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太平間的鏡子（6）
屍體！三十六具屍體！在這個沒有住院病人的醫院裏，竟然有三十六具屍體！他們都是哪來的呢？都是怎麼死的呢？在丁蓉的問題中，四個人突然意識到了直面於眼前的可怕，頭皮不禁發麻。
「張峰名，你，你會不會搞錯了？」林壯幾乎用嗓子擠出了這幾個字。
「怎麼會呢？」張峰名又恢復了初見時那種表情，十分駭人，像是回答，卻更像難以置信地喃喃道，「怎麼會呢？」
邊宇寧極力保持着鎮定，他知道自己是現在這幾個人中的jīng神核心，如果他垮了，後果很可能是大家落荒而逃。
「怎麼不會呢？」他問，「你看，有沒有這種可能，冷庫根本就沒有屍體，唯一的屍體忘記收進去了，就放在了地中間。」
「可……為什麼要這樣做？」張峰名瞪大了眼睛說，「難道老頭要故意嚇我嗎么？明明可以收進冷庫的屍體，他卻非要擺放在地中間。就為了讓我睡不好覺？」
「我覺得不會。」看得出來丁蓉也在壓制着內心的恐慌，說，「那個老頭沒有道理要嚇你呀。」
「對呀！」張峰名大聲道，「我知道怎麼回事了。那些屍體一定都是冤死的，在晚上，他們……他們照着鏡子，發出了淡綠sè的光！一定是這樣的！他們是冤死的！他們要伸冤哪！但是別找我呀！我是剛來的，我什麼都不知道！」說着，他抱起頭，張皇失措地躲進了牆角。
「要不，我們回學校算了。」林壯發抖道，「來這麼個破地方，碰上這麼多破事，真是……真是……」他「真是」了半天，「害怕」兩個字卻還是難以出口，因為丁蓉作為女孩子都沒說害怕。
「既然來了，就一定要搞清楚。」邊宇寧猛地站起身，語氣異常堅定，「現在我就要去太平間看看，願意的跟我來，不願意的我也不強求。」說着，他向門外走去。
丁蓉也站起身，快步跟了出去。林壯遲疑了一下，對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張峰名說，「我也去看看，你要是想保安全，就獨自一人在這兒待着吧。」
「獨自一人」這幾個字是林壯故意說的，果然效果明顯，張峰名聽后，立刻站起身，哆哆嗦嗦地叫道：「別丟下我一個人！」隨後快步跟了上來。
四個人的身影穿過了鍋爐房和醫院后樓之間的空地，綠sè的光影打在身上，使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剛從墳墓中爬出來的異類。他們甚至不敢彼此對視，紛紛加快步伐，走過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地帶。
「是這扇窗子吧？」來到第四扇窗下，邊宇寧問張峰名。
「是的。」張峰名驚恐萬分，弓下了腰，好像生怕被裏面什麼人看到似的。
邊宇寧緊咬牙關，屏住呼吸，鼓起勇氣，直起身，踮起腳，飛快地向裏面看了一眼。隨後也像張峰名一樣貓下腰，重重呼出了一口氣。
丁蓉和林壯也隨着彎下身子，問：「怎麼樣？」
「什麼也沒看到。」邊宇寧搖了搖頭，說。
「別緊張。」丁蓉給他鼓勁道，又回頭對林壯說，「你個子高，你看看。」
「我？」林壯目光里流露出抵觸，卻又不好直說。
「算了，還是我來吧。」邊宇寧說，「我承認，剛才太緊張了，根本沒看清。這回我仔細看看，林壯，你來托着我。」
「好，這個我拿手。」林壯應着，紮好馬步，雙手托著邊宇寧的腰，有力的雙臂將其半個身子都舉過了窗枱。
邊宇寧先眯着眼睛，並不敢睜開，唯恐什麼難以入目的東西直接進入眼帘。可是當他完全睜開雙眼時，卻發現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什麼也看不到呀。」他如實說。
「怎麼可能？」張峰名一驚，說，「我就是在這窗外拍的照，照片你們也看到了，比較清晰，你怎麼會什麼都看不到呢？」
「的確就是什麼都看不到嘛。」邊宇寧指著窗子說，「要不你來看看，告訴我你從哪個角度拍攝的照片？」
「我……」張峰名看了看邊宇寧，不像說謊的樣子，更沒有之前的驚恐，好像真是對着一面漆黑得什麼也看不到的窗子。他心生猶疑，緩緩抬起頭，急速地向窗子裏看了一眼，隨後飛快地沉下身子。
「別誇張了。」邊宇寧皺眉道，「我都好好的在這兒呢，你怕什麼？」
「快點兒吧你！」林壯怒道，「我都快要托不動了！」
「好，好，我就來。」張峰名嘴裏說着，身子卻緩緩向上直起，終於，他的目光高過了窗枱。
「怎麼樣？」邊宇寧抱着肩膀，說。
「怎麼……怎麼會這樣？」張峰名徹底站直了身子，說。
邊宇寧示意林壯放下自己，說：「這就是你拍照片的那扇窗子？拍完以後裏面的東西就被搬走了？」
「怎麼可能呢？」張峰名看了看三人懷疑的目光，有些膽戰心寒，「我的確是在這兒拍的照片呀！你們要相信我！」
「真是，」林壯叉著腰，嘲笑道，「和一個瘋瘋癲癲的人廢話了這麼長時間。原來我們被人家耍了。」
「我沒有！我沒有耍你們！求你們了，求你們相信我！」張峰名聲嘶力竭起來，眼看快要哭出來了。
「我們現在就想聽你的解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鏡子呢？地中間的那個蓋着白布的死人呢？怎麼都沒有了？」丁蓉說，「如果你解釋清楚，我們不會不相信你。」
「等著！」張峰名似乎惱羞成怒起來。猛地趴上窗枱，雙手將眼廓護住，仔細向窗玻璃里看去。
三人在身後擺出了一副不屑的表情，盯着那個讓他們感到可笑的身影。
足足觀察了一分鐘，張峰名好像定格般，一動不動。
「我說，故事大王，您這個故事的續集還沒想好么？」林壯笑道。
張峰名沒有回答，雙手緩緩放了下來，目光卻沒離開窗子，眼球卻突兀著，額頭青筋暴出，顯得異常驚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喂！你怎麼了？」邊宇寧忙上前扶住他。「這小子沒氣了么？」林壯在身後嘲笑道。
「我，還有氣……」張峰名緩緩說。
「恭喜。」林壯說。
「可是裏面……」張峰名一指窗子說，「卻沒氣了。」
「什麼？」三人一驚，忙問，「這是什麼意思？」
張峰名環視了三人一眼，目光透著極度絕望的深寒，幽幽說：「記得么？我剛才和你們說過，因為我害怕，所以今晚沒按要求擋好窗帘。後來正是因為沒擋窗帘，我才能從外面拍攝到屋內的情形。」
「記得。」邊宇寧說，「那又如何？」
「可是……現在……」張峰名的手指抖了起來，一字一頓說，「窗帘……被擋上了。」
「什麼？」三人大驚，直覺得中樞神經都在顫抖。
「窗帘被擋上了？」邊宇寧驚恐萬分，忙問，「你確定？」
「不信，你再看看。」張峰名說，「那不是屋內漆黑一片，而是漆黑一片的窗帘。」
邊宇寧不禁倒退了一步，偷瞄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子，又回頭看了看四周，幽綠的樹林，黑暗的鍋爐房，慘綠sè的空地，這一切，怎麼都和那些經典恐怖片的環境如此相像？難道這真是一個靈異事件？
「你確定沒擋窗帘？」丁蓉又問。
「確定，」張峰名說，「如果擋上窗帘，我怎麼會照得那張照片？」
「你也確定照了照片后沒再到太平間去？」丁蓉再問。
「怎麼可能？那麼恐怖的地方，我好不容易才出來，為什麼還要回去。」
「如果真是如此……」丁蓉沉吟了一下，說，「也就是說，有人替你擋好了窗帘。」
這句話不說則已，一經說出，更為駭人。張峰名顫抖的聲音幾乎都不是他自己的了。「我只想知道，替我擋好窗帘的到底是『人』還是……」說到這，他咽了一口唾液，說不下去了。
「沒關係！」邊宇寧穩定了一下心緒說，「進去探個究竟，就全都真相大白了。」
「別魯莽。」丁蓉一把攔住了他，說。
「為什麼？」邊宇寧問。
「我知道現在大家心裏都有一個疑問，甚至有幾個疑問。我也知道大家很想解開這些疑團。」丁蓉低聲講述起來，「不過你們有沒有留意到一直以來我提出的這些問題？將這些問題歸到一起，這是一樁極為奇怪的事件。當然，如果正如張峰名所說那樣，有幽靈，有鬼，也許是好事。為什麼？因為解開問題的思路變得清晰明了了。只要找到這隻鬼，或者這個幽靈，一切就都好辦了。可是你們有沒有想到，如果一切都是人為的呢？」
「人為的？」邊宇寧一愣。
「對，人為的。」丁蓉點了點頭，肯定了自己的說法，繼續道，「這些事看起來很可怕，但是如果都是人為的，也許解釋起來也未必那麼麻煩。但是對我們來說，正因為摸不到頭緒，所以找到着手點就難上加難。在這種情況下，冒然前進只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遇到危險。我想我們應該仔細分析一下，多設假定，才能弄清真相。」
「那是你的想法，」邊宇寧笑了笑說，「和我們男人的不一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丁蓉看了他一眼，問。
「我知道，你作為一個女孩，對於冒險避之不及。」邊宇寧將一隻手搭在她的肩頭，說，「遇到這樣的事，我們都會害怕，可是害怕也要衝上去解開謎團，否則豈不是違背了成立閃靈小組的初衷？」
丁蓉眼睛忽閃地看了看邊宇寧。「你的意思是說我因為害怕所以找了個借口退縮了？」
「否則呢？」邊宇寧笑問道。
「好！」丁蓉將目光撤到一邊，堅定道，「從現在開始，你去哪兒，我去哪兒，而且再不退縮！剛才我的意見就當沒說！誰讓你是組長呢？」
「好！」邊宇寧一挑大拇指，隨後問林壯，「你呢？」
「我？」林壯尷尬地一笑，「我當然……當然也聽組長的了。」
「意見一致了。」邊宇寧對張峰名說，「走吧，帶我們進太平間！」
「你們……確定？」張峰名猶豫道，「我覺得王娟說得對，應該仔細考量一下……」
「別廢話了！」丁蓉卻不領情，「如果你想解開答案，現在就帶我們進去。難道你還想經歷明天、後天、大後天，無數個這樣的夜晚？」
張峰名想了想，終於下定了決心，說：「好！走！」
四個人踏着寂靜的夜sè，踏着幽暗的綠sè，踏着自己搖曳的影子，向後樓正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