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落日西沉，天空呈浪漫的粉色。

青城電影學院操場上，三三兩兩的畢業生穿學士服拍照，天空的粉和學士服衣領的粉相呼應。

顧燃剛跑完五千米，汗涔涔的，一屁股坐在人工草坪上，也來了閒情逸緻看天空。

這天的顏色，像極了他家桃林怒放時。

他拿出手機正想拍晚霞，電話就響了。

來電的是他的父親大人顧大明。

顧燃皺了下眉，按下接聽鍵。

他還沒來得及喊爸，顧大明渾厚粗獷的聲音率先傳來，「燃寶，我是老爸。」

聽顧大明底氣十足的嗓門，顧燃預料到，今年家裏的水蜜桃又有個好收成。

「爸，家裏的桃樹挺好的吧？」

「別給我扯別的，我問你啊，你哪天畢業典禮？哪天離校？哪天回家？」

顧燃以桃樹起話題，本以為跟往常一樣能矇混過關，沒料到顧大明這次直奔主題。

大四下學期開學后，顧大明隔半個月就問他這三個問題，連順序都沒變過。

畢業典禮上周已經舉行了，一個星期內畢業生要全部離校，至於哪天回去……

顧燃不想回去。

「爸，還沒呢，還早著呢。」

顧大明哼了一聲：「你還騙我，往年家裏桃子微微紅的時候，你就快放暑假了，現在桃子都紅透了。」

顧燃眼珠子轉了下，「紅透了？」

「對，紅透了。」

顧燃挑了下眉，笑得比這晚霞還燦爛，語氣諂媚狗腿，「爸，說到桃子，我都流口水了。」

顧大明：「想吃了？」

眼看轉移話題快要成功，顧燃立刻聲情並茂開始演，肢體語言也用上了，手虛虛地握著，假裝手裏有個皮薄肉厚汁水多的水蜜桃，開始無實物表演。

顧燃：「想吃啊，我們家的桃子，個兒大，汁兒多，香甜，吃了忘不了。」

顧大明清了下嗓子，似乎要恢復理智，顧燃搶先一步繼續拍馬屁，「要問這天水鎮誰最會種桃子，那必須是我爸，隔壁農業大學教授都得跟您學習。」

顧大明被他誇得樂開了懷，再順着他的意思自誇了一通，「你爸我種了十多年的水蜜桃，還沒摸出點竅門，像話嗎。」

顧燃轉移話題成功，借口同學來找他，想趁機掛了電話。

顧大明哼了聲：「臭小子，別想轉移話題，你是不是拖着不想回來？」

顧燃頓時泄了氣，一語不發。

哎！該來的遲早會來。

顧大明沉默片刻，動之以情：「燃寶，回到天水鎮來，咱爺倆相依為命那麼久，突然分開太難受了。」

「爸，你要不找個老伴？」

「去你的，一大把年紀了，老什麼伴，你給我回來！」

顧燃低聲嘟囔一句：「可是我不想回去種桃子。」

顧大明：「怎麼會讓你去種呢？爸現在都不去種了，都請的工人，你回來打打電腦，錄入訂單，點點貨，收收錢就行了，搬都不讓你搬。」

顧燃垂著腦袋沉默。

顧大明曉之以理：「燃寶，你小時候跟着爸爸吃苦，現在爸爸有能力了，不能讓你再吃苦了，武打演員這個職業，太危險太苦了，娛樂圈那地方，名利場，太虛，我們小地方出來的，腳踏實地一點，別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好不好？」

顧燃從小習武，考了青城電影學院表演系，一直想當個武打明星。

可任他如何軟磨硬泡，顧大明就是不鬆口。

顧燃：「爸，你就讓我試一試吧。」

顧大明聲音拔高，「不行！顧燃！四年前你要上什麼狗屁電影學院，學的什麼狗屁表演專業，我已經很後悔了。」

顧大明又開始翻舊賬了。

從燃寶到顧燃，聲音也提升了好幾個分貝。

四年前，顧大明的小商貿公司剛成立，忙得焦頭爛額的，顧不上顧燃，顧燃撿了個漏，報了電影學院表演系。

顧大明知道后，氣得折斷家門口的桃樹枝抽了他一頓。

顧大明反對他幹這一行，他也理解，也不怨恨父親。

父親心裏有個結，當然不願意讓他走這條老路。

顧燃低聲祈求：「爸，你就讓我試一試吧。」

那端，顧大明沉默了好久，顧燃安靜等他說話。

顧大明長長嘆了口氣后問：「你確定要去當武打明星？」

「確定。」

「行，從明天開始，你自力更生，我不會再打給你一分錢。」

「？」

顧大明說完，掛了電話。

「喂，爸，爸，喂，喂？」

回應他的是電話的忙音。

顧燃抹了把臉，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發獃。

這麼些年顧大明處處遷就他，唯獨當武打演員不行。

他看似開明，什麼事都好商好量的樣子，其實保守又頑固，認定的事兒從不輕易改變。

他當演員這事兒現在的算是落了地，兩人沒有激烈的爭吵，但結局很殘酷。

手機又叮了一聲，是付費音樂包自動扣款的短訊。

【您尾號5648的賬戶在線交易-12元，餘額1656.32元】

顧燃盯着餘額看了十秒鐘，心想顧大明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精明了，在打生活費的前一天跟他決裂。

現狀就是，銀行卡里只有一千六，他還沒有簽約任何經紀公司。

還好他未雨綢繆，大學四年攢的獎學金和兼職收入都還攢著。

顧燃剛想摁滅手機，微博的通知就鑽了進來，是陸寒風的粉絲群群主發消息。

陸寒風是他的偶像，矯情點說，是他暗淡的少年時光里出現的奇迹。

【超級福利！陸寒風主演的口碑電影《破解》首映禮門票大放送！截圖超話簽到天數，轉發微博可參與抽獎！】

顧燃登上了微博。

微博的開屏畫面正好是陸寒風唯一代言過的廣告，一款積雪草面膜。

廣告詞是：積雪草，修復疤痕，做最酷的自己。

顧燃盯着這個開屏畫面，直到五秒廣告消失，他才輕輕眨了下眼睛。

十二年前，陸寒風也對他說過這句話——

做最酷的自己。

他退出微博，給人發微信。

【顧燃】：江哥，片場有什麼活，記得叫我，替身也行，我不挑。

江哥全名叫江濤，和顧燃是老鄉，是影視基地的工作人員，負責幫劇組找群演替身之類的工作，早期顧燃的經濟條件不是很好，一有空就去兼職，江濤格外照顧他。

顧大明斷了他的經濟來源，顧燃現在的經濟情況比早些年更差了。

江濤很快發了個語音過來，「正好找你，今晚十一點，湘州影視基地，有個劇組要武替，你來不來？」

【顧燃】：來。

【江濤】：好。

顧燃又點進了陸寒風的微博。

陸寒風的微博兩分鐘前更新，點贊一萬，評論也將近一萬了。

【陸寒風】：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配圖是一張今天夕陽的照片。

還有一碟擺盤精緻的山東名菜九轉大腸，一雙漆黑的筷子入了鏡，夾起其中一節。

評論區是清一色的——

【真.斷腸人】

【不愧是你，畫風清奇陸某人】

【#陸寒風吃大腸#熱搜預定】

顧燃笑了笑，也點了個贊。

陸寒風坐擁9900萬粉絲，卻把微博當朋友圈。

顧燃退出陸寒風的微博，進入超話。

他的微博ID叫【桃木劍】，已經關注了陸寒風的微博和超話很久了，久到他點進超話簽到時，超話顯示他已經連續簽到3650天。

整整十年，一天不斷。

他截了個超話簽到的天數，轉發微博。

顧燃放下手機，雙手枕在腦後，看着天邊的火燒雲發獃。

是啊，每個人都有資格做最酷的自己。

顧燃尋思著要不再跑個五千米，但想着保存體力晚上還要去當武替，就作罷。

舍友陸之鵬給他打了電話，「燃寶，跑完了嗎？吃飯去？」

顧燃：「蓋澆飯？」

「好。」

顧燃走到蓋澆飯的店裏時，陸之鵬已經到了。

陸之鵬問他：「老樣子？糖醋排骨？」

顧燃搖頭，「今天想吃個別的。」

「那你點。」

顧燃問老闆，「老闆，有九轉大腸嗎？」

老闆：「九轉大腸大飯店才有，我這兒有紅燒大腸。」

「那我來個紅燒大腸。」

老闆：「好咧。」

陸之鵬突然捂著臉痛心疾首道：「燃，你在外面有狗了。」

顧燃：「？」

「這麼多年，只要我點糖醋排骨，你一定會點糖醋排骨，臨近畢業，你卻點了大腸，你不愛我了。」

顧燃被他逗樂了，「你不學表演，可惜了。」

「說！大腸是誰？」

陸之鵬話音剛落，掛在的屏幕亮了起來，隨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吶喊聲。

屏幕里放的是陸寒風四年前的演唱會。

這場演唱會顧燃也去看了，當時他才高中畢業，顧大明的水蜜桃事業剛起步，他沒好意思問顧大明要錢，為了攢錢買票，他一有空就去兼職，攢了一個月，終於攢夠了門票錢。

陸寒風在台上又唱又跳，勁歌熱舞，荷爾蒙爆棚，撩得全場失控尖叫。

演唱會結束后，他還發了個微博。

【哎，腰都快扭斷了。】

他撩完現場撩評論區，評論區也失控了。

顧燃盯着屏幕陷入回憶，陸之鵬還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

「大腸，你奪走了我的愛，我跟你勢不兩立！」

顧燃眼睫輕顫，回過神來，笑着說：「給給給，奧斯卡給你。」

陸之鵬盯着他半晌，樂了：「燃寶你居然臉紅了。」

顧燃：「你去跑個五千米回來，你臉也紅。」

已經到了飯點，小飯店裏逐漸熱鬧，兩個女孩走進店裏，坐在他們隔壁。

一個女孩看着屏幕興奮捶桌：「陸寒風的演唱會！我好喜歡看他跳舞！」

顧燃又看了眼屏幕，陸寒風正在跳街舞。

他高抬腿，襯衫衣擺跟着撩了起來，露出結實的腹肌，而鏡頭正好捕捉到了。

接而他輕輕頂了下胯。

女孩低呼：「啊！老公的腰，奪命的刀！」

當時顧燃在現場也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坐在他身邊的男粉都喊劈了嗓子，說要去變性，給陸寒風生十二生肖。

顧燃輕輕抿了抿唇，別開視線。

後面還有一段陸寒風撕襯衣露出胸肌的呢。

顧燃心裏想着，就聽到那兩個女孩低語，「後面還有一段，他直接撕衣服，露胸肌的，撩炸！」

「老公的胸，適合壁咚！」

顧燃笑着搖了搖頭，陸寒風的老婆粉果然很多，路邊吃個飯都能遇到兩個。

陸之鵬忽然冷笑兩聲。

顧燃問：「你怎麼了？」

陸之鵬瞪着電視屏幕咬牙切齒，但又不敢太大聲讓隔壁老婆粉聽到，只好小聲逼逼。

「老男人，騷不死他。」

一直以來，顧燃不是很明白陸之鵬為什麼不喜歡陸寒風。

而且今年陸寒風才27歲，也不算老男人。

顧燃笑問：「他怎麼你了？」

提到陸寒風，顧燃就一肚子氣。

顧燃他不會懂，那種明明才大自己五歲，卻一直以長輩自居，從小到大無論他怎麼舔著臉跟着，都不帶他玩的堂哥，到底有多討厭。

關鍵過兩天是電影《破解》首映禮，有他喜歡的明星參加，他想去看，陸寒風竟一張票都不留給他！

他就好氣。

陸之鵬：「我合理懷疑，老闆娘故意播放陸寒風的演唱會吸客。」

這時老闆娘正好端上來他們的蓋澆飯，聽到了陸之鵬的話，笑道：「沒錯，被你發現了商業秘密，效果還不錯，我這版可是正版。」

陸之鵬：「……」

隔壁女孩看了眼顧燃的蓋澆飯，對老闆說：「老闆，我也要一份九轉大腸蓋澆飯。」

「我也要。」

老闆有點納悶，「奇怪，今天怎麼這麼多人要九轉大腸。」

兩個女孩異口同聲：「因為我們的偶像今天吃大腸了。」

老闆指著電視屏幕問：「你們偶像誰啊？陸寒風啊？」

兩個女孩點頭如啄米。

陸之鵬神情詭異地看向顧燃。

顧燃愣了下，趁陸之鵬還沒發散思維，立刻問老闆：「老闆，別聊了，糖醋排骨什麼時候好？」

陸之鵬沒心思發散思維了，捂著肚子說：「好餓哦，老闆我要餓暈了。」

「來了來了。」

飯還沒吃兩口，顧燃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是星皇娛樂公司打來的電話。

「顧燃先生您好，我是星皇娛樂的經紀人，上次跟您見過面，我覺得您很適合我們公司，您是否考慮來面試呢。」

顧燃：「謝謝，不過我沒有去貴公司發展的意向。」

「您別着急拒絕，我們公司有很好的平台，對您個人的發展很有好處。」

「我已經有意向了，感謝。」

顧燃沒再跟他多說，道了謝之後掛了電話。

陸之鵬問：「星皇？」

顧燃點頭。

陸之鵬：「你都拒了他們那麼多次了，他們倒是很有恆心。」

別的不說，星皇對市場流量的把握和造流量明星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顧燃的形象很好，星皇也不瞎，無論是包裝成『哥哥』，還是『弟弟』，或者是『老公』，都能掀起一波熱潮。

但就是星皇的合同太黑，大多明星如曇花一現，並不長久，妥妥的青春飯。

陸之鵬：「那你有什麼打算？」

顧燃：「我想簽宜美。」

陸之鵬夾起來的糖醋排骨吧嗒掉回碗裏，「宜美！」

顧燃知道，他是在異想天開。

但不努力一下，怎麼知道自己簽不上呢，「我知道很難，但我想試一試。」

陸之鵬當然知道娛樂圈不是什麼童話世界，前仆後繼的人多，但黯然離場的人更多，「可是如果失敗了怎麼辦，你總不能一直跑龍套吧？」

顧燃滿不在意笑笑：「那我就回去跟我爸爸種桃子。」

陸之鵬給顧燃比了個大拇指。

不愧是顧燃，原來一直在憋大招。

宜美傳媒旗下藝人都是老戲骨，都是有代表作、捧過獎盃的行業楷模，每年簽約的畢業生基本上都是童星出道，拎出來就是同齡人演技天花板，確實甩了星皇好幾條街。

每年年底，宜美都會簽新演員，但鳳毛麟角，幾乎都是校園成績優異，加上口碑演員推薦，再通過重重考核才選上。

其實就是選擇有資源有背景又有實力的新演員。

當然，宜美也是陸寒風的經紀公司。

顧燃一向堅定，恐怕從一開始就為了簽約宜美努力，所以他一有空就去影視城跑龍套，也不願意簽約造流量明星的公司。

隔壁兩個女孩又捶桌了，陸之鵬收起思緒看了下電視機，陸寒風撕開襯衣，露出胸肌。

接而他用力點了下頭，架在頭髮上的墨鏡落到了鼻樑上，精準地擋住了那雙無時無刻都在放電的桃花眼，揚起嘴角笑的那一下，又拽又痞。

鏡頭給了特寫，放大了細節，氣場十分囂張。

後來這一幕被做成了動圖表情包，命名「電力十足」，在各大聊天軟件中備受歡迎。

全場尖叫。

隔壁桌的兩個女孩低呼出聲：「啊表情包來了！我人沒了，怎麼可以這麼撩。」

「被他裝到了！」

「老公不愧是宜美頭牌！」

陸之鵬翻了個白眼：「燃寶，我支持你簽約宜美！」

「？」

陸之鵬指著電視機說：「搶他頭牌，讓他跪下唱《征服》。」

「……」

「你一定可以！」

陸之鵬說得興緻盎然，沒察覺顧燃每次看向屏幕時，含笑的眼神里都帶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