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這是個及其乾淨的房間，但不是說擺飾上——那牆上就有貼幾張動漫海報，是幾年前風靡的，應該是朋友們送的。憑藉不多的兒時在家鄉的記憶，海報這種廉價的禮物是在小孩子間流行的很的。他的這位小姑就轉送過他一幅。是的，就是轉送，還是那種魔法少女主題的。猶記得——

「你好像瞅著這張很久了，喏，那就給你了吧。」

他想說他看那麼久，是因為心裏覺得那裏面的人物怎麼能忍受穿這種花花綠綠的……呃，衣服的。

想到這兒他的神經有些抽搐。

……

之所以覺得這房間很乾凈，是因為覺得在這房間里找不到一點擁有者的心思，無論是牆上那看似跳脫的海報，還是那收拾得整潔如新的床鋪，都彷彿是沒有被真正用心地對待過的。不像在剛才的房間，她輕撫那台縫紉機時的眼裏的眷戀，是那樣的清晰。

不禁轉眼瞥向那個只得稱作少女的長輩，他的小姑，準確說是表親的。有些意外她也在打量着他，不禁收回自己的視線。她是他舅公(中晚年婚人士)的么女，因舅婆生下她後去世，舅公一個老男人養不了兩個女兒，便將她寄養在他家。

她只比他大兩歲，從出生那一天開始，他的視野里就是有她的存在了的。

小時候是他追趕她，先是身高，再是學業；如今長大，他已超過了她，而她卻沒有來追趕他的心思……

他有些竊喜，也有些失落。

忽聞她沉靜的聲音響起，便斷了思緒，聽她問題。

「嗯，跟你同市。」這也是他想有的結果。

「之前你該不是用的『奶奶時日不多』的理由吧？」她的聲音竟有些調侃的意味在，幾近微不可察。

若不是他算是熟悉這位小姑的話，是絕無法感覺到的。

「………」

「怎麼性格沉悶了這麼多呢，你以前可是很跳脫的男生……」

這對話是是怎麼回事……她是受的刺激太大了嗎？

想着，他憑藉高度優勢將手在她頭上不輕不重地按下，「想哭就哭吧。」

「……」她愣了愣，隨後一把抓下他的「爪子」。

「……」他也意識到自己幹了逾矩的事情，急忙抽回了手。

一陣的沉默。就在這氛圍迅速發酵，即將變得尷尬的時候，她不冷不淡的嗓音又響起了，「……就這麼想看你姑我丟臉……」夾雜無法忽視的落寞。

「……沒有」他的心裏竟不自覺有些慌了，卻在表面一點沒有顯現，但他是清楚地感覺到了的，那慌亂的滋味。

「……如你所願……」也是她自己的。

銀絲開始從臉上掛落，閃著晶瑩的光。

她的哭毫無預兆。

而他，心裏一揪……

事後，他想，確實是挺丟人的……

難以想像他那幾乎沒有紅或黑過臉的小姑會哭成那副樣子。從無聲到有聲從啜泣到「哭嚎」，到最後無力的抽噎。看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呆愣地看了許久的他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帶着一絲生硬，她不禁發笑，抬目向他，搖了搖頭。

「……那，我下去了。」尷尬地抽手，他轉而申請「早退」，未及對方應答，便自顧走了出去。

未幾，傳來他比上樓時重上許多的腳步聲。

「竟被他牽着走了。」她微嘆，不過哭過後心裏實在輕快多了，這點，她又不得不感謝她那侄子了

……

」竟被她牽着走了……」想到自己失措的表現，他懊惱地自喃。但又似乎回到幼小時他追在她身後，自甘被她牽着走的時候。那時的她也是會在他面前不自覺地笑開，就如同她方才會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哭一樣。她對他是不自覺親近的。

這令他欣喜，即便他還不能真正確定他那欣喜的緣由。

……

喪禮就這樣結束了，對她而言最親近的那人也終沉眠地下。

哭過，傷心過，接下來便只是她一人要走下去的路。

不得不承認，她對姑姑只是一種自私的親近。她享受了她視如己出的溫柔，卻從沒真正對她依賴，撒嬌過，她很懂事，卻不是身為兒女的懂事。她想，她應該給了姑姑施捨的感覺。這是對一個真心為你付出的人傷害最大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