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是朋友講義氣

那小心道：「驢車已去，我們兩人沒法走遠，這兩人去通風報訊，大隊人馬殺來，

那可糟糕。」突然間放聲大哭，叫道：「啊喲，你怎麼死了？死不得啊？你不能死啊１0

二名鹽梟正自狂奔，忽聽得小哭叫，一怔之下，立時停步轉身，只聽得他大聲哭叫

：那怎麼死了？」不由得又驚又喜。一人道：「這惡賊死了？」另一人道：「他受傷很重，

挨不住了。這小子如此哭法，自然是死了。」遠遠望去，只見那人蜷成一團，卧在地上。

先一人道：「就算沒死，也不用怕他。咱們割了他腦袋回去，豈不是大功一件？」另一人

道：「妙極１兩人挺著單刀，慢慢走近。只聽那小兀自在捶胸頓足，放聲號啕，一面

叫道：「老兄，你怎麼忽然死了？那些販私鹽的追來，我怎抵擋得了？」

那二人大喜，奔躍而前。一人喝到：「惡賊，死得正好１抓住了那小子的背心，另

一人便舉刀往那人頸中砍去……忽然間刀光一閃，一人腦袋飛去，抓住小之人自胸至腹

，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那人哈哈大笑，撐起身來。

那小哭道：「啊喲，這位販私鹽的朋友怎麼沒了腦袋？你兩位老人家去見了閻王，

又有誰回去通風報訊哪？這可不是糟了嗎？」說道最後，忍不住大笑。

那人笑道：「你這小子當真聰明的緊，哭得也真像。若不是這麼一哭，這兩個王八蛋

還真不會過來。」那小笑道：「要裝假哭，還不容易？我媽要打我，鞭子還沒上身，我

已哭得死去活來，她下鞭時自然不會重了。「那人道：」你娘幹麼打你？「那小子道：「

那不一定，有時是我偷了她的錢，有時是為了我捉弄院中的閔婆，尤叔。」

那人嘆了口氣，說道：「這兩個探子倘若不殺，可當真有些不妙。喂，你剛才假哭時，

怎地你不叫我老爺，大叔，卻叫我老兄？」那小道：「你是我朋友。自然叫你朋友。你

是他媽的什麼老爺了？你如要我叫你老爺，鬼才理你？」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很好！，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那小道：「你問我尊

姓大名嗎？我叫小寶。」那人笑道：「你大名叫小寶，那麼尊姓呢？」那小子皺了皺眉，

說道：「我……我尊姓歐陽。」

這小子生於妓院中，母親叫着歐陽春花，父親是誰，連她母親也不知道，人人一向都叫

他小寶，也從來無人問他姓氏。此刻那人忽然問起，他就將母親的姓搬了出來。這歐陽天寶

生於妓院，長於妓院，從沒讀過書。他自稱「尊姓大名」倒不是說笑，只是聽說書的常常

提到「尊姓大名」四個子，不知乃是向別人說話是的尊敬稱呼，用在自己身上，可不合適。

他跟着問道：「那你尊姓大名叫什麼？」那人微微一笑，說道：「你即當我是朋友，

我便不能瞞你，我姓青，青草的青，排行第八。青八便是我了。」

歐陽天寶「氨了一聲，跳了起來，說道：「我聽人說過的，官府……官府不

是正在捉拿你嗎？說你是什麼江洋大盜。」青八嘿的一聲，道：「不錯，你怕不怕我？」

歐陽天寶笑道：「怕什麼？江洋大盜又打什麼緊？水滸傳上林沖，武松那些英雄好漢，也

都是大強盜。」青八甚是高興，說道：「你拿我和林沖，武松那些大英雄相比，那可好

得很。官府要捉拿我，你是聽誰說的？」

歐陽天寶道：「揚州城裏貼滿了榜文，說是捉拿江洋大盜青八，又是什麼格殺不論，

只要有人殺了你，賞銀二千兩，倘若有人通風報信，因而捉到你，那就少賞些，賞銀一千

兩。昨天我還在茶館聽大家談論，說道你這樣大的本事，要捉住的，殺了你，那是不用想

了，最好是知道你的下落，向官府通風報信，領得一千兩銀子的賞格，倒是一注橫財。」

青八側着頭看作他，嘿的一聲。

歐陽天寶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我如得了這一千兩賞銀，我和媽娘兒倆可有的化了，雞

鴨魚肉，賭錢玩樂，幾年也化不光。」見青八乃是側着頭瞧自己，臉上神氣頗有些古怪，

歐陽天寶怒道：「你心裏在想什麼？你猜我會去通風報信，領這賞銀？」青八道：「是啊，

白花花的銀子，誰又不愛？」歐陽天寶怒罵：「操你奶奶，還講什麼江湖義氣？」青八道：

「那也只好由你。」

歐陽天寶道：「你既信我不過，為什麼說了真名字出來？你頭上臉上纏了這許多布條，

和榜文上的圖形全然不同了。你不說你是青八，誰又認得你？」青八道：「你說咱們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倘若連自己的姓名身份也瞞了你，那還算什麼他媽巴羔子的好朋

友？」

歐陽天寶大喜，說道：「對極！就算有一萬兩，十萬兩銀子的賞金，老子也決不會去通

風報信。」心中卻想：「倘若真有一萬兩，十萬兩銀子的賞格，出賣朋友的事要不要做？」

頗有點打不定主意。

青八道：「好，咱們便睡一會，明日午時，有兩個朋友要來找我。我們約好在揚州

城西得勝山相會，死約會，不見不散。」

歐陽天寶亂了一日，草已神困眼倦。聽他這麼一說，靠在樹榦上便即睡著了。

次日醒來，只見青八雙手按胸，笑道：「你也醒了，你把這兩個死人拖到樹後面去

，將三把刀子磨一磨。」

歐陽天寶依言拖開死人，其時朝陽初開，這才看清楚青八約莫四十來歲年紀，手臂上

肌肉盤虯，目閃精光，神情威猛，當下將三柄鋼刀拿到溪水之旁，蘸了水，在一塊石頭上

磨了起來。心想：「對付鹽販子，有一把刀也夠了，倘若這青老兄給人殺了，餘下兩柄刀

又磨來幹什麼？難道讓人用來殺我歐陽天寶嗎？」他向來懶惰，裝模作樣的磨了一會道，道：

「我去買些油條饅頭來吃。」

青八道：「那裏有油條饅頭賣？」歐陽天寶道：「過去那邊沒多遠，有個小市鎮，青

大哥，你身邊銀子，借幾兩來使使？」青八一笑，又取出那隻元寶，說道：「哥兒倆你

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拿去使便了，說什麼借不借的？」

歐陽天寶大喜，心想：「這好漢真拿我當朋友看待，便有一萬兩銀子的賞格，我也不能

去報官。十萬兩呢？這倒有點兒傷腦筋。呸，憑他這副德性，值得這麼多銀子？我也不用

傷腦筋啦。」接過銀子，問道：「要不要給你買些傷葯？」青八道：「不用了，我自己

有傷葯。」歐陽天寶道：「好，我去了。青大哥，你放心，倘若公差捉住了我，就算殺了我

腦袋，我也決不說你就是青八。」青八見他說的真誠，點了點頭。

歐陽天寶自言自語：「你還有兩個朋友來，最好再買一壺酒，來幾斤熟牛肉。」青八

喜道：「有酒肉最好，快去快回，吃飽了好廝殺。」歐陽天寶驚道道：「鹽販子知道你在這

里？就要追來？」青八道：「不是，我約了別的人到得勝山來打架，否則巴巴的趕來干

什麼？」歐陽天寶吁了口氣，道：「你身上有傷，怎麼能再打架？這場架嗎，等傷好了再打

不遲，只不過……只不過就怕人家不肯。」

青八道：「呸，人家是有名的英雄好漢，怎能不肯？是我不肯。今天是三月二十九，

是不是，半年之前，這場架便約好了。後來我給官府捉了關在牢裏，牽記着這場約會，非

來不可，只好越獄趕來，越獄時殺了幾個鷹爪孫，揚州城裏才這麼鬧得亂糟糟的，懸下他

媽的賞格捉拿老子。他奶奶的，偏生前天又遇上好幾個功夫很硬的鷹爪子，殺了他們三個，

自己竟還受了點傷，也真算倒足了大霉。」

歐陽天寶道：「好，我趕去買些吃的，等你吃飽了好打架。」當即拔足快奔，轉過山坡，

奔了六七里路，便是一個小市鎮，心下盤算：「青大哥傷得路也走不動，怎能跟人家打架？

他說對方是有名的英雄好漢，武功定然了得，我怎的幫他個忙才好？」手裏捧著銀子，心

癢難搔，一生之中，手裏從未拿過這許多銀子，須得怎生大華一場，這才痛快，走到熟肉

鋪中，買了兩斤熟牛肉，一隻醬鴨，再去買了兩瓶黃酒，剩下的一隻乃是不少，又買了十

來個饅頭，八根油條，只多用了二十幾文，忽想：「我瞧去買些繩索，在地下結成了絆馬

索。打架之時，對方不小心在繩索上一絆，摔倒在地，青大哥就可一刀將他殺死。」

他想起說書先生說故事，大將上陣交鋒，馬足被絆，摔將下來，敵將手起刀落，將之

砍為兩段，當下興沖沖的去買繩索。來到一家雜貨鋪前，只見鋪中一排放着四隻大缸，一

缸白米，一缸黃豆，一缸鹽，另一缸是碎石灰。立時想起：「去年仙女橋邊私鹽幫跟人打

架，給人家用石灰撒在眼裏，登時反敗為勝。我怎麼不想到這個主意？」繩索也不買了，

買了一袋石灰，回到青八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