伍子,你過來。"馬大姐突然又開始對他關心起來。看她得意揚揚的眼神,伍天舒便知道她又弄到了什麼內幕消息,而且很可能跟自己有關係。

"大姐,什麼事?"伍天舒沒有磨蹭,坐了過去。

"坐下。"馬大姐命令道。其實伍天舒已經坐下來了,她這樣說,就是要體現她的權威。

"糟了,是不是我看黃色小說被她看見了?"伍天舒心裡打鼓。這個女人真得很神,什麼都別想瞞過她。

可是,他猜錯了,實際上他從來就沒有猜對過。

"把你那天跟局長下棋的經過說給大姐聽聽。"馬大姐說,用不容置疑的語氣。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伍天舒現在天天都想怎麼忘掉那一天的事情呢。

"說不說,你要是不說,那我可不管你了。"馬大姐用威脅的語氣對伍天舒說。看來,她真的掌握了什麼。

伍天舒決定還是說,因為他相信,即使他不說,馬大姐遲早也會知道,說不定她早已經知道了。

"我說。"伍天舒像心理崩潰了的犯罪分子一樣,用求饒的眼神看著馬大姐。

"照實說,什麼也別隱瞞。"馬大姐也像審訊犯人一樣。

為什麼非要告訴她?不告訴她又能怎麼樣?這些問題伍天舒想都沒有去想,他的直覺就是馬大姐能幫他。

人的直覺往往是準確的,當你第一眼認為某個人是小偷的時候,你一定要捂好自己的錢包。

伍天舒把一切都告訴了馬大姐,包括陳祖文的故事。馬大姐開始大笑起來,捂著肚子笑,幾乎笑死過去。伍天舒在一旁陪著她傻笑,直到她沒有力氣再笑下去。

"原來是這樣,你真是把局長氣壞了。怪不得這些天你總是愁眉苦臉,像老婆跟誰跑了一樣。"馬大姐說。

"你怎麼知道的?"

"大姐什麼不知道?"馬大姐得意地說,強忍住笑,"你知道嗎?局長真的氣壞了,原來準備收拾你小子的,可是,現在他決定放過你。"

"真的?"伍天舒眼前一亮,恨不得給馬大姐跪下去,這麼好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馬大姐什麼時候騙過你?"

"為什麼呢?"

"這你就要感謝大姐了。"

伍天舒沒說話,不知道為什麼要感謝她。

"我到處去說你作證小會議室里沒有避孕套,也沒有什麼味道。有人告訴了局長,局長認為你還算誠實,因此決定放過你。"馬大姐說。

原來如此,老天開眼啊。

局裡又一次分房子,與以往一樣,還是僧多粥少,大家想方設法往上擠。照例,局裡又劃出一道線來,伍天舒正好是線底下的第一名。而跟他一起分來的甚至還有比他後分來的人,好多都分到了房。為什麼?因為他們都當了官,而伍天舒還是個科員。

當官好啊,當官好啊!

伍天舒和他老婆都哭了。看著他們那間冬涼夏暖的平房,八戶人合用的廚房,伍天舒悲從中來,想起了岳飛的《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伍天舒和老婆整夜無語,整夜無眠。

第二天,伍天舒醒過來的時候,老婆已經把棋盤放在了桌子上,人卻趴在棋盤上睡著了。

伍天舒知道,圍棋還要下下去。

生命不息,戰鬥不止。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戰場上的烈士。他感覺慚愧,自己因為一點點挫折就卻步不前,而英雄們身負重傷仍拎著流出的腸子衝鋒陷陣。

"啪!"伍天舒把棋子拍在棋盤上。他老婆揉揉惺忪的眼睛,醒了過來。

"哎呀,要遲到了。"他老婆跳了起來,來不及刷牙洗臉,搶出門去,騎上自行車,飛一般上班去了。

你永遠不要對別人抱有成見,因為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是你所不能預料的。

伍天舒決定重新開始學棋以後,學棋的慾望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而且他明白,任何的驕傲自滿都是掩耳盜鈴,只有扎紮實實地提高自己才是唯一的出路。

伍天舒又去了棋苑,提著圍棋去的。為此,他特意買了一副雲子,希望這樣可以引起別人的注意。

可是,誰願意跟一個臭棋簍子下棋呢?

好不容易找了幾個對手,每次都被人家殺得片甲不留,再沒有人願意跟他下棋了。

伍天舒很沮喪,也很落魄,每次拖著疲憊的身子從棋苑回來的時候,都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老婆。好在如花是個好老婆,她每一次都激勵伍天舒:"你要是再沒有什麼提高,就別回這個家了!"

幾個月過去了,伍天舒的水平提高非常有限,總跟比他還臭的人下棋,除了可以臨時性地滿足一下虛榮心外,實在沒有什麼用處。要不就是站在旁邊看別人下棋,可是那是根本徒勞無益的,看別人下跟自己下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伍天舒幾乎陷入絕望,從來沒有過的絕望,他想不到學棋也是這樣困難,這樣下去,就算活到退休,恐怕也不敢去找局長下棋了。

很多次,他有退卻的念頭,走在江邊,衝動得幾乎要把圍棋扔進去,然後自己也跳進去。可是,他終於挺住了。

老爹又來信了,他說祖墳這一次真的冒青煙了,他讓伍天舒注意一下是不是有升官發財的機會。

伍天舒把那封信擦了屁股,結果再次堵了馬桶。

電閃雷鳴,瓢潑大雨。

這一天,伍天舒被堵在棋苑出不來,他也不知道暴雨到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媽的,狗日的氣象預報竟然說今天陰到小雨。伍天舒躲在屋檐下面,心裡忍不住罵道。

為什麼要躲在屋檐下面?因為棋苑關門了。這世道,人們的同情心都被狗吃了,管理員把棋友統統趕了出來,說他要下班。其實這麼大的雨,下班了他也走不了。

出於義憤和失望,伍天舒決定再也不來這個狗日的棋苑了,再也不下這狗日的圍棋了。不當官還不行嗎?就住一間屋子又怎樣?人家還一家三代住一間屋子呢!

伍天舒審視四周,決定誰第一個跟他說話,就把圍棋送給誰。

棋友密密麻麻地擠著,異口同聲地罵棋苑管理員,從他奶奶一直罵到他妹妹,卻沒有人有心思跟伍天舒打個招呼。

伍天舒不免有些失望。他嘆了一口氣,自忖:"是啊,就我在棋苑的名聲,恐怕只有神經病才會跟我說話。"

有些話說不得,有些事想不得。伍天舒正想到這,神經病真的來了,而且真的跟伍天舒說話了。

"是你,終於又見到你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隻手拍在伍天舒的肩膀上。

伍天舒回過頭來,等他看清那個人是誰的時候,眼中發射出光芒。那個人就是伍天舒曾經找過,但是又最不想見到的人。那不是別人,正是陳祖文。

陳祖文站在伍天舒的面前,還是那麼瘦,依然戴一副眼鏡,眼鏡上還有一道裂紋。他正對著伍天舒笑,黑黑的牙縫裡迸發出一陣陣的煙臭味。

"我靠!"伍天舒第一時間給了他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看在他太瘦的分上,沒有把全部內力發揮出來。

令伍天舒吃驚的是,陳祖文紋絲不動,簡直就是一個武林高手。

"哈哈哈哈。"陳祖文笑了,像見到很久不見的老朋友那樣笑。

伍天舒有些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所有的人都在看他們,大概認為是兩個神經病在交流。

伍天舒決定羞辱他,當然他知道羞辱一個精神病人基本上相當於強奸一個白痴女。但是他剋制不住自己,覺得如果不羞辱陳祖文,就會被人們當成神經病。

"你出來了?"伍天舒大聲問,提醒陳祖文他是個神經病。

出乎伍天舒的意料,陳祖文並沒有生氣,相反,他以很高興的語氣回答:"出來了。你也出來了?"

伍天舒簡直要氣瘋了,他實在沒有想到陳祖文還有這樣的智慧。

人群哄然大笑。怎麼辦?伍天舒想揍陳祖文一頓,可是在這麼多人的注視下,一個年輕人,一個國家幹部,怎麼能打一個老頭,一個神經病老頭?

伍天舒只好逃走。

他冒著雨,蹬上了自行車,騎出去一段距離之後,才回頭去看陳祖文。

伍天舒看見了陳祖文,而且看得很清楚,因為他就在伍天舒的身後,騎車跟著他。

什麼叫活見鬼?當一個神經病悄悄地緊跟在你身後的時候,你就知道活見鬼的感覺是什麼了。

"你跟著我幹什麼?"伍天舒惱羞成怒,喝道。

"你還想不想下棋?"陳祖文問。

"不想,想也不會跟你下。"

"我知道你生我氣了。上次我說你是業餘五段,那是我騙你的。我下棋很臭,不過,我哥哥真是高手,我讓他教你怎麼樣?算是將功折罪。"

"不用,我早就知道你是個騙子。"

"這次不騙你,你要是願意,明天咱們在棋苑見。"

伍天舒腳下加勁,終於甩開了陳祖文。

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雨停了,雲散了,天也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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