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崑崙碧津（二）
李一兮啞然失笑，忽覺飢火中燒，也無暇回嘴，風捲殘雲般吃光三大碗雪麂肉。那少女見他吃相兇狠，不由咯咯直笑，也盛了一碗，呼嚕嚕吃起來。須臾間大鍋見底，湯喝盡，肉吃光。李一兮拍拍肚子，笑道：「多謝你啦，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那少女舐舐嘴唇，笑道：「我叫達瓦蘭，你呢，你叫什麼？」李一兮笑道：「達瓦蘭？這個名字真有意思。我叫李一兮，是你救了我么，此處是什麼地方？」達瓦蘭支頤笑道：「你的名字真怪，你是中土來的人么？不是我救了你，是牙魯拉救了你。」
李一兮肅然道：「那個牙魯拉是何人？他救我性命，我李一兮定要還他這份恩情。」達瓦蘭眨巴著大眼，笑道：「不用謝他，你謝我就可以了。」李一兮奇道：「我幹麼要謝你。」達瓦蘭笑道：「你被牙魯拉抬回來的時候，都快死啦，要不是我幫你治傷，你哪能好得這麼快？」
李一兮怔了怔，猛然發覺胸口不知何時纏上了一層厚厚的紗布，傷處竟無半分痛楚，不禁又驚又喜，贊道：「達瓦蘭，你真厲害，我那麼重的傷，你也能治好。」達瓦蘭掩嘴笑道：「我哪裏厲害了，帕里黛才叫厲害。」
李一兮奇道：「帕里黛是你姐姐？」達瓦蘭笑道：「才不是呢，她是我的老師！」忽一轉首，沖外面叫道：「牙魯拉，我們的朋友醒來了！」話音方落，一個醜陋大漢如旋風般闖將進來。
達瓦蘭踮起腳來，摸摸他脖子，笑道：「這是牙魯拉，是我幫他取的名字，在碧津語中意為勇士。牙魯拉，你是一個勇士，對不對？」牙魯拉聽了，咧嘴大笑起來。李一兮心中暗驚，這大漢雖佝僂著背，也高他近乎三四個頭，雙臂過膝，筋肉虯結，五官擠成一團，樣貌駭人無比，渾然不似人樣。達瓦蘭笑了笑，忽地一拍腦袋，恍然道：「哎呀，我可忘了，牙魯拉是個啞巴。」
李一兮乾笑一聲，指著牙魯拉道：「他也是你朋友？」達瓦蘭一邊摩挲著牙魯拉的鬢髮，一邊笑道：「他和你一樣，也是昏倒在雪山中。不過他運氣好，碰巧我從那裏經過，救活了他。但牙魯拉不會說話，傻傻笨笨的，也不知道他從何處來，就乾脆讓他住在這裏了。」
這時間，忽聽氈帳外有人高叫道：「達瓦蘭，達瓦蘭，你在裏面嗎？」達瓦蘭笑容頓斂，撅起嘴巴，輕哼一聲：「在又如何？柯爾倫，我說過多少次了，沒事的話，別來煩我。」那人笑道：「有事，有事，我知道你最愛吃雪麂，昨天恰好打到一隻，就馬上送來給你……」
達瓦蘭不待他說完，尖聲叫道：「不要，我不要，你快拿走！」那人略一沉默，笑道：「沒關係，不礙你事，我放下就走……」忽見帳簾掀起一角，一個剽悍瘦削的少年走進來，肩上負着一隻純白毛皮的雪麂。
他卸下雪麂，哈哈笑道：「達瓦蘭，我……」話未說完，轉眼覷見李一兮呆立一旁，不覺沉下臉來，拔匕喝道：「你是誰？」達瓦蘭又驚又氣，妙目圓睜，怒道：「柯爾倫，你好大膽，竟敢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直接衝進來。哼，我要告訴帕里黛，說你欺負我，讓她狠狠罵你一頓！」
柯爾倫冷冷打量李一兮一眼，惡狠狠道：「哼，又是天山那邊來的魔鬼！你聽着，我不管你有什麼企圖，現在就給我滾出去，滾得越遠越好，聽見沒有！」李一兮年少氣盛，被他當頭喝罵，登時火冒三丈，揚眉冷道：「此處是你的地盤？如果是，好，我馬上滾；如果不是，你給老子馬上滾！」
柯爾倫氣得臉色發白，喝道：「好！你這個該死的異族人，我看你怎麼讓我滾！」縱身跨前，呼地揮出一刀，刺向李一兮心口。李一兮早有防備，知他空有一身蠻力，卻無半分修為，冷笑一聲，雙掌掃出，飛電般拂中他肘窩。柯爾倫只覺右臂酸麻，匕首驀然脫手，哐當掉落地上，被李一兮一腳踏住。
達瓦蘭心中氣極，叱道：「柯爾倫，你再胡攪蠻纏，我……我一輩子都不理你！」柯爾倫目光如電，掃向二人，冷笑道：「敢情你竟偷偷藏着這異族人，難怪不敢讓我進來了。」達瓦蘭俏臉泛青，厲聲叱道：「滾出去！滾出去！」牙魯拉見狀，亦是眼透凶光，呲牙咧嘴，沖着柯爾倫連聲咆哮，。
柯爾倫嘿然冷笑，臉色青紅不定，忽一轉身，徑直去了。李一兮瞧他離去身影，默然半晌，忽地嘆道：「達瓦蘭，多謝你救我一命。不過柯爾倫說的在理，我畢竟只是個外族人……」達瓦蘭柳眉一揚，截口道：「什麼外族人不外族人的，你又不是打不過他，怕他做什麼？你傷勢未愈，又能跑去哪裏？」
李一兮拗不過她，思量道：「我身子有傷，行動極為不便。此去封魔洞也不知多遠，倒不如依她所言，待得傷勢好轉，再做打算。」想到這裏，不由點頭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叨擾了。」達瓦蘭見他應允，歡然笑道：「這就對啦，你是遠方的客人，先好好養傷。養好了傷，我再帶你四處玩玩。」
李一兮心頭一熱，對她笑道：「好說，我倒也想見識見識大雪山的風情。」達瓦蘭抿嘴一笑，待要說話，忽見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走進來，目光在李一兮身上轉來轉去，一欠身，微微笑道：「年輕人，瞧你打扮，你是中土來的人嗎？」
李一兮見他額寬鼻挺，背挺如槍，不敢失了禮數，拱手道：「前輩說得不錯，我確是從中土來的。危難之時，幸得這位妹子相救，實在不勝感激。」那中年男子一揮手，哈哈笑道：「別喊我前輩，我叫呼蘭瑪爾，你直呼我名字便是。」
忽見達瓦蘭縱身撲上，擁住呼蘭瑪爾頸脖，咯咯笑道：「阿爸，你常說要助人為樂，我救了這個大哥哥，你賞我什麼？」呼蘭瑪爾濃眉一皺，重重哼道：「我賞你兩個耳刮子，你這小淘氣，怎麼又把柯爾倫氣走了？」
達瓦蘭小嘴一撅，氣呼呼道：「哼，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憑什麼來管我的事？」李一兮吃了一驚，萬不料達瓦蘭竟是呼蘭瑪爾的女兒，仔細打量一番，才發覺兩人眉宇間依稀有些形似。
呼蘭瑪爾皺眉道：「胡鬧，柯爾倫是小輩中最優秀的獵手，他每次抬回來的獵物都是最多最好的。況且他對你情意極深，你今年十三歲，再過幾年也要嫁人……」達瓦蘭秀眉一蹙，哼道：「我才不要嫁人，嫁人有什麼好，一個人自由自在，那才叫快活。」
李一兮微覺窘迫，苦笑道：「呼蘭瑪爾，這不關她事，一切都是我不好。」呼蘭瑪爾臉色一緩，嘆道：「唉，你不知道，為了這個小淘氣，我不知花了多少心思……」達瓦蘭忙捂住他口，嗔道：「阿爸，你就少說幾句吧。」
呼蘭瑪爾輕嘆一聲，道：「你不想我啰嗦，以後就對柯爾倫好一些，別老是擺出一副臭臉。」達瓦蘭眼珠亂轉，笑道：「好好好，我知道啦。李大哥，這裏獃著氣悶，我們不如帶牙魯拉出去玩吧。」
李一兮偷望呼蘭瑪爾一眼，低聲道：「這……這不太好吧。」達瓦蘭忽一探手，抓住他手腕，笑道：「別怕，這有什麼關係？」李一兮只覺她手掌溫軟如玉，心頭突突劇跳，臉漲得通紅，猝然抽回手來，驚道：「你……你做什麼？」
達瓦蘭不想他反應如此激烈，面露訝色，怔了怔，不由瞪起一雙圓溜溜的大眼，怒道：「你不願意去就算了！哼，牙魯拉，別理他，我們走！」邁著細步出帳去了。牙魯拉怒視李一兮一眼，隨在達瓦蘭身後，重重踏步而去。
李一兮獃獃望着自己的右手，暗責道：「我這是在做什麼？」心中悔恨交加，只想狠狠抽自己幾個耳光。忽聽呼蘭瑪爾哈哈笑道：「你不用擔心，這孩子向來不記仇，頂多生一會兒悶氣，也就好了。」李一兮神色愧疚，好半晌，才囁嚅道：「呼蘭瑪爾，我不是有意的。」
呼蘭瑪爾一拍他肩膀，笑道：「我知道你們中土有一句俗話，叫男女授受不親。那孩子天生就是一副熱心腸，對誰都熱情的不得了。所以你也別往心裏去，她獨自呆一會兒，轉眼便忘記了。」
李一兮聽了，心中越發歉疚，好似堵了一塊大石，難過至極，一咬牙，忽道：「我這就去找她，跟她道歉。」慌忙奔出氈帳，舉目四望，不覺驚得呆了。
但見遍地綠草茵茵，奇花爭放，紅綠輝映交接，彷佛一紙壯闊的簇景彩畫；大大小小的氈帳猶如汪洋雲海，連綿成片；往南遠眺，遠處群山奔騰萬里，雪峰橫空如浪，隱沒在繚繞雲霧中，恍若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