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是那股子辛辣氣味再一次提醒她,教她記起之前上閣樓找書時,底下的石鑊中正熬煮著葯汁,那葯汁里加了朝天椒、桂枝、炮乾姜等辛味藥材,煮滾后,得以小火慢熬,煉至膏狀,裹在凈布上。此藥用以外敷,對筋骨酸麻、屈伸不利等痹症極具療效。

沒料到會倚著石牆睡熟了。她眉眼一抬,開在頂端的小方窗外已見霞天,心中不禁一驚,以為那一大鏤葯汁八成全給熬乾見底了,又趕忙探頭往閣樓底下瞧去。

這一看,不由得怔然。

爐灶里的火已熄,悶着未散的熱氣,使得石鑊中的黑色藥膏仍不斷地滾出蟹眼小泡。

男子就立在爐灶前,身影俊挺且熟悉,彷彿從適才那個夢中走出。

他正背對住她,掌中握著長木杓,熟練地攪動着鏤里漸漸濃稠的黑膏。

似乎聽見了動靜,他臉容半側,與她下探的秀臉對個正著。

「醒了?」裴興武淡問。

「你……你回來了?」她喃語。

「嗯。」他頷首。

「事情全辦妥了?」

「是。」他再次頷首。「宗騰兄和行會裏幾位弟兄尚留在江陵,打算明日啟程返回,我見左右無事,便先行一步。」

半個月前,年家武漢行會的貨船在江陵一帶出了點意外,似是自家船工與當地的碼頭工人發生糾紛,還險些鬧出人命,消息傳來,年宗騰便領着幾名手下立即趕往江陵了解詳情。

按理,有年宗騰這老江湖親自出馬,再棘手之事亦能圓滿解決,但他那個與他這頭大熊成親不到半年的小妻子辛守余顯然不這麼認為,擔心得不得了,根本是寢食難安,私底下才向殷落霞和裴興武作了請求。

或者,這真是她的致命傷啊!殷落霞不由得這麼想。

她可以對任何人板起臉孔,可以用最冰冷的語調說出惡毒的無情話語,可以我行我素不去理會誰,但只要姑娘家用了好溫柔、好無助的神情對住她,她便難以招架,即便仍矜持着冷淡模樣,心卻已軟化。

要不,她三年前不會在面對那位杜家小師妹時,兵敗如山倒,更不會在瞧見義嫂辛守余無助、焦急的模樣后,當下便要裴興武動身前往江陵。

他熟知江湖事物,應對進退向來拿捏得極為得當,如三年前與「三幫四會」因她而起的衝突,她雖未向他詢問,卻從騰哥那兒得知,在應允她的條件后不久,他曾私下前往洞庭一帶,拜見了「三幫四會」的盟主。

他與那位據說脾性古怪至極的敖老前輩相談了什麼,騰哥並未說清,只帶笑地告訴她事已擺平,要她無須再擔心遭人所劫,

所以,騰哥有他相幫、照看着,雙方衝突定能降到最低,而這世間啊,也只她有資格任意地支使他了。

殷落霞好半晌不出聲,這幾日他不在行會裏,不在她周遭,她竟有種古怪的虛浮感,說不上來那種情緒,就是整個人飄飄的,胸口有些兒空洞,腦子動得極慢,好不踏實。

這樣不好……是太習慣一個人的存在了嗎?這真的……很不好。

抿抿唇,她嗓音偏清。「你該與騰哥他們一塊兒走的,何需提前趕回?」

沉默在屋中流轉了會兒,裴興武方唇一掀。「你提過,明日要出城入山。」

每月上旬,她固定出城義診,哪兒偏遠就往哪兒去,常是三、五日才會返回,偶爾也會拖過十日以上,而那一大鏤的藥膏便是為了明日出城義診所準備的。

只是啊,她從不承認如此替人免費看病,甚至還自掏腰包送上藥材、藥膏的行徑稱作「義診」。

她說服自個兒,她僅是窮極無聊,與其成天窩在行會裏,不如到外頭晃晃,說不準能碰上什麼奇詭病症,讓她大顯—番身手,屆時,又可在自家「西塞—派」的醫書中記上一筆。

在她的認知里,「義診」是好人才幹的玩意兒,她心腸不好,兼之胸襟狹隘,早就當慣了壞人。

「你就是為了這原因,才、才趕回武漢?」她問得有些兒結巴。

仔細打量,見底下那頤長身影略染風塵,尚未好好梳整的臉容已淡冒青髭,帶着落拓味道,她心口俏綳,身子不情願地泛開熱流。

裴興武微微牽唇。

這一向,他總是如此,四平八穩、不動如山,像是再急躁的事到了他這邊,也得莫可奈何地放緩步伐,就連三年前她突發地要他以命作償,為他的小師妹換來「七色薊」入葯,他亦是一副尋常姿態,渾不覺苦。

許多時候,殷落霞會去猜想,到底得出了什麼樣的事,才能教這男人失去慣有的自持和如海般深沉的冷靜?若有,也必定與他的小師妹相關吧?

喉間莫名澀然,她咽了咽唾液。

美之物,人人皆愛,他喜愛自己的小師妹原是無可厚非,更何況那位名喚「杜擊玉」的小姑娘不止美,更是清靈、雅緻得不可方物,非人間品質,就連她這冷冰冰的孤僻個性,亦難以克制地心軟。

然而,她可以對他的小師妹心軟,面對他時,挑釁意味卻是濃厚。

懷着一股自個兒也理會不清的心緒,非得百般刁難他,試探他的底線,不輕易教他稱心如意,她才能甘心一般。

自三年前他應承了她的條件,把命抵給她后,她花了十天時間,將那朵「七色薊」煉製出七顆「西塞一派」獨有的「續命還魂丹」,爾後,每年遣人送一顆至衡陽的「南嶽天龍堂」。

那位杜家小師妹筋骨血脈盡虛,身子已不中用,欲要根治頑疾,非得將煉出的七顆「續命還魂丹」盡數食下不可,為這事,義兄年宗騰還曾與她深談過,希望她「瀟灑」些兒、「大方」點兒,把丹藥全數送去,別這麼一年一回地折騰人家。

一年一回,等足七年下也一樣能大功告成?

她……是在折騰人嗎?

每每思及這問題,她的思緒便如脫韁野馬,直往他身上兜轉過去。

他後悔過嗎?

這一待,便已三個春秋,而往後還要熬過一個又一個年頭,他命不屬己,身亦如此,當初率性地允諾給她,可曾想過心愛的人兒還得等夠七年,才能從她手裏拿得全部的「續命還魂丹」?

他不曾惱恨過她嗎?

明就答應給葯,卻故意從中耍弄小手段,偏不給個痛快,然而雙方條件已然交換,以他出自名門正派的行事作風,一旦作下應承,斷不可能自毀誓約,落下話柄。

所以,還是當壞人好、當壞人自在,好人總是多所顧慮,要裏子更要面子,沒法兒大大方方地為難別人,落得最後只能折騰自己,這又何必?

當壞人好哪……

她愣瞅着他,思緒百轉千折。

裴興武似不想直接回答她的問話,反正不說便是默認了,他轉開了話題,淡道:「若覺得困,再睡一會兒無妨,這些藥膏多攪片刻便成,我應付得來。」如這般的活兒,他三年來跟在她身旁,已學得不少。略頓了頓,他目光稍斂。「閣樓地板不比床楊舒適,要睡回房去睡。」

何時輪到他來管人了?他管她做什麼?又有什麼資格插手她的事?她……她、她又不是他的小師妹,還需要他費心呵護嗎?殷落霞一怔,也不懂喉中酸澀究竟為何。

她陡地撐著木欄桿爬起,方才讀至一半的書冊隨即從膝上滑落,直往閣樓底下掉。

瞥見東西墜落,她下意識伸長手臂要去抓取,可惜啥兒也沒撈到,大半邊身子卻掛在欄桿外。她雙腿因久坐仍有些麻感,一時間撐不住平衡,驚呼了聲,人竟也跟着往下飛墜——

肯定要摔得鼻青臉腫,會好丟臉、好痛好痛……咦?呃……怎麼……不痛?

她雙睫掀啟,男人深若玄玉的目瞳近在咫尺,正定定與她對視,她的臉膚甚至感覺得到他鼻翼噴出的氣息,引起一陣古怪的麻癢。

他輕身功夫好俊,瞬間移形換位,將她接個正著。

「我、我……你的鐵簫壓到我的腰了。」殷落霞低語,袖裏十指不自覺地握成小拳,費著氣力壓抑過促的心音。「……你、你放我下來了。」

裴興武面容沉靜,兩臂陡弛,如其所願地讓她雙足着地,但一隻手掌仍穩穩地托住她的肘,跟着,他長腿往旁一勾,拉來一張椅凳,不由分說地壓下她的肩頭。

「坐。」

「我不用,我——」她欲要起身。

「你腳麻了。」他掌力適中,將她輕易推回。

「我沒有。我、我又不是你的小師妹,我好得很,用不着你費神。」也不懂為何要反駁,反正,她的性情彆扭得可以,著魔似的,偏要與他唱反調,就是這麼不討喜。

裴興武抿唇不語,深幽幽地瞅着她。那冷淡秀臉兒有她獨特的神態,這三年寒暑,有意無意地在他心頭上刻劃了什麼,要他記之不忘,反覆體會。

胸口劇震了兩下,殷落霞隨即感到一陣緊繃。難解的,她就怕他顯露出那樣的眼光,猶如兩潭深不見底的淵井,無言地容忍着她的固執和臭脾氣。

咬咬唇,她終是安分地坐住,身軀微僵,鳳眸平視,暗自調整氣息。

「你放手。」嗓音潛迴向來的清冷,如在上位者,淡淡施令。

按在她肩上的五指先是一緊,隨即撤將下來。裴興武深吸了口氣,按捺住浮動的心思,彎身拾起掉在地上的醫書,拍了拍書皮,遞向她。

殷落霞被動地接過,兩眸停在他胸前,唇掀動了一下,卻未出聲。

他頑長身軀一轉,回到爐灶前,再次往石鑊里攪動起那根長木杓,一下接着一下旋拌,力道均勻專註。

周遭好靜,濃稠藥膏散發出的辛味充斥鼻間,雖已深秋,屋內仍留有爐火的餘溫,或者正因如此,她才會覺得窒悶,悶得額與雙頰都浮出暈紅。

緊抓着醫書,她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寬闊的肩背和利索的動作,腳上的麻感已退,她仍舊端坐着,直覺得該說些話來打破這詭異的僵局。思緒浮動,喉中澀然加重,一時間竟不能成語。

直到他停下攪拌,取來一疊四方凈布,挖起鏤里黑呼呼的藥膏平抹在布上,然後一塊塊攤在木架上晾著,殷落霞終於擠出話來,

「你明日不用替我駕車,我自個兒騎馬入山。」

聞言,裴興武動作稍頓,俊容半側,沉靜眉宇模糊地鎖住什麼。

「為什麼?」

「因為你——」她陡然一頓,冷頰泛溫,鳳眸眨也不眨。

他的「為什麼」彷彿是無意的一片落葉,往她心湖墜下,盪開漣漪,教她驚疑不已。這算什麼?

難道,她是在憐惜他嗎?在他風塵僕僕地趕回后,不願他再隨她四處奔波?

她、她……憐惜他引她也懂得憐惜人嗎?這算什麼哪?

不是的!不會的……

下意識地甩了甩頭,她幾近跋扈地道:「不為什麼。我就是想騎馬。」

「山路不好走,你坐馬車。」他神情平靜,渾沒將她的執念看在眼裏一般。

殷落霞先是一怔,忽地眉心蹙起。「不要。我騎馬技術好得很,不怕山路顛險。」他、他……他什麼也不是,憑什麼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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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戀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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