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翌日，當趙清雄睡到自然醒時，已經過了早上九點鐘。難得的是，徐子恆居然還在睡；對於自己竟能比對方早起，他感覺有些小得意。
盥洗完畢，走出房間，在廚房裏看到徐母準備好的早餐及一張小紙條，顯然她已經出門去了。
看完紙條並解決掉屬於自己的那份早餐后，他又回到徐子恆的房間。對方依然在睡眠狀態中，他走上前去，猶豫着該不該把人叫醒。
蹲在床邊，兩手撐著頰，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徐子恆臉上。沒帶眼鏡的徐子恆感覺親和多了，俊秀的臉龐有着相近於女孩子柔和的輪廓，甚至還泛著明顯的紅暈……
咦!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對方臉上那抹潮紅看起來很怪異。才這麼想，床上的人突地皺眉呻吟了聲，他直覺伸手去觸摸對方的額頭——
「哇，好燙!」驚跳地縮回手，開始着急地在房內團團轉。「又發燒了，怎麼辦怎麼辦?!」他從小到大沒生過幾次病，當然也不知道怎麼照顧發燒的病人。
像只熱鍋上的螞蟻轉了好一會後，才猛然想到要打電話求救——
「喂，趙思瑜，我命令你現在馬上過來，再不快點就要出人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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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溫度已經降下來了。」
今年剛升上高一的趙思瑜動作熟練地拿開徐子恆頭底下的冰枕，改用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上。
「你確定?他真的不要緊了?」趙清雄仍不放心地頻頻問著，清朗的濃眉大眼此刻仍是緊蹙，憂心地望着床上的徐子恆。
「大哥你放心啦，有我跟姊姊在，沒有什麼事擺不平的。」跟着趙思瑜一起過來幫忙的趙家小妹趙欣茹，兩手撐著床沿，四乎八穩地回道，一邊拿眼好奇地直瞅著床上的人。
「買來的菜都洗好切好了嗎?」趙思瑜收起冰袋，回頭看了她一眼。
「全都好了，就等著下鍋。」
耳里聽着他們兄妹三人的對話，意識清醒多了的徐子恆不覺動了動眼皮，慢慢地睜開眼睛。
「咦!他醒了他醒了!」趙欣茹立即出聲喊道。頓時，三雙相似的眼睛全聚焦在徐子恆臉上。
「徐子恆，你可醒了，我差點被你嚇死了。」趙清雄終於放心地鬆了口氣。
「哼，虧你還敢說!」趙欣茹糗他一句。「長那麼大個兒有什麼用?遇到事情就慌了手腳，幸虧你有兩個聰明伶俐的好妹妹。」
話說完，和姊姊趙思瑜對看一眼；跟着，兩姊妹很有默契地把礙事的大個兒一齊擠到旁邊去，霸住最顯眼的位置。
「你好，我是大妹趙思瑜，她是小妹趙欣茹。」趙思瑜笑咪咪地對着徐子恆介紹道。「久仰你的大名，我們早就想見見你了。」
「是啊，我和姊姊都覺得你好厲害喔，居然有辦法讓我大哥自動自發認真讀起書來。」趙欣茹介面道。
徐子恆微微一笑。「其實我也沒做什麼。」雖然身體有些虛弱無力，但對方的活潑生氣似乎感染了他，讓他不自禁地想要回應。
「才不呢!我看到你幫大哥做的重點筆記，對他那顆笨頭笨腦幫助可大了。」趙思瑜臉上明顯帶着崇拜的表情。「我想，就稱呼你子恆哥吧。你的頭腦真好，不像某人，光有發達的四肢，腦袋瓜卻一點也不管用。」
「喂喂喂，別愈說愈過分喔。」被撇在一旁的趙清雄忍不住開口抗議。
「子恆哥，你有女朋友嗎?」趙思瑜根本不甩他，自顧自地接着說。「我喜歡聰明的男孩子，如果你沒有女朋友的話，我是一個不錯的人選喲。」
「還有我還有我!」趙欣茹也當仁不讓地自我推薦。「你不喜歡姊姊的話，還可以考慮我喲!」
徐子恆愣了下，他從沒碰過像她們這般自信坦率又直接的女孩，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但並不覺得討厭，反而感覺有趣又新鮮。
不過，一旁的大個兒可不這麼認為。
「嘖嘖嘖，拜託你們別這麼厚臉皮，在這裏丟人現眼好不好。」長手一橫，將兩人掃到一邊去，奪回自己的位置。
「徐子恆，不是我要說自己妹子的壞話，這兩隻母夜叉你還是離遠一些比較妥當。」毫不理會後方投射過來四道「恰北北」的目光。
「可我覺得她們挺可愛的。」徐子恆頭一次誠實表達自己心裏的感覺。
「可、可愛?!」趙清雄怪叫了聲，彷彿聽到什麼世界奇聞。「相信我，這只是你一時的錯覺，千萬別被她們的外表給欺騙了，把自己傻傻地送入虎——」
話還沒說完，就見他兩眼突然暴瞠，跟着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號：「哇啊啊!」原來是趙思瑜兩姊妹同時伸手在他腰上狠擰了一把。
「子恆哥，你別理我大哥說的話。」床前的位置再度易主，兩張巧笑倩兮的臉龐好不溫柔可愛地瞧著徐子恆。「我們才要勸你離他遠一點呢。聽說笨蛋也是會傳染的。」
徐子恆聽了直想笑，實在無法相信長得人高馬大的趙清雄會被兩個妹妹吃得死死的。雖然心裏很同情他，可同時卻也覺得很開心，是幸災樂禍嗎?不，他只是覺得整個人溫暖又放鬆，頭一次領會「朋友」的滋味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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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個周末后，趙清雄和徐子恆兩人之間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
表面上，徐子恆仍像往常那副冷淡不愛理人的模樣，趙清雄也依然是那個主動親近自討苦頭吃的人；然則實際上，他們兩人的互動卻是愈來愈頻繁，相處的時間也愈來愈多，只是看在旁人眼裏，感覺像是趙清雄自己一廂情願地示好。
除了放學后的晚自習，趙清雄還會在不必練球的周末假期主動找上徐子恆，不只請教功課，也會帶遊戲軟件與流行歌手的CD跟對方一起同樂。
對於他不請自來的行徑，徐子恆雖不至於表現出熱絡，卻也不怎麼排斥。倒是徐母，心裏非常高興，每次都給予熱情的招呼。
轉眼間，學期即將終了，因徐子恆的幫忙，趙清雄第二次段考的成績又進步了一些，維持在及格邊緣，這讓他在不自覺中更加依賴對方。尤其這一兩個月忙着高中籃球聯賽的賽事，功課上更需要徐子恆幫他補強。
這一天，最後一次段考即將舉行前的周末，趙清雄同往常般帶著書包和簡單的換洗衣物，一大早就來到徐子恆家門口報到。
「嗨，子恆，是我啦。」
對講機里傳來熟悉的爽朗聲音，徐子恆沒說什麼地直接按下開門鍵。等趙清雄上了樓進了屋子后，才淡淡地問：「要段考了，你還來幹什麼?」
滿面春風的大個兒笑嘻嘻地看着他，回道：「就是因為要段考了，所以我來找你一起讀書。」
「這次的重點筆記我不是寫給你了嗎?你自己在家讀就可以了。」
「不行啦!沒有你在旁邊監督我，我一定又會睡大頭覺。」一邊說着，一邊很自動自發地走進徐子恆的房間，放下書包和背袋。
「不是有思瑜和欣茹盯着你嗎?」徐子恆微微挑眉。據他所知，那兩個丫頭整人的手段比起他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哼，別提那兩個凶婆娘了。」趙清雄雙手抱胸，不悅地嗤哼了聲。「與其讓她們『凌遲』，我寧願到你這裏來。」
徐子恆沒再說什麼，看了他一眼，便走出自己的房間。
趙清雄隨後跟上。「咦!伯母呢?」
「她不在，出去買菜了。」回話的同時，人已走到客廳一角擺放鋼琴的地方。
正要伸手將掀開的琴蓋放回去，趙清雄卻一屁股坐到鋼琴椅上，好奇地伸出一指敲著琴鍵。「子恆，你剛才在彈琴啊?」
徐子恆淡淡地點了下頭。
趙清雄眼睛一亮，興緻勃勃地要求：「我來你家這麼多次，都沒聽你彈過一次琴，能不能彈一首來聽聽?」
「你要我表演『對牛彈琴』?」
對牛彈琴?一時不解的大個兒呆愣了瞬，而後恍然瞪眼。
「好啊，你拐著彎罵我是頭笨牛，一定是那兩個臭丫頭把你帶壞了。」抱怨歸抱怨，拿對方沒轍的他也只能認了，依然不減興緻地要求：「彈嘛彈嘛，我這頭笨牛保證會很認真的聆賞啦。」
望着他那雙熱情期待的眼瞳，本想拒絕的徐子恆竟然不由自主地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修長的十指輕輕放在琴鍵上，靜止了一會後，身體倏地往前一傾，十指開始飛揚跳躍起來，美妙的樂音隨之潺潺流瀉而出。
雖然沒有樂譜可看，但一串串的音符和旋律彷彿已深刻在他腦海里，源源不絕地被釋放出來，如清泉滴石般琤琮悅耳，醉人心弦。
趙清雄完全傻住了，一雙眼怔怔瞧著徐子恆十根指頭在琴鍵上靈活飛舞跳躍的模樣，跟着又瞧向對方那張沉醉投入的臉龐，然後目光就這麼被黏住了，再也移不開了，心神不覺也恍惚了起來……
一曲彈罷，徐子恆轉過臉看着他，見他一雙漂亮的大眼眨也不眨，傻愣愣地盯着自己直瞧，臉頰倏地一熱。
隨即，他移開眼，若無其事地道：「你的樣子好像失智老人。」
聽到他的聲音，趙清雄這才醒神過來。「子恆，你沒去念音樂班實在太可惜了。」
徐子恆挑眉好笑地睨了他一眼。「一頭笨牛變成專家了?你不覺得這可話由你來說很沒有說服力?」
「話不能這麼說。雖然我不是很懂得欣賞音樂，不過我還是聽得出來你彈得很棒。」趙清雄一臉認真地回應。
「謝謝你的誇獎。」徐子恆將琴蓋合上，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既然是來讀書的，那就開始吧，別浪費時間了。」
趙清雄盯着他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才跳起來匆匆跟上。
坐定書桌前，打開筆記本，徐子恆漂亮清秀的字跡瞬即映入瞳底，他不由得想起方才看入迷的、那在琴鍵上靈活飛舞的修長十指……徐子恆有一雙他見過的男孩子當中最漂亮的手，這麼想的同時，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哨悄移向那雙手的主人。
察覺到他的視線，徐子恆轉過臉微蹙起眉。「發什麼愣?你該看的是書，不是我。」
「喔。」趙清雄趕緊乖乖地收回視線。可沒多久，目光忍不住又飄向徐子恆；此時的他並沒有戴眼鏡，白凈的側臉和慣看的一般男子的粗線條大大不同，就連皮膚也細緻多了。瞄著瞄著，他的視線不自覺地挪向對方那看起來圓潤粉嫩的小耳垂，突然間，他有一股想伸出手去撫摸的慾望……
「喀啦!」房外突然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瞬間震回趙清雄脫軌的思緒，同時，也驚異地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停在半空中。
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似，他趕緊收回手，臉上驀地湧上一股熱氣，一路延燒至耳後。
完蛋了，自己八成是中邪了!他在心裏喃喃自語着。剛才那一剎那，他怎麼會生出那樣奇怪的念頭?徐子恆又不是女生，他到底是哪跟筋不對了?
「大雄你來了啊。」徐母探頭進來打聲招呼。「好好加油呀，伯母會準備豐盛的飯菜給你們補充體力。」
聞聲，他立即轉身禮貌地回應：「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伯母了。」
這一回頭，讓徐母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咦!大雄，你的臉怎麼那麼紅?」
一句話引起徐子恆的注意，他立即從書本上抬起頭，注視着滿臉通紅的大個兒。
「啊?!」趙清雄趕緊以雙手緊貼住臉頰。「沒、沒什麼，可能是太熱了。」
「太熱?」徐家母子同感訝然不解。現在是一月，還有寒流來襲，外面氣溫不到十度，室內也沒有開暖氣，怎麼會熱呢?
「真的很熱呀。」為了加強可信度，他只好脫下毛衣，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長袖內衣。
「嗯，這樣好多了。」故作姿態地吐了一口氣，還朝母子倆露出一臉舒爽的笑容。幸虧他身體強壯，並不怕冷。
徐子恆無言以對，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大雄，你可要小心，別着涼了。」徐母叮嚀了句就離開了。
原本緊張的大個兒這才鬆了一口氣，只是，方才那一刻心裏奇異、莫名的感受與渴望，已深深地留下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