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虛空鯨的脊髓
視頻到此為止,人群中靜得只剩下呼吸聲。良久,一個學員怯生生地問道:「不是說劉哲是軀體系嗎?軀體系可以做到這種事情嗎……」
另一個學員托著下巴,不確定地說道:「我依稀有印象,好像哪本書上說過,軀體繫到了統御境,就可以影響自身之外的血肉骨骼。」
「統御境……現今已知的最高境界?你見過嗎?」
「沒見過。」
其他人也是紛紛搖頭,「沒見過……」
「假如說,假如啊,他真的是統御境,還需要挾持人質嗎?」
眾人沉默,一種螻蟻仰視神明的絕望情緒悄然浮現。
宋寧卻絲毫不關心劉哲到底是什麼境界。超市員工的制服樣式勾起了他塵封的記憶,他只是略有忐忑地看向畫面邊緣,便發現了角落裏一個熟悉的身影。
蓬鬆的栗色捲髮,小醉的迷濛眼神,是董蓓。
好死不死,董蓓是人質的一員。
宋寧的第一反應是出奇的憤怒。
你說你一個酒鬼,老老實實呆在家裏喝你的黃湯不好嗎?白天剛來學院送過衣服,轉頭竟然還兢兢業業地回去上班?當超市收銀員就那麼有職業成就感嗎?伊國給你的報酬難道還不夠躺在家裏吃白食嗎?
他突然想通了。
媽的。
伊國給的可能真的不夠!
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為了喝上一口小酒兒,勤勤懇懇晝伏夜出地打兩份工,做間諜的那一份還他么是兼職?!
伊國異能處磕磣不磕磣?叫人知道了臉往哪兒擱?
到了這個時候,宋寧其實還是可以說服自己置身事外的。
董蓓在一個月前也不過是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況且她沉溺酒精,傳個話也傳不清楚。又昏頭昏腦的,好幾次都將兩人置於暴露的邊緣。
如果放任不管,她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會死,造成的後果也不過是伊國損失了一名編外間諜。
宋寧也不過是另一名身不由己的間諜,除了丁點兒的物傷其類,不會產生的其他的負面情緒。
她只不過會死。
宋寧雙手插兜,使勁兒地撇著嘴。
太陽已經落山,戶外的冷風呼呼地灌入室內,一眾學員不約而同地縮起了脖子。
只有宋寧沒有受到寒冷的侵襲,他加了件毛衣。
僅僅一件毛衣,保暖效果怎麼會這麼好。
他離開食堂,沒有按原計劃回宿舍,而是徑直去了安少校的辦公室。
不知道是武具院還是學院出錢,將這間普通的辦公室改造成了一間小型的生化實驗室。
不僅配備了恆溫箱、離心機、顯微鏡等常規設備,甚至加裝了純水和新風系統。
更過分的是,本就不大的房間內生生隔出了一個無菌室,配備兩道消殺氣閘。
安少校獨自一人,仍舊嚴謹地戴着她的防毒面罩。少年般的狹長眼眸瞥了他一眼,似乎早有預料。
「你既然知道了,看來是勸不住了。」
宋寧這才明白,學院方面其實早就知道董蓓被挾持。劉哲的第一段視頻他沒看,但在教官之間肯定第一時間就傳遍了。
「第二段視頻你看了嗎?劉哲真的是……統御境?」他關心的是能不能打得過。
「絕對不是,他的底細已經被挖透了,徹頭徹尾的操引境。或許有人在幫他,吸取活人血液的能力,元素系的境界低一點也能做到,比如親和元素是流水,或其他液體類的次生元素,
也有可能是碳元素、氮元素、鐵元素、無機鹽等等。」安少校一邊回答,一邊擺弄著一支金屬手杖。
手杖通體暗銀,泛著些許微藍。頂端是一個光滑的半球,杖體上鐫刻着狀如符文的繁複線條。
「誰在幫他?凌雲組?」宋寧問。
「不知道,某個未登記在冊的異能者。」安少校檢查完手杖,定定地看着他,「你確定要去?不會有人幫你的。」
所有人都知道,搜查小組畏首畏尾,沒人願意拿自己的前程冒險。
媒體虎視眈眈地等著戳搜查小組的脊梁骨,即便劉哲殺了五名人質,當下還有二十人活着。如果選擇強攻,說不定剩下的人也要一併陪葬。
所以手握指揮權的官員們只是等著,再等一會兒,說不定蠕蟲就爆炸了呢?
到時候妥妥是武具院背鍋。
死人?人生來就有一死,Bigdeal?
此刻宋寧心中的猶疑一掃而空,他不再去想敵人是否強大,也不再擔心孤立無援。他只想為那一點善意做點什麼。
他點了點頭。
安少校自然看不透他的心境變化,在外人看來兒子去救母親是天經地義的,但面對生死,因膽怯而退縮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的行為會被定義為人質家屬的個人行為,並非受到學院甚至官方的指示,這點希望你謹記在心。」
學院當然不想引火燒身。
宋寧心中苦笑,不禁想吟誦兩句:獨在異鄉為異客,風蕭蕭兮易水寒。
沒有人想被世界拋棄,可他做了決定,就不得不承受逆行者的孤寂。
安少校嘆了口氣,接着道:「學院也有學院的考量。老袁說了,雖然我們這些廢物成年人可恥地不能出手,不過若以你個人的名義去趟這渾水,無論結果如何,憑他的職銜,事後肯定能保下你。這樣說來你自己去反而是最優的選擇。」
老袁?袁上校?
宋寧一愣,沒想到這老小子心思還挺細。
安少校將手杖頂端的半球擰下。半球底部連着一根小針,整體看上去像是個大號的圖釘。
分離的杖體不過一臂長短,在半球卸下的瞬間,便有淡藍色的光在花紋間悸動,如煙如霧。
「這支手杖是老袁的個人收藏,裏面灌注的是一種名為虛空鯨的天然物的脊髓,可以將持杖之人空間傳送。」
安少校在桌上鋪開了一張城區詳圖,指著一處方塊建築,「劉哲和人質就在這棟樓的地下二層,等下我把杖頭刺在這個點上,你拿着杖身就能傳送過去。不過不保證正好能傳到工事裏面,具體如何行動,還得靠你隨機應變。」
宋寧汗顏,「那還不如我打個車過去呢。」
安少校不屑道,「周邊一公里範圍都在管制中,你飛都飛不進去。」
宋寧正色道:「好,就用傳送。我過去要做什麼?幹掉劉哲和他的馬仔,拯救人質?」
「因為還有一名異能者在暗處,我的建議是避免正面衝突,造一堵冰牆將人質和劉哲隔開,以保住人質為首要目標。另外,如果暗藏那人境界過高,不要猶豫,立即用手杖返回。」
宋寧接過手杖,鄭重地點了點頭,「放心,我有分寸。」
安少校又拿出兩顆狀如雞蛋的物體,「這是靜默之卵,捏碎之後可以令周身五米之內的心能完全無效化,不僅可以消解從外部射入的各種異能,而且可以將範圍之內的異能者暫時變為常人,持續時間一分鐘。」
宋寧喜道:「有了這東西還不是無敵了?」
安少校繼續道:「只是有兩個弊端,一是存量太少,目前加上我手裏的兩顆,總共儲備也不到十顆。二是心能的屏蔽效果敵我不分,也會影響到使用者。」
「那你還給我……」宋寧汗顏,「我沒了能力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未成年,去送嗎?」
安少校將一把手槍和靜默之卵一齊交給宋寧,「靜默之卵是為你激活手杖爭取時間的,如果沒有這東西,很可能你還沒來得及傳送回來,就被抽幹了血液。」
手槍自然是在變為常人的時候防身用的,學員們修過槍械使用相關的課程,常規的射擊不成問題。
宋寧默默接過,心裏有些沉重。傳送手杖、心能屏蔽蛋、槍械,都是以自保為根本目的的物品。
安少校他們顯然沒有將拯救人質的希望寄托在宋寧身上,他們只是儘可能地提供幫助,讓這個為母親勇闖虎穴的少年得以全身而退。
「準備好了那就開始吧。」安少校瞄準地圖上的點位,將半球杖頭按了下去,「你將心能注入手杖,就可以開啟傳送。
「在那之前,老袁還讓我轉達一句話。」
她臉上罕見地泛起了紅暈,似乎要說的是什麼極其羞恥的台詞。
在宋寧見了鬼的表情中,安少校清了清嗓子,沉聲喝道:
「勇往直前吧,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