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厲氏與戰氏向來關係不好,誓不兩立,但宰父治可不是會大剌剌的帶着敵人首級到處跑的笨蛋。照理來說,應該儘早確定是我主公的首級后,便快快處理掉。他不這麼做的原因,最有可能是來不及。所以一切只說明一件事,殺了主公的人,是設下這個陷阱,並且能從中得利的人……是你,仲骸大人,我說的沒錯吧!」燕斂的臉上未見喪主之痛,只有自信。

獻顱之計!

孫丑、房術和仲骸瞬間了解燕斂打的主意。

他算準入宮會有危險,即使如此,還是讓厲坎陽去送死,借已得之名義,更較己軍為主復仇的氣勢提升到無所畏懼的程度……

真是高招。

「你設計欲使我們互相殘殺,早已打算借主上之名,血洗御茗宴。」同樣看穿一切的宰父治進一步說明。

「而今日,四大家將在此破例連手,誅仲骸,復興皇室威澤!」燕斂說。

他的話是個暗號,包圍着小閣的四家軍隊蠢蠢欲動。

「仲骸!還我主公的命來!」孔韓抽出佩刀,直朝仲骸砍過去。

一身儒服的仲骸動也沒動,只伸出右手,便擋下孔韓的重刀。

「輕甲?」孔韓有砍到鐵甲的感覺。

「皇室威澤?」衣袖下暗藏鎧甲的仲骸,從手臂和刀交叉的後頭迸射出冷冽的眸光。

「若是十年之前,即使你有輕甲,老夫也能砍斷你的手,真是不想老啊!」孔韓暗中使力,「在主公獲得天下之前,我要除掉你。」

「答錯了,天下將會是孤的。」仲骸狀似輕鬆的一揮,卻把孔韓揮得老遠。

四周一片兵荒馬亂。

「誅仲骸!救主上!」

這個口號一呼起,周遭百諾。

身在戰場,一心殺敵的習慣,從沒救人或往後顧看的需要,所以仲骸只注意軍師和保留青山的路,慌亂中,完全忘了太儀。

坐在主位上,她完全不知所措。

眼睜睜看着仲骸在撤退,頭也不回的拋下她,彷彿她從來不存在。

那個挾持她的人,在這緊要且危及生命的關頭,竟然連看她一眼都沒有……

太儀只覺得心被扯出了一個大洞,那雪中軍進、短兵相接的景象入不了她的眼,但她的眼底還映着一個人的背影。

全身上下的飾品震顫出脆弱的細響,然後她被重重的推下主位,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

太儀回首,驚見風曦雙手做出推人的動作,稚嫩的臉蛋有一瞬間空白。

她的耳邊回蕩起御茗宴前說過的話——

朕擅自替你訂下這門親事,你會害怕嗎?

不怕,只要是主上的決定,風曦不怕。

朕對不起你……

主上沒有對不起風曦,風曦不希望再在主上臉上看見身不由己的苦楚,如果風曦真要出嫁,希望主上能笑着送風曦。

朕心裏有你,任誰也不能傷害你。

不用擔心,風曦會好好的,沒事……

風曦就像她所言,好好的站在那裏,收回雙手,對着太儀笑說:「主上會沒事的。」

然後刀光劍影起落,小小的身軀揮灑出不應該的大片血花,騰空飛散。

小小的風曦,在她眼前一分為二。

太儀完全愣住。

伸長了手,構不著,於是她踩着雜亂的步伐,拖着一身厚重的鸞袍,往前,再往前,在千兵萬馬中,奔向風曦。

「朕心裏有你,任誰也不能傷害你……」她喃喃自語,也跌跌撞撞。

她不記得是如何閃躲開四周朝自己來勢洶洶的劍尖刀刃,只想奔到風曦身邊。

好幾雙沉重、雜沓的黑靴踏了過來,淹沒了風曦。

太儀雙目爆瞠,微啟的唇瓣痛苦的顫動,開始喘息。

「不……來人……不能傷害……不要傷害她……拜託……」她撲倒在地,哭聲壓抑而悲慟。

風曦沒事……獵獵作響的風中,還飄散著風曦如夢似幻的聲音。

她的世界摔碎了。

白幡翻飛。

寢殿內擺着一口巨大漆黑的棺木,一身素白的太儀就趴坐在棺木上頭。

歷經一整日的鼙鼓雷鳴,仲骸總算守住後半的極陽宮,和佔據前半的四大家勉強對峙。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仲家軍的地盤,只知道自己抱住了風曦被砍斷的軀體。

還好抱着,緊緊抱住了,才能把她帶回來……

「朕心中有你……」她如夢似幻的低吟。

來不及替風曦準備一口剛好大小的棺木,但是也好,她不希望風曦死後還得活在一個被局限的狹小範圍里。

陵墓一定要大。

她要放好多好多風曦喜歡的東西進去……

和兩名軍師及幾名手下大將討論完眼下情勢,仲骸回到寢殿,在守門的於綉眼神示意中,走進寢殿,一下子便找到太儀。

沙沙的腳步聲,在她身後丈內的距離停止。

「近來……朕時常想着一個人。」太儀呢喃,輕撫著已蓋上的黑棺,雙眸直瞪着黑漆漆的夜色。

仲骸在聽,神情複雜。

維持側耳傾聽棺木的姿勢,太儀的手不斷的在棺木上來回,好輕好輕,彷彿怕驚動了裏頭睡着的人兒。

「她有着一頭烏黑豐沛的頭髮,靈動多情的眼兒,精緻秀麗的五官,光聽她的笑聲,便能使人感到愉快;聽聞她的哭聲,會讓人傷痛;當她凝視任何人時,沒有人會轉移目光;當她唱起歌來,所有的人都為之合音……她是個慷慨又熱情奔放的人,沒有人會討厭她。」她邊說邊轉動眼眸,凝視黑棺,嘴角似乎抿起沉浸幻想的淺笑。

第三次。

她在他面前笑的次數,屈指可數。

可都不是為了他而笑,也不可能。

「但是朕永遠也見不到了……長大后的風曦。」她輕聲細語的說完,笑容驟歇,轉眼覷着他。

仲骸一僵,能感覺她又變成了他不認識的太儀。

「朕以為孤身一人會簡單些,孑然一身,不算痛。」她從棺木上坐直背脊,臉色死白,語調平靜得詭譎。

察覺她不對勁,仲骸不敢妄動上前。

「沒想到真正變成一個人的時候,才知道有多可怕。你知道嗎?朕在這世上已經沒有可依靠的人了,再也不會有了……」她高高仰起下巴,抽動的噴息泄漏出啜泣,哽咽了幾聲,突然又轉悲為喜。

不會有了,當眼前的男人狠心的將她遺落在敵人之中時,就沒有了。

他連她的最後一絲希望都滅了……最後一絲連自己也沒看見的希望……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呵呵……朕也不要了……」她越笑越瘋癲。

他沉默的站着,感覺那些話是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來的。

很生氣,看到她這副失魂落魄的痴狂模樣,他又怒又怕,怒她放棄了一切,也怕她真的放棄——那似乎代表他將失去些什麼,某些他沒想過要失去的。

太儀倏地停止笑聲,站起身,纖細的身軀在素白的喪服中挺直,卻顯得搖搖欲墜。

「知道嗎?如果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所能握有的一切都成空的話,朕寧願死在你的刀下,寧願不曾繼位,寧願讓風曦成為受你控制卻安全的傀儡王,寧願不生在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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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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