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拔刀的勇氣（2）
「爸爸媽媽，你們安息吧。」
拋掉諸般雜事，夢往之負刀背後，用綢布緊緊包住，手捧骨灰盒，來到了郊區的墓地，誠心埋葬。
現代文明社會不比以前人煙稀少、膽小怕事，現代社會不管你走到哪都能看見人，你要是明目張膽的拿一把刀在街上行走，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就會被jǐng察叔叔們以攜帶危險物品、管制刀具的罪名請到局子裏面「喝茶」。未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夢往之帶刀出門都是用綢布緊緊裹上的，旁人若是問起就道一聲：此乃魚竿是也。多半便能糊弄過去。
其實這種情況並不多見，自從十七歲回來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后，夢往之已經很久沒有去摸這把刀了。
「爸爸媽媽，我知道你們一直很疑惑我這麼多年來到哪去了吧？」低頭看着自己父母的墳塋，夢往之自嘲一笑，「仔細想來，當年的自己可真是傻啊！就那麼簡單的跟人走了，不知道算不算運氣——師傅不算一個人販子！」
嘴角上翹，夢往之臉上的表情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似是自嘲、又似是悲傷：
「我知道，你們疼愛我，我不願意說，你們就不會逼我。」反手解開包裹着綢布的唐刀，「本以為今生都不會再舞刀了，可是……」
左手持刀鞘橫握於眼前，右手輕輕地搭在黑sè的刀柄上。那隻手很穩、很穩、似乎有着異樣的堅定。
夜sè幽深，孤月高懸，瑟瑟寒風在周圍無聲的咆哮。
「嗆啷！」
斬緣出竅。
長刀高舉，直立與眉心前，銀白刀身之上無數的符文圖印在橙黃的月sè光輝下流動出奇異的線條，它們彷彿是有着生命的存在，在這湛湛月輝下突然之間充斥了不為人知的靈xìng。
「唰！」一刀斬下，蒼茫夜sè之中陡然劃過一道驚艷凄絕的銀sè光輝，如同一道銀河匹練墜落凡塵，劃破無邊幽冥。
「唰！」又是一刀斬下，似若驚電雷芒，照亮滾滾黑暗。
橫劈、豎砍、直刺、斜挑、反撩……幾種簡單而又直接的刀招武藝被夢往之來回不斷的反覆運用。沒有複雜華麗的連招絕藝、也沒有霸氣橫生的「哼哈」鳴響，更沒有刀氣四溢的凌厲鋒芒……
有的，也只是那流暢自若的揮刀自舞和那揮灑自如的接招連招。
夢往之的臉上面無表情，似乎不存有任何的感情情緒，宛如一個機械人一般程序化的持續著揮刀劈砍的動作。但是他的眼神卻是無比的認真，那是一種極為真誠和專註的眼神，甚至帶上了近乎信仰般的肅穆與虔誠——這是奉刀如道的眼神！
長刀舞動之間，道道隨着月光映照反shè而出現於半空中的銀sè刀光璀璨而美麗，就像九天銀河落入凡塵，滔滔不絕、流瀉千里。
華美的光輝將這裏映照的光芒四shè、堂皇亮麗。
這已不是人間！
這已超越凡塵！
這是那九霄雲外的無邊星河同時大放光明，打破蒼茫夜sè，輝亮無邊永恆！
……
「刀出無悔！徒兒，你可知我們學武人練武的目的是什麼？」
十幾年前，在一片懸崖峭壁的邊緣地帶，年輕的師傅看着在危險邊緣不斷揮刀練武的年輕弟子，突然出聲問道。
停下手中揮刀的動作，夢往之退後兩步，從懸崖旁的邊緣危險地帶退了出來，皺了皺眉頭，似乎很好奇好好地師傅怎麼會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但想想之後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道：「懲激ān除惡、行俠仗義？」
剛說完就使勁搖了搖頭，為自己說出這樣的答案感到好笑。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幼稚天真的小孩子了，經過這麼多年的磨礪和鍛煉，看遍了人情冷暖，自然也不相信什麼大俠、英雄之內的形容詞。對比這幾年來他的所作所為，行俠仗義更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他自己都不願意麵對的笑話！
「習武修身、長生不老？」
說完之後他又很快否定了這個答案，從目前得到的信息來看，練武和長生不老簡直是天地之別，完全沒有成功的可能，甚至在年齡增長、身體衰老的時候，武功還會不斷的退步。甚至在練武過程中如果遇到比武受傷、或者更嚴重的「走火入魔」，那麼能夠存活的時間可能還不如一個安安穩穩一輩子的普通人來的長久高壽。
「強身健體，保護自己不被別人欺負？」這個倒是很有可能，也是大部分人練武的目的。因此夢往之垂手放下了手中的刀，這樣回答道。
「你說的對，也不對。」年輕的師傅臉上一片肅然，教育著自己的弟子，「練武能夠強身健體那是必然。但是一個人身體的強壯有力和他是不是一個強大的人並不是絕對的。」
「那是為什麼？」
「一個強壯的人不代表他有一顆強大的心。而練武是為了給予人勇氣，讓弱者在面臨欺壓和侮辱的時候有反抗的勇氣，有承擔後果的勇氣，有拔刀斬殺一切試圖侮辱自己的人的勇氣！」
「——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師傅！」已經不再是天真年歲的少年下意識的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長刀刀柄。
「你要記住：我們練刀之人在面對遠遠要比自己強大的人被逼迫之時，你首先要想到的不是怎麼去化解，也不是怎麼去妥協、更不是怎麼去避免。而是要用手中的刀去劈開它！去斬斷它！去超越它！」
「從拔刀出鞘的那一刻起，你就要有斬破一切的決心，哪怕必死無疑！哪怕身死道消！」
……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
「刀出無悔！」
……
「要有拔刀的勇氣！」
……
……
……
「嗆啷！」
長刀入鞘。
漫天銀sè刀光也隨着夢往之的收刀入鞘而消失殆盡，唯有九天明月自古長存，默默地將它的光輝灑落在人間。
靜立雙親墳塋之前，夢往之緊緊握着手中的長刀，望着土石之下埋葬消逝的無形身影，沉默了良久、良久……
「爸爸媽媽，你們放心去吧。不管是誰，欠你們的，我會用我手中的刀為你討回來的！」
天上烏雲飄過，遮擋住了月亮的光輝，將這裏變得一片黑暗。沉默的夜sè湮沒了他孤獨冷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