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令人不爽!真正令人不爽!
小小的影碟出租店裏,陸冀盟在架間搜尋着「辣妹搶銀行」的DVD,下班后,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和筆直的西裝長褲,仍讓他看起來玉樹臨風、挺拔帥氣,只是此刻,那張漂亮的俊臉面無表情,完全遮掩了內心深處的真實感觸。
——他、想、揍、樓、從、虎!
「辣妹搶銀行」是什麼鬼片啊!樓從虎那又是什麼品味?
今天是「萬里館」每月一次的「家庭聚會」。
按照往例,由抽籤來分工合作,樓從虎很狗屎運的抽中了選片權,而他則抽到租片的跑腿工作。
聽來雖簡單,但是一個二十好幾的男人,得在大庭廣眾下租這種片子,真的很令人沮喪。
找到了。
陸冀盟漂亮冰冷的桃花眸子掃至架上封面亮麗青春的DVD,一顆心直直下墜絕望谷底。
看來今晚能期待的,只剩由和自己口味相同的雷律川所準備的食物了。
陸冀盟想歸想,漂亮的五官仍是一派無動於衷,不苟言笑,才伸手要取下那部活潑陽光的DVD,身邊卻忽地橫出了一隻白玉小手,先一步取走了目標。
桃花眸一眯,陸冀盟冷冷掃向一旁沒禮貌的傢伙。
一張心型粉嫩的甜甜臉蛋映入墨黑眸子中,隨着意識到對方身份,俊秀的劍眉蹙了起來。
「是你?」陸冀盟聲音一如往常,平板冰冷。
眼前這個圓柔娃娃臉,看起來才十七、八歲的小女生,不正是那天哭得淅哩嘩啦的杜可漾嗎?
聽到耳熟的磁性嗓音,原本右頰鼓鼓地含着糖果,低頭讀封背劇情介紹的年輕女生抬起頭,驚愕莫名地瞪住他。
「怎、怎麼是你。」一看到他,又想起自己那天的狼狽模樣,杜可漾臉一紅,結結巴巴地打招呼。
「我怎樣,你拿走我要租的片。」陸冀盟背書似的不急不徐唸完抗議。
「我?」
杜可漾低頭看看封面青春火熱由英國女子偶像團體演出的校園喜劇,再抬頭看看印象中此人此生不該有任何樂趣的刻薄美男子,圓亮的黑眸瞬間佈滿困惑和問號。「這個片子……你……」
如果問是不是他要看的,會不會顯得很侮辱他冷酷的形象?杜可漾遲疑着把話吞回肚子裏。
「你聽不懂我講話嗎?你拿走我要租的片子。」陸冀盟表情有了不耐,聲音還是一樣規律平整,好像拿尺仔細切過高低起伏。
雖然他並不想看這部片子,可是既然抽到借片的工作,他就得把片子帶回家。
「哦、哦。」杜可漾愣愣看着他俊美異常的精緻五官,好半晌才回神,十分乖巧的連忙點頭,把片子恭恭敬敬獻給高她一個頭的陸冀盟。
「謝謝合作。」回答的口氣不是太有誠意,桃花眸淡掃她一眼,挺拔修長的身材就略過她逕自往櫃枱走去。
看着對方走遠,杜可漾如釋重負的鬆了一口氣。
還好他沒提起上次那件事情,畢竟她已經漸漸淡忘了傷痛,不想再提起任何有關的事情。
借不到想看的片子,杜可漾隨手拿了一片,一面偷偷確認他已經在結帳,而且後頭還排著一對情侶,她不會再跟外星人有任何交集后,才放心地往櫃頭走去。
排在後頭,杜可漾仍是有點緊張,刻意把眼光往旁邊的新進影片架亂瞟,耳里傳來前頭那對情侶壓低嗓音的情話綿綿。
「阿那達,我們真的要看這一片嗎?我會怕耶。」
「不怕,有我在嘛。」
「可是人家膽子真的很小。我們看愛情片好不好?」
「可是……」
「好不好嘛。」
「好吧好吧。」
好什麼好!一個大男人怎麼可以如此輕易放棄自己的主見!
不好!不好!
意識到對話走向越來越不利,杜可漾卻無力阻止,緊張地一抬頭,蜜裏調油的熱戀情侶已經摟摟抱抱的離開了隊伍。
嗄!糟糕。
正想着該不該轉頭離開,櫃枱邊的陸冀盟卻轉頭,剛好看見她慌亂的表情。
杜可漾硬是擠出禮貌的笑容,然後不知道在心虛個什麼勁的把頭垂下來。
陸冀盟看着她垂著低低的頭頂,沒察覺自己略略皺起了眉,只是撇開臉,毫無表情的俊美面容多了一絲不悅。
「嗶嗶。」電腦忽然傳出很不妙的叫聲。
「先生。」好俊美的男人啊!忙了一整天都沒空抬頭的工讀生小妹,一抬頭就看見帥哥,雙眼散發出強烈的夢幻讚歎光彩,顫抖著興奮的聲音做例行提醒。「您還有三部片子未還,逾期時很久,暫時不能續借喔。」
「嗯?」清俊的眉宇微微聚攏,他不記得最近借過什麼片子,而且這個月在特偵組忙得焦頭爛額,哪來的時間借片。「請問是哪些片子?」
工讀生小妹抬起頭,臉頰泛起了紅暈,緩緩唸出螢幕上顯示的片名。
「下課後的制服美少女、泳裝美人的春天、台灣水電工。」
隨着片名一一被唸出,俊臉益發緊繃。
「噗……咳咳咳。」
一陣壓抑不住的聲響,終於在這沈默的片刻爆開,陸冀盟冷冷掃去,只見杜可漾咳得滿臉通紅,臉上卻帶着極力隱藏卻難以克制的笑意。
「好笑嗎?」陸冀盟冷冷掃她一眼。
「沒……咳……沒有。」杜可漾一臉無辜,她只是一時驚訝,不小心把糖果吞進去,順便被口水嗆到嘛。
哪有在笑?
就算有,也是在心裏偷偷笑而已啊。
沒想到完美無缺的外星人也有這樣的嗜好,他在她心裏那高不可攀的地位,瞬間滑落許多。
「真是抱歉。」看着帥哥的窘境,工讀生小妹相當自責,泛濫的同情心忍不住讓她覺得是自己的錯,不過儘管如此,片子還是不能出借。
陸冀盟隨意點了頭,把會員卡收進皮夾,還是那樣冷靜、泰若自然的離開了出租店,平靜的外表一點也看不出他內心的感想。
他一定要宰了樓從虎那個白痴!
光聽那個片名也知道是哪個笨蛋借的,一定是上個月,樓從虎負責拿片的時候亂挑的。
果然,他才踏出出租店,樓從虎的電話就來了。
一面接起電話,視線瞥向檐廊外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原本印着淡淡刻痕的眉心加深聚攏,心情益發惡劣。
「哈啰!帥哥,你在哪裏?下班了嗎?」樓從虎絲毫察覺不到有人想砍他的頭,揚著過份開朗的嗓音來打探消息,卻怎麼也掩飾不了濃厚的心虛。「今天辛不辛苦啊?你跟衣尋傳喚的幾個議員有沒有乖乖到案說明?」
「嗯哼。」陸冀盟連話也不回,兩個狀聲詞就讓氣氛瞬間凍結。
「那~你去借片了嗎?」樓從虎拉長嗓音,繼續一痞天下無難事,裝死。
「以我現在的心情,你認為呢?」陸冀盟冷冷答腔,退開幾步不讓雨水濺上褲管,決定等雨勢小點再走。
「嘿嘿,那次去借片就看到還不錯,想說大家一定都會喜歡,你不覺得光聽那個片名「下課後的制服美少女」,就絕對是好片嗎……」樓從虎滔滔不絕半晌,全然沒有悔意。
「你可以繼續說我不介意,反正片子借不到也不是我的問題。」陸冀盟聲音不在乎、卻頗有深意地開口。
「啊。」樓從虎一想到因為自己亂借片,而擾亂今天的聚會,絕對會被圍毆的景況,開始支吾其詞。「那個…那個要不然……」
聽他開始緊張的聲音,陸冀盟低落的心情回升了不少,一手閑散地插在口袋裏,繼續聽着話筒彼端的慌亂,忽然有人拍了拍他。
回頭,一張封面青春火熱且相當眼熟的的DVD躍入他的視線,尾隨着綳着緊張的聲音。
「給你。」
陸冀盟將視線從DVD上移至那張圓柔的粉臉,銳眸微微眯了起來。
「為什麼?」
「我想……」
他管那麼多幹嘛,拿走就是了嘛。
杜可漾有些懊惱的想着,她只是出自於一時衝動的善意,而且順便報答一下他上次塞面紙給她的善心舉動,沒想到他還要發問。
抬頭看他一臉面無表情等答案的樣子,她還蠻想轉身就走,尤其他並沒有因為借了A片而俊臉就變得猥瑣下流,仍舊俊美得不得了,也頗具威脅力地傷害她的視神經時,她真想尖叫。
不過,她還蠻成熟的,她想。因為她慢條斯理的給了個模糊卻可以打發人的答案:「我想,你應該比我更需要它。」
「我幹嘛需要這種東西…」她在講什麼啊!陸冀盟略略蹙起漂亮俊秀的眉毛。
誰管你要它幹嘛。太下流的事情她可沒興趣聽。杜可漾完全不理會他的困惑詢問,轉頭撐起傘就往外走。
「誰誰?哪個美女在說話?需要什麼?你需要什麼?」由於電話收音太好,話筒彼端的樓從虎聽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就開始興奮地大聲嚷嚷。
樓從虎完全就是一台噪音製造機!陸冀盟瞪着早已拿開的手機猛皺眉,一回頭,杜可漾已經跑遠。
「你需要什麼?」樓從虎依舊興緻勃勃。
「需要你的頭。」陸冀盟冷冷回他一句,不太愉快地收起手機,垂下漂亮的黑眸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上的片子……。
「咳。」幾秒之後,腳步聲晃了回來,襯著一聲故意引起注意的輕咳。
「嗯?」陸冀盟挑起眉眼,看着有些臉紅的杜可漾跑回來。「反悔了嗎?」
「啊?」杜可漾反應稍慢,似乎心不在焉。「喔,不是,我是想說,你看完放在我家的信箱就可以了。」
「嗯,就這樣。」也不等他回話,她確認什麼似的點點頭,轉身又走出騎樓。
還不超過十步,她陸冀盟看見她的背影停頓在路邊,然後有些遲疑的又邁出兩步,再度停住,這次停頓的時間更久,最後,終於垂頭喪氣的低着頭走回來。
陸冀盟對她古怪的舉止感到興味,看着她如喪家之犬,頭低低地、緩慢而猶豫地回到他眼前。
「我……我……。」
杜可漾!好人做到底!
不要猶豫了,怎麼說他上次也安慰過你,而且日行一善、助人為快樂之本、施比受更有福、人生以服務為目的……。
杜可漾自我催眠了好久,腦袋裏峰迴路轉,努力在腦海里默唸著所有關於幫助他人的名言金句。
「杜小姐?杜可漾?」正當她沈淪在自己的佳句精選中,磁性的嗓音不知何時又飄入了她的意識範圍。
「嗄?」飽受驚嚇似地一回神,那雙神氣的桃花眸極近地俯瞪着她。
「有事嗎?」陸冀盟衷心覺得這個小女生的舉止表情,比他工作上的智能犯罪更難揣測。彷彿做每個動作前,都先默默來一場串內心戲才決定。
而她的確也是。
杜可漾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弄清楚自己內心的反覆、糾結、掙扎,以送死的決心,毅然地抬起頭回答他。
「你、你要去哪裏,我的傘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