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家
文彥舔舐着手指，上面鮮紅欲滴。
現場已經打掃乾淨了，只不過是拯救了一個備受折磨的靈魂，那痛苦的慘叫聲混合著期待，鮮血四濺，紅白交織，分明是解脫的色彩。
他毫無負罪感，他為那位女生感到開心。
這永無邊界的黑暗，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一直苟活着，即便是人。
就算是明亮的城市，穹頂之下的生活永遠晴朗，但無序依舊充斥着每一個角落，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人活着，有人死去，無人關心。
文彥推開門，他無需擔心善後之事。末世的生存鐵律——滿足好奇心的代價是生命。
這裏是一位輪迴教會的信徒在舊世界的小鎮上建立的失樂園，在裏面宣傳著美好往生的教義。特別是在苦難的時刻，大家需要宗教來麻痹自己，以期獲得遺世獨立的短暫歡愉。
呵，失樂園，瘋子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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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斧和鐵鋸在文彥的手中如手術刀般精準，少女先皮開肉綻，骨肉分離；又在文彥散發的神秘光暈下快速癒合。這一來一回間，五官移位、六腑還原，少女的模樣開始重新勾勒出來。
她尖叫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又分明在笑着，這是重生。
這一段，彷彿經歷一生，她破繭而出了。
一位美麗的公主，與城中的千金別無二致。
青絲如瀑、膚如凝脂、皓齒明眸。
女孩邀請他跳舞，雖然她並沒有學過，笨拙地像剛剛變成白天鵝地醜小鴨，新的身子行動起來也異常彆扭。
文彥幫她完成了一個美夢，然後她去了輪迴神教口中的往生。
帶着笑，帶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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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知道沒有往生，或者至少文彥知道，但誰又不是為了希望而活呢？
文彥走到一個小屋前，不同於其它棚戶，它精緻，帶着一股中式的典雅。
砰！
踹開門，屋裏一位傳統的神父打扮的人，正對着一尊神像跪拜著，雙手捧著經文。
神像通體漆黑，看不出性別，只有模糊的人形，站立着，手中拿着權杖似的東西。
神父回頭，先是詫異，旋即轉化為狠厲。沒有詢問來者何意，他直接起身，嘴裏念叨著晦澀難懂的字元。手中書頁翻動，散發出微弱的光；一個個字元顯形，環繞着神父，隨書頁起舞，如生命般鮮活。
文彥抬手，五指張開，一捏。
彷彿什麼東西破碎了，神父直挺挺地倒下，經文合攏，一切回歸平靜。
神父死了。
文彥走到屍體跟前，拉起斗篷，是一位東方長相的中年人，絡腮鬍全白了。
他一個響指，中年人猛地睜開眼睛，空洞麻木。
「關於輪迴神教，你知道多少。」文彥雙手抱頭仰躺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旁邊的壁爐傳遞着絲絲暖意。
「最近的教區主城是墨槐城，我是墨槐城司祭周綸手下的誦讀，被派遣到這裏佈道。」
末世后，模仿天主教廷教階制度的新宗教如雨後春筍。
畢竟絕望就是宗教最完美的溫床。
教階制度下，教廷中教宗為首，樞機主教分管不同領域；地方上則按照區劃大小，分為牧首與教區主教。這是教會的治權教階，其下為事務性的神職教階，有負責管理的司祭，以及雜兵們，或者說神父們：侍從、驅魔、誦讀、司門。他們是教會的毛細血管，滲透進這個世界的罅隙中。
既然是小嘍啰，文彥自然不會期待太多有價值的情報。
「把你收藏的地圖整理給我，還有周邊的各項情報。食物、水打包，快去吧。」
「哦對了，還有雨披。」文彥補充道。
「好的。」
文彥還記得被逐出海武城的那天，幾乎是個廢人，九死一生逃到了一片安全之地，蟄伏了很久。
現在的他，也不敢在野外太過放肆。
時刻保持敬畏——末世生存的第二條鐵律。
那位中年人幫他整理著行李，他則坐在沙發上悠哉游哉地翻看起那位女生的日記。日記很厚，好像她從很小就開始記錄自己的生活了。
「王阿姨誇我漂亮，說我未來一定會成為水仙姐姐那樣的光彩奪目的大明星，好開心！」筆跡稚嫩，書頁微微泛黃。
水仙，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
「聽說最近一批進城的貨物有問題，父親和他轉運部的同事們都被緊急送去了評估室。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們被驅逐出城了，還有很多父親的同事，大家都在哭。-沒關係的，媽媽說只要爸爸康復了，我們就能回家了。」
看到這裏，文彥輕呵一聲，他想到了自己。
後面的筆觸越來越壓抑。
「父母都信了輪迴神教。我還記得以前在家的時候，父親讀著報紙，一邊吃着媽媽準備的下午茶，一邊說:'這些都是迷信，只有被社會淘汰的廢物才會去相信。'現在他們每晚都會虔誠地祈禱，還帶上我一起。」
「小時候聽說過一個童話故事，叫'灰姑娘'。真希望我也有一雙水晶鞋，那怕是一小會兒。」
「爸媽死了，我下葬的。以後再也回不了家了。」
文彥加快翻閱的速度。
「李姐說新來的這位年輕人有神力，是輪迴神教的大人物，可以帶我們去美好的往生！」
「太好了，那我可以回家了嗎，爸媽你們等我。」
日記戛然而止。
面前是一個大包，水、食物、書籍都分門別類理好了，旁邊還有一個黑色帶着燙金花紋的斗篷，摸上去是布料的觸感。
背上背包，穿起斗篷，斗篷經過專門的設計，蓋住背包后空間還很寬裕。
文彥把日記本扔進壁爐里，紅色的封面飛速褪色。
文彥回頭道：「去你的往生世界吧。」
神父應聲而倒。
打開門，門外大雨滂沱，世界一片殷紅。
「別人小姑娘都想着回家呢，那我的家呢？」
文彥眼中的迷茫轉瞬即逝。
他走進泥濘的土地，鞋在積水處踏出一陣緋紅水花，消失在了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