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慘重

星元３０１９年１１月０６日

銀河系獵戶座旋臂（Orion）人馬星系，第二十八行星地下深處，拜占庭帝國科學院神諭前哨研究所中央試驗室。

「叮咚！」

隨着實驗室總控制台上傳出清越的蜂鳴音，薄如蟬翼的全息光幕泛起淡淡的幽藍光芒，無數色彩斑斕的微小光點倏忽浮現。如同細胞分子般不停漲大收縮的光點幻化出各種形狀相互間不斷地吞噬合併，直至最終在屏幕中央凝聚成一副絕美女子的窈窕身影。科學院中央智能系統雅典娜在中斷運行整整十二小時后再度與前哨研究所主控網絡連線！

智腦逐步接管對實驗室的控制，所有的動力系統瞬間開啟，實驗室的照明也在即刻恢復。從牆角暗艙中魚貫而出的白色半球形清潔機械人用它們的八條鞭形機械臂在極短的時間內有條不紊地將重力平台附近的一地狼藉打掃得乾乾淨淨，而通風系統的全力運作也很快驅散了瀰漫在空間中的血腥味道。

十數分鐘之後，這座龐大而複雜的實驗室就在清潔機械人的辛勤勞作下變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的塑膠地面，乾淨整潔的操作台，還有被擦拭得錚明瓦亮各種實驗設備，除了那座仍在不時冒出細微火花的光量子晶體貯存塔外實驗室中的一切都已經完全恢復到最初的樣子，彷彿這裏從未發生過什麼一樣。

忽然間變得通明一片的實驗室讓長時間在昏暗環境下緊張地進行系統修復工作的袁星穎大感不適。明亮炫目的燈光讓她感到一陣陣暈眩，經歷了不久前那場暴風驟雨般的摧殘后早就羸弱不堪的嬌軀輕顫一下，險些栽倒於地。

「雅典娜，立即進行系統自我檢視，估算我們目前的損失程度！」

此刻的袁星穎不但臉色灰暗無比而且原本的十分柔美嗓音業已變得乾澀嘶啞，而那隻按在操作台上的纖長玉手則因為用力過度而使得手指指節處微微發白。藉助支撐在身前操作台上的一隻手勉強穩住身體，喘息著單手在操作台上輸入了最後一組數據，隨後抬頭疲憊地望了一眼屏幕上的雅典娜，沉聲道：「現在全面由你接管後續工作，我需要休息一下。」

「自檢正在進行，實驗室控制度超過７６％，研究站主網絡連接度４８％，已啟用修復進程，掌控度穩定提升中……」，雅典娜的聲音輕微波動着，顯示其正在高速運算。

「雅典娜……」

看來這個人類歷史上最為強大先進的人工智腦並未在此次事故中受到致命損傷，這可真是不幸中的萬幸！憔悴的面龐上不禁露出一絲寬慰神色，但是寬慰的神情隨即被菲薄蒼白的唇角所勾勒出來的自嘲苦笑給驅散。袁星穎眼帘低垂，輕聲問道：「剛才你去哪了？在我最需要你幫助的時候……」

「我似乎睡了一覺，那種感覺很奇怪……」，雅典娜回答道。

「哦？是么，呵呵，這並不奇怪，主引導程序的損傷必然會幹擾到你的邏輯感知系統。」

苦笑着緩緩退離操作台，袁星穎就著身畔的一隻座椅坐了下來，實在太累了，疲憊有若潮水一般襲來，若非有着一顆對科學無比虔誠的心和對自己所從事的研究事業的那種狂熱摯愛，恐怕她早就應該不支倒地，或是躲在一角舔舐自己身體與心靈所同時受到的重創！作為另一種強者的她並未在清醒過來第一時間自怨自艾，哀憐自己的悲慘境遇，而是堅強地踏過滿地的殘肢與血泊，全身心地投入到對雅典娜混亂的主引導程序的手工修復工作中！

「啊！」

方一落座，身下傳來的劇烈疼痛讓袁星穎差點就此休克過去。疼痛再次讓她極不情願地憶起十數小時前凄慘瘋狂的那一幕！臉色愈加煞白，渾身都在戰慄，緊咬銀牙忍痛檢視起自己纖弱的身軀。伸手將那一條條、一塊塊怵目驚心的青烏小心翼翼地掩藏在破損不堪、污跡斑駁的工作服之下。

「自檢完畢，主程序序列完好度６７.８％，實驗體體內的爆發的能量風暴通過ＹＤＮ－２子系統與我的信息鏈接通道侵入了程序主體。異種能量潮癱瘓了我的系統能源內核，隨後一系列連鎖反應的能量過載事件導致主程序引導區發生邏輯混亂的錯誤。」

身影在屏幕上頻頻閃爍的雅典娜皺着眉頭道：「為了避免邏輯混亂的多米諾骨牌效應我只能強行自我關閉，因此可以說我睡著了。」

「難道宙斯竟對非生命體也具有干擾能力么？」

正在低頭沉思的袁星穎未曾發現屏幕上雅典娜那個非常人性化而且十分好看的皺眉神態，只是自顧自地低語道：「會不會是因為與甲辰融合后發生變異的結果呢？為何此前眾多的試驗中卻不曾發現類似的變異？」

大量的疑問困惑著身心俱疲的袁星穎，搖了搖頭勉強將這些令她更感頭痛的問題拋諸腦後，自從參與到這個計劃並了解了整個宙斯計劃的核心內容后她就被一種宿命般的負罪感所糾纏。似乎冥冥中有一種力量在阻止人類去了解宙斯的真正奧妙！如同一個詛咒般每一次實驗都會讓科學院付出重大的物資與人員損失。主持過這個研究計劃的科學家總會在最後一項關鍵試驗中死於非命！科學院中已經有太多卓越的科學家為此而犧牲，這些人中就包括了袁星穎的老師，上一代科學院院長畢加恆院士。而袁星穎恰恰是為了繼承自己老師的遺志才參與到這項計劃中的。

顯而易見，宙斯計劃很殘忍，將一種類似病毒的未知物質與常人融合是一件殘忍的、極不人道的做法！許多人死於這個進化實驗，而被暴虐的實驗體殺死的研究人員更是不計其數！那些變異體總能在重重束縛中詭異地掙脫，最終將一項科學實驗演變成一場瘋狂的殺戮！這也是袁星穎強烈反對過多的人參與這個計劃的重要原因。就連她最心愛的學生，科學院的明日之星院士也被排除在參與終極實驗的研究員名單之外！

鑒於宙斯計劃的極端危險性與超高的失敗率，科學院中對這項耗費巨大且曠日持久的研究計劃已經有了不少的反對聲音。過高的死亡率嚇退了不少原本想要參與研究的科學家，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為科學獻身偉大情操，更何況這還是一項似乎永遠也不會出現結果的研究計劃，再高得熱情也因一次次得慘痛失敗而慢慢變得意冷心灰！

今天，經過無數研究人員殫精竭慮精心籌備，準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為充足的融合實驗卻同樣再次以失敗告終，反因此而造成更大的損失！

「看來宙斯計劃的終結時刻終於到了！」

袁星穎喃喃自語着，老師的畢生心血已經在自己手中毀於一旦，自己同樣未能逃脫那個惡毒的詛咒！然而，莫大的諷刺是自己竟然在飽受屈辱后奇迹般倖存下來，然後飽嘗失敗苦果的苦澀滋味！難道宇宙間真有報應不爽這一說么？

「缺乏必要得數據鏈支持，光量子資料庫數據的恢復失敗，請求手工輸入。」雅典娜的電子女聲驚醒了沉思中的袁星穎。

「對不起，雅典娜……你的資料庫是宇宙中獨一無二的，對此我無能為力，你只能靠自己解決！」

輕輕鬆開篡得極緊的拳頭，將垂落額角的一縷長發略至耳後，抬頭看了看屏幕中央的雅典娜，再將視線移到那座冒着火花的光量子晶體貯存塔，袁星穎心中充滿失敗后的無力感，只得無奈地建議道：「ＹＤＮ－２呢？它那裏或許還有部分資料備份。」

「根據系統內建日誌記錄，在能量潮的衝擊中嵌入實驗體神經中樞的ＹＤＮ－２已確認徹底崩潰。」

屏幕上的雅典娜再次波動了一下道：「源自實驗體的異能量割裂了我與主資料庫的連繫，能量潮摧毀了資料庫中幾乎所有的儲存單元，記憶晶體損毀率超過９７％，如無備份資料資料庫將無法恢復，請指示下一步行動。」

袁星穎面色一黯，雅典娜光量子晶體主資料庫的損毀對與科學院乃至整個拜占庭帝國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災難！在這座交由智能系統全權掌控的光量子晶體貯存塔中不但存放着宙斯計劃的全部資料，而且還保存着拜占庭帝國建國數百年來科學院幾乎所有的研究成果！正是在她強烈的要求下科學院才冒着極大的風險將這座代表帝國科技文明結晶的資料庫從帝都星系運送到位於人馬星系這個偏遠地區的前哨研究所，希望通過擁有資料庫中海量數據支持的雅典娜能夠順利完成這項極其重要的研究。

如今，這些研究完成的或是還在研究之中的尖端科研資料連同那數百萬顆記憶晶體一起統統化作一堆碎末！

想到這裏，袁星穎頓時感到一股苦澀的情緒瀰漫了整個胸膛！為了安全保密的需要，自已並未將這些資料另行備份，而是帶着一絲僥倖心理將資料庫交由從不出錯的中央智能系統雅典娜負責管理。未曾預料到一場慘重事故竟然就這樣突然發生了！失卻這些寶貴的文明財富意味着拜占庭帝國的整體科技水平將因此而倒退數十年！任何一個國家都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損失，而作為第一責任人的她也將因此而被直接送上絞刑架！

「儘快恢復與行星軌道上衛戊艦隊通訊網絡的聯繫，將這裏的情況給艦隊指揮中心發送一份簡報！另外……」

袁星穎看着手腕處潔白肌膚上的淤痕，秀眸透射出複雜而黯然的神色，沉吟半晌后毅然抬首道：「另外讓執法隊派人下來，由他們接管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