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宛城一夢7.7

白光吞噬意識的感覺,和脫離遊戲時很像。

冉綺大腦變得混沌。

她聽見有人在叫她，感受到有人在晃她，卻始終無法睜開眼。

如夢似幻間,有另一個世界在拉扯她過去

她看見皸裂的湖泊,灰敗的山川，形如乾屍的餓殍遍地……

冉綺皺眉，努力從這夢魘般沉重的世界裏掙脫出去。

耳邊尖銳的呼喚聲，身體感受到的焦急推搡,逐漸取代那死氣沉沉的世界。

可她就是醒不過來。

忽聽有道聲音問:「怎麼回事,丁媽媽，都聚在大堂做什麼？」

丁媽媽「哎喲」一聲,「不知怎麼了，這丫頭魘著了，我這就叫人把她抬下去。」

「別，等會兒。」有道熟悉的女聲急切呼喊，「沈大帥，麻煩你來看看……」

話沒說完,那女聲就被人捂住了嘴。

「死丫頭你瘋了,叫誰呢。」丁媽媽壓低聲音訓斥,又笑道:「不敢勞煩大帥，大帥您這邊請。」

冉綺感覺自己身體懸空,腦子一片空白。

只聽這些聲音熟悉，卻想不起來他們是誰。

「放下。」

有道更為低沉的聲音響起。

語氣平緩卻帶着絕對的強勢。

這是她到此刻為止，聽到的最喜歡的聲音。

她感覺自己被平穩放下。

有股冷苦的木質香向她靠近,讓她莫名生出安心感。

溫熱的手掌捏住她的下巴,讓她抬起臉來。

須臾后,她聽見那道冷沉聲音道:「把她給我。」

冉綺:大哥不是吧,暈倒的人你也要？

她期盼之前那個女聲再開口讓她留下，就聽那女聲鬆了口氣，「麻煩大帥了。」

冉綺:你們就不覺得把一個昏迷的女孩子，送給一個陌生男人，很有問題嗎！

她心裏在吐槽，可就是睜不開眼，對於眼下的狀況也很迷糊。

她身子一輕，呼吸被濃郁的木香充斥，是那位被稱為沈大帥的人親手將她抱起來了。

他腳步很穩，他的懷抱也讓她很喜歡。

走了一段路，她被放進了綿軟柔滑的被子裏。緊接着，一隻手捏開她的嘴，有溫熱覆在她唇上，有魚探入她口中。

冉綺:……被佔便宜了。

不過，她意外地不排斥。

有股暖流灌入她喉嚨，讓她昏昏欲睡。

意識再次清醒時，她還在床上。

不過房內的氣息，是那位沈大帥身上的，不像昨晚那間房。

顯然，她被大帥帶回他家了。

冉綺緩緩睜開眼，當光亮照亮她世界的剎那，她眼前浮現出一行字:

【你的任務是殺了那個人】

緊接着系統面板跳出來。

她的執行道具是——美人app。

美人app里有諸多高科技武器，足夠她使用。

冉綺的思維變得清晰。

她記起，自己來自w364星系。根據首腦的指令，來這個世界執行任務。

她要殺的那個人是誰來着？

不知道。

她看看自己。

一身奶白輕薄絲綢睡衣，柔滑的布料自然地垂落在她身上，顯出她的曲線。她沒穿內·衣，曲線中的細節，腰腹下的凹陷和顏色都若隱若現。

這身穿着讓冉綺頭皮發麻。

忽然，外面傳來腳步聲，以及沈大帥沉緩的詢問:「清醒了？」

冉綺看向他。

他穿一身黑色上衣下褲的絲綢睡衣，寬肩窄腰長腿。冷白的皮膚在透花窗的晨曦中，彷彿在發光。

短髮墨黑，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唇色穠麗，面部輪廓流暢，頜線清晰好看……

沒有一處不漂亮。

冉綺扯出大大的笑容，「請問，你就是沈大帥嗎？我的衣服昨天就是這樣嗎？」

他目光落在她身子上，想到昨晚毫無遮掩看到的，他喉嚨發緊。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倒杯冷茶一飲而盡，「沈修川。你的衣服……」

他停頓幾秒，道:「叫別人換的。」

實際上，是他換的。

昨夜，他鬼使神差，不想讓別人碰她。

結果是折磨他自己。

沈修川又倒杯冷茶，一口飲盡。

冉綺鬆了口氣，她還以為自己大庭廣眾之下穿成這樣，簡直要嚇死了。

她沒有留意到他的耳泛出紅玉的色澤，只嗅到他身上飄過來的淡淡氣息，確定:昨晚和我親親的人就是他！

她初來乍到，在這裏沒身份背景，還要找人。

他親了她，又把她帶回家，長得也好好看，最重要的是……

看着他，她好安心，好喜歡。

所以她決定——

冉綺跳下床，一屁股坐在他身邊，摟着他的胳膊，「你要對我負責。」

手臂陷進絲綢包裹的柔軟里，沈修頓時半個身子都顯得有幾分僵硬。

他神色鎮定，「知道我是誰嗎？」

冉綺半揚起臉看他，「沈修川。」

「然後？」

「大帥？」

「還有？」

冉綺搖頭，「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就不該有膽子這麼親近他。

沈修川問:「我們認識嗎？」

冉綺:「現在認識一下？」

沈修川眉頭微緊，眸色暗下。

他一眼見到她，冥冥之中，心裏就有聲音在叫囂要保護她。

他原以為她與他曾經相識，又或者她能讓他弄清楚，他腦海里朦朧要他去殺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結果，她竟然和他素不相識。

沈修川手臂微抬，似要甩開她。

冉綺敏銳地察覺到，抱他的力度加重。

手臂在柔軟里陷得更深，她的體溫一路蔓延過來，燒到了他腰腹。沈修川怔了怔，側過身子遮掩隱有趨勢的不安分，聲線沉了幾度，「鬆手。」

冉綺神情哀傷，傾身到他面前看他泛出粉的臉，「你再說一遍讓我鬆手，我就真鬆了。」

屋裏安安靜靜。

過了很久，只聽冉綺沒忍住，笑出了聲。

＊

傅含星和段心竹等人蹲在醉夢樓後院的角落，恨不得找根煙抽。

昨晚冉綺被江遣欲帶回去，他們以為這次，冉綺肯定能讓江遣欲恢復記憶。

結果，他們的直播間里突然多出很多人。

一條條彈幕密密麻麻，着急得要命，提醒他們:

【完了，綺寶記不得自己在這裏的任務了】

【完了，綺寶直播間不讓發彈幕了】

【完了，我去問官方怎麼回事，官方說綺寶那邊的系統出問題了。上一次輪迴前，綺寶直面了w364，w364趁機篡改了綺寶的記憶】

【完了，官方入侵綺寶系統，發現綺寶那邊的任務是要她去殺江先生。還好，w364在輪迴間隙篡改，也不知道江先生是誰，只能用那個人指代，所以綺寶還不知道自己要殺的人是江先生】

【完了……】

一個個完了，讓傅含星和段心竹等人也很想喊:完了，怎麼辦啊！

感嘆歸感嘆，感嘆完，還是得干正事。

「一定得想辦法，讓冉綺和江先生恢復記憶。」傅含星嚴肅道。

他們說干就干，利用技能，從後院翻牆，焦急地往大帥府跑去。

＊

沈修川要處理軍務，離開了。

他沒否定冉綺說要他負責的話。

冉綺為自己暫時的安穩生活欣喜了一陣。

片刻后，有人送衣服和早餐過來，說是沈大帥吩咐的，她笑得眼睛都彎成月牙。

他明明很喜歡她嘛。

冉綺換好衣服，坐下來吃早餐。

入口，沒有一樣不是她喜歡的。

他怎麼知道她的口味？

冉綺愣了一下，繼續開心地吃完。

吃飽喝足，又換好了衣服，她該去找她要殺的人了。

冉綺的理智在這麼說，可心裏總有聲音在提醒她——不要出去。

她坐在屋裏發獃犯困，迷迷糊糊打起瞌睡。

半夢半醒間，看到了她的家鄉——w364星系主星球。

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純白科技服，站在荒蕪的土坡上，俯瞰皸裂大地。

土地里有白骨，有餓死或染病而死的人，宛若人間煉獄。

中年男人冷肅無情，「冉綺，你一定要殺了他。只有殺了他，才能拯救我們的家園。」

冉綺覺得這個男人很陌生，充斥着強烈的違和感，「他是誰？」

男人機械地道:「這需要你自己去發現。」

她又問:「為什麼要殺他？是他害我們的家鄉變成這樣的嗎？」

男人表情不變，語氣不變，「不。我們要殺他，是因為我們有這樣的需求。他不死，我們的星球永遠不可能復甦。」

「一個人能有那麼大的能量？那如果我們殺了他，依賴他生存的星球怎麼辦？」冉綺眉頭皺起。

男人轉面看她，「那與我們無關。我的使命，就是強大我們的星球。」

冉綺與他對視。

她看到，他眼裏沒有她，有的是一個閃爍白光、半人高的機械人。

她問:「那我們的星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男人如同機器，問一句答一句:「很久以前，首腦根據推算下達了高速發展的指令。可是推算高估了人類的生存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他們沒能等到w364成為霸主的那天，就接連去世了，包括首腦。」

「不過沒關係，強大w364星系，這是首腦留下的指令，我們要在這條路上堅定地走下去。」

冉綺悻悻然想:錯誤的路還走什麼走？人都死沒了還不知悔改，你有病吧。

尤其，為了一個已經瀕死的存在，去侵略別人生命旺盛的家園。

這種事冉綺根本做不到。

她要是做了，餘生恐怕會痛苦得要死。

她表面上堅定道:「是，我一定會完成任務。」

男人點頭，手一揮，給她展示了一副畫面。

她是第一視角。

一名氣場可怕的男人，站在她對面的高樓堆成的廢墟之上。

他一身軍裝破敗不堪，臉上滿是斑駁血跡，一頭黑髮都因血而凝結成塊。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中充斥的可怕殺意隔了很遠都讓她感到強大的壓迫感。

他垂下的手血肉模糊，腳邊散落了一地怪物碎屍，還有電流滋滋躥動的機械部件。

那些部件看着像是碎掉的機器觸手，和從一隻巨大的鋼鐵怪物身上生生撕扯下來的金屬碎塊。

她餘光瞥見自己的身軀在冒火花。

低頭看，原來自己就是那隻被他攻擊的鋼鐵怪物。

原本一身精化金屬，能摧毀一切的她，此刻變得像一隻垃圾堆里撿出來的廢品。

殘缺的部位，到處是斑駁的血跡。

那是他攻擊它時，留下的血。

她聽見風颯颯，抬頭看，他再次向她衝來。

他離她越來越近，她才看清他殘破的軍裝下，皮開肉綻，傷可見骨。

他鮮血淋漓的臉上，雙目赤紅如惡鬼。

這些傷，冉綺都覺得痛得頭皮發麻。

可他毫無知覺般，不停地攻擊。

終於，她支撐不住倒下。

閃爍的光眼看見他的腳步踉蹌著向她走來。

冉綺和自己身處的這具鋼鐵怪物，發出了同樣的質問:這真的是一個活人嗎？

他不痛嗎？

他撕開她身軀的鋼板，在一堆混亂的電線里尋找着什麼。

最終找出了一隻折斷的手臂，一副被穿透的身軀，一條腿……

他逐漸拼湊出一具完整的女屍。

當女屍那顆長發的頭顱被他捧出來時，她看見他將那顆頭緊緊抱緊懷裏，身體宛若燙熟的蝦般弓得難以直起，渾身都在發抖。

她耳邊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道:「冉綺，他就是你要殺的人。看到了嗎，他是如何殺死從前的你。如何將你拆解，就為了一具碎屍，他摧毀了你這樣高等的智能生命。」

「你該仇恨他，找到他，殺了他。」

冉綺把這聲音當耳旁風。

她盯着那小心翼翼捧起碎屍，如視珍寶般抱着離開的男人，始終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明明是他殺了這鋼鐵怪物。

可他卻像失去了一切。

輕柔的溫熱感在眼角撫過，冉綺從場景抽離，耳邊只留下那男人重複機械要她殺掉那個人的話。

她睜開眼，看到一隻修·長的手收回去，手指上帶有水跡。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是濕的。

她哭了？

冉綺抬頭。

沈修川站在桌邊，隨意地摩挲手指，「做噩夢了？」

冉綺注視他，搖頭。

已近晌午，明烈陽光灑在他身上。

他整個人被光模糊了模樣，她只看得清他的輪廓。

這輪廓與夢中光眼裏的人影重疊。

她知道，她找到要殺的人了——

沈修川。

沈修川淡聲道:「為什麼哭？」

冉綺嚴肅道:「夢到你把我殺了。」

沈修川眼睫陡然輕顫下，毫無遲疑，「胡說八道。」

冉綺神情依舊嚴肅，她瞥了眼窗外。

雖然那裏沒有人，但冉綺總覺得外面好像有人正盯着自己。

沈修川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神色微凝，周身氣息都變得警惕。

冉綺道:「把窗戶和門都關上吧。」

沈修川應聲去做。

陽光被隔絕，屋內光線頓時變得昏暗。

傅含星和段心竹等人的視線，也被隔絕。

他們是依靠這次被拉入遊戲的倒霉玩家袁詩的紫級群體隱身技能，才躲到這兒來觀察的。

袁詩說過，隱身後，任何人都察覺不到。

可這兩人怎麼回事？也太敏銳了吧！

傅含星眼前的彈幕，在瘋狂刷:

【完了，綺寶醒來看江先生的眼神不對勁】

【剛剛通過官方系統的檢測，發現w364不只是篡改了綺寶記憶，還將它自己的部分記憶儲存給了綺寶。靠！一個ai，怎麼能這麼陰險！】

【綺寶是不是要刀江先生啊。天吶！嗚嗚嗚我的寶，不要啊】

傅含星和段心竹等人的心也懸起來。

「不怕冉綺要動手。就怕冉綺動手，因為是她，江先生不會反抗。」

「那個宛，真是抓准了江先生的弱點。」

他們苦惱地低聲商議該怎麼辦。

屋內。

冉綺站起來，緩步走向沈修川。

沈修川剛關好窗，正背對着她。

窗縫裏的光，照出她的影，映在沈修川面對着的花窗上。

她悄無聲息，不似尋常歡快活潑的作風。沈修這般想，忽的又想到——為什麼他會認為她是活潑的性格？

明明他們認識還不到一天。

沈修川腦海里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畫面。

那些畫面如流星，一遍遍消逝又重現。疼痛順着神經在顱內蔓延，他一手扶住窗戶，一手揉眉心，忍痛想看清楚。

冉綺走到他身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後背。

他真是毫無防備。

她現在兌換個武器，這麼一槍下去，就能把他整個人轟沒了。

冉綺暗戳戳地想，抬起手伸向他——抱住他的腰。

纖細的手臂在他腰間收緊，她柔軟的身體貼上他。

她體溫正常，他卻猛然感到急熱。

她自然交疊著垂放在他腰腹間的手，彷彿要點火，稍微再碰他一下，就能讓他燒着。

沈修川腰腹肌肉禁不住地繃緊起來，氣息一滯，轉身想要推開她。

就見她扁著嘴，委屈巴巴地控訴道:「你連對我負責都不願意，我怎麼相信你不會殺我。」

她正面的軟，貼上他的正面。沈修川推她的手僵住，喉間發燥，「我沒說不負責，」

冉綺對他眨眨眼，「那你抱抱我，親親我。」

她不相信看到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對他更有好感。

她要投奔他，等以後真發現他是敵人，再動手也不遲。

冉綺心裏算盤打得啪啪響，對着愣怔的沈修川撒嬌，「你不願意我就走了。」

她作勢要鬆手，抱他的手臂剛輕了一點力度。

他的手便按住了她的，手掌順着她的手臂，輕撫到她肩背。一手從肩背往下移，摟住她的腰，一手輕扼住她的後頸，不許她後悔撤退。

他凝視她乾淨明亮的雙眸，緩緩低頭，語氣透著幾分無奈，幾分陰翳，「你一向都對男人這樣嗎？」

「胡說八道。」冉綺學他的話嗔他，又笑起來撒嬌，「只對你這樣。」

他是從醉夢樓里將她抱出來的。

這種聽着像是哄人的話，他不該信。

可沈修川的嘴角仍是有了上揚的弧度，一直靜如冰湖的眼眸里也有了溫度。

他離她越來越近。

呼吸融進她的氣息，身上的木香侵佔了她的世界。

冉綺不自覺想把頭往後仰，他扼住她後頸的手用了些力度，讓她不得後退，迎着他的唇。

唇將相觸。

大門突然被撞開。

一道女聲急切地高聲大喊:

「冉綺，不要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