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劍成谷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李春平說着，然後道：「確實感慨頗深，但也僅此而已。」

布衣劍客看出他的不甘，說道：「有什麼話對我說就行，別憋心裏。」

書生聞言，感激的看了一眼劍客，說道：「天下治國之法，無外乎嚴刑酷律，無外乎順其自然，看這城邦之外，餓殍遍野，可想而知全天下裏面，還有多少吃不上飯而餓死在街上的人。」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考取功名，才有可能接近聖上，施展才華，實現抱負！才有可能治國平天下，不然再多感慨都只是大話。」

李春平說完，又從箱籠里取出詩經。布衣劍客滿意的點點頭，看來此行果然不錯，隨後找了一家以前沒有過的客棧，走進去才發現，客棧裏面坐滿了人，每個人都拿着刀劍武器，面色不善。

更有一些人正惡狠狠的瞪着他們：「看，又是一個為了功名的窮書生。」

「呸！真不要臉！就這狗朝廷，還有人要去做官！」

「快別說了，萬一人家當上了朝廷的走狗，第一個不得咬你嗎？」

聽聞這奚落之言，布衣劍客眼角的餘光一直在盯著書生，從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沒有看出任何情緒，真正的做到了心如止水。

可身旁的魁梧大漢雖瘋卻不傻，知道他們的話是說給這個書生聽，即刻就要動手，一聲爆喝之後，霸氣便掀飛了桌椅。

「慢著！」布衣劍客立即道：「兄長，我們此行不要太多是非！」

那魁梧大漢果真聽話，竟然真的動也不動。

「這…這是…這是霸刀堂堂主？」

「不會，霸刀堂堂主早就瘋了，怎會服從一個書生？」

「也是哈，如果霸刀堂也被朝廷收入了麾下，我們這一眾武林人士，恐怕真的要被朝廷的禁武令給慢慢絞殺殆盡嘍。」

「沒事，也快了，就等新選舉出來的武林盟主，帶着我們一同對抗朝廷。」

「哼！還武林盟主呢？武林盟主都換了多少人了？那些上任的武林盟主不是死了就是莫名其妙的失蹤了，還有誰敢當那個武林盟主，我們還不是一群等著被朝廷收割的人頭，等著去換錢的畜生！」

「照我看啊，還是得陌千城出山，但二十年前，所有見過陌千城的人都死了，唯一活着的那個還瘋了，根本不知道陌千城此時的下落。」

「這朝廷也不知道吃了什麼葯，非要下達什麼禁武令，我們這些人一向是與朝廷井水不犯河水，突然整這麼一出。」

「還不是朝廷的十二衛和十常侍給鬧得。」

「嘖，別提了。」

「怎麼就別提了？」門口走出一人，尖嘴猴腮，臉上抹著粉：「剛才不是還說我們十二衛十常侍的不是，怎麼這就不提了？」

「是十常侍之一的呼風吒！」一人本說笑的表情突然變得驚恐萬分：「他們...他們怎麼會在這？」

「這不都是多虧了你的大徒弟。」那尖嘴猴腮的人話音未落，背後走出一人，只見此人手拿金絲編製的錢袋，看分量應該不在小數。

一臉愧疚又咬緊牙關的說道：「師傅，我和您不一樣，我不想要江湖，我也不在乎什麼江湖道義，我只是不想吃苦，不想再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了。」

「孽徒！」此人暴起，一爪直直的沖着自己的徒弟而去，聲勢厲匹：「今日我自當清理門戶。」

他怒目圓睜，在要得手之時，手臂突然一麻，緊接感到劇痛，定睛一看，自己的手臂竟然被人快刀斬之，他痛得大叫：「啊！我的手！我的手！」

也是在此時，客棧裏面瞬間武器齊飛，拳腳功夫不斷，齊齊的向著十常侍的呼風吒衝去，呼風吒倒也不急，待得一眾武林高手靠近時，只見其深吸一口氣，然後吼出一個「吒！」

強悍的內力，無法與之匹敵，布衣劍客立即護住了李春平的耳朵，不然這憑其內力的一吼，這手無寸鐵，無半點內力的書生，恐怕就要當場受震七竅流血而死了。

只頃刻間，客棧內一眾武林高手全部癱軟倒地，呼風吒這才吩咐道：「統統給我押回大牢！」

「慢…慢著！」一道虛弱的聲音從布衣劍客身後傳出，只見他艱難的開口道：「不知他們所犯何罪，公公何以至此？」

呼風吒看着李春平背後的箱籠說道，眼神一瞥：「你是讀書人？」

「正是。」李春平說道：「在下來自斷天谷，是山下一個小山村裏面的書生，前來赴長安趕考的。」

「哦？那就是說，你並無宗族勢力，也不是名門望族，只是一個山下來的窮酸書生？」

「公公這是何意？」李春平聽出了他的奚落，雖身無力撐起，但還是用力拱手以至聖上，義正詞嚴道：「聖上開科創舉，就是為了提拔官員，即是如此，又何問出身？」

「果然是一個好書生，但可惜生錯了世道！」常侍說完，手指一動，一枚飛鏢自腰間撥出，直直的沖着李春平而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布衣劍客肩膀一抖，飛鏢便被其用手夾住：「你若現在就走，我便饒你性命。」

此時，呼風吒這才注意到，自己剛才的吒神功並未觸及此人分毫，與他同樣的還有旁邊的那位魁梧大漢。

這個布衣劍客，他從未見過，倒是那個魁梧大漢，他知道是霸刀堂的堂主，不由大笑：「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如今能在這小小楓葉鎮遇到霸刀堂堂主獨霸一刀，實在是在下有幸。」

見呼風吒仍自顧自的說，絲毫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裏，布衣劍客面色一變，身形已如鬼魅一般出現在呼風吒的身側，冷冷的聲音讓呼風吒渾身寒毛倒立：「我剛才的話，你是沒聽見嗎？」

眾人見狀，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人是誰？」

「好快的動作，根本沒看見他何時動的身子。」

「剛才呼風吒提到了獨霸一刀，難不成這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可如果除了他，誰能讓霸刀堂的獨霸一刀如此服帖？」

「難不成真是...」

呼風吒已經聽到了他們的聲音，這強烈的殺意讓他心臟止不住的跳動，這就是天下第一劍，一劍陌千城的壓迫力。

令人心悸，令人害怕，令人想跪下，令人想哭，令人絕望，令人...無所適從。

「公公，我們可以走了嗎？」布衣劍客繼續冷冷的說。

呼風吒已被嚇得說不出話，努力咽了咽口水，從喉嚨里發出聲音：「可...可...當...以...「急的猛咬了一下舌頭，受此劇痛，也恢復了清醒，一咬牙道：「當然可以。」

「既然如此，我們就先告辭了。」

布衣劍客放下了劍，殺意也無影無蹤。此時的呼風吒若不是在他身上感到了那強烈到讓人絕望的殺意，恐怕不會想到那龐大的殺意，竟然來自一個看上去和普通人無異的布衣劍客。

「是陌千城！」

「這世上除了他還有誰的速度能比他更快！」

「是他！」

布衣劍客聞言后，劍鋒低垂，下山多惹是非，為何還要下山。他深深的閉上眼睛，和李春平獨霸一刀一同走了出去。

呼風吒陌千城並沒打算救下他們眾人，表情陰晴不定，厲喝道：「統統給我帶走！」

「是！」

那些武林眾人見陌千城絲毫沒有管他們的意思后，忍不住的出言譏諷道：「如今的武林正在面臨巨變，你還想置身事外不成？」

「陌千城，宵小之輩！」

「呸！什麼天下第一！不就一個貪生怕死之人！」

「看他為那書生做的事情，恐怕早就做了朝廷的走狗了吧！

狂風不止，月上柳梢，黑雲之上是一個靈魂的空殼，狂風橫過秋日的曠野，只露胸圍，赤裸，貧瘠，與荒涼。一道黑影瞬息而至，佇立在河上，持劍而立，滿是秋天的肅殺。

遠處，一行馬隊緩緩來此，黑影立足身軀，將劍橫於面前，一瞬光影過去，剎那間呼風吒人頭落地。黑影便不再停留，幾個起落間，就要消失在密林深處。可發現，身後的巨石處，有人正盯着自己，身形一個虛晃，緊接將劍遞於那人脖頸處，瞧見此人是誰后，他不禁開口道：「你沒瘋？」

「是的，我沒瘋。」這人說道。

陌千城殺意盡顯：「為何裝瘋？」

獨霸一刀：「十七年前，我們集結各大門派高手，利用那女人的書信將你引誘至斷天谷，想要逼你交出無極劍法，可卻被你抹殺殆盡，若不是我裝瘋賣傻，你怎會留我性命？」

「果然如此。」陌千城放下劍，說道：「那日我既放了你，你回去后又為何繼續裝瘋賣傻？」

「是因為不想有人去找你，也因為不想有人逼問我你的下落，所以才裝瘋賣傻。」獨霸一刀說道：「可誰知，這一裝就裝了十七年。」

「裝瘋十七年？只為守住我的秘密？」陌千城心中側忍：「待將書生送去長安考取功名，你就不用再故作瘋癲。」

「都說陌千城無情，劍下從不留活口，今日才發現，陌千城也有軟心腸。」

「你想多了。」陌千城說着，把劍收回鞘內：「我只是想成全他們二人的姻緣。」

獨霸一刀：「這還不是有情？」

陌千城：「再提這個字，我就殺了你。」

獨霸一刀：「你就算殺了我，我也要說。我不但要說這個字，我還要說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情蠱，也不存在服下蠱毒就會讓別人深愛的毒，是你，是你自己動了心，你只是不願意承認，不願意承認你愛她！」

「你說什麼！」狂風大作，周身風旋不斷，陌千城眼神一變，所有的感官都自行屏蔽，體內劍氣不斷凝結成氣旋，衝天的殺意騰地而起，劍鋒一指：「你再說一遍！」

「我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情蠱，你只是不願意承認，不願意承認你愛她，不願意承認你愛繆盈！你只在乎你的劍法，你根本就沒有關心過別人！」

「唰！」

劍氣浩蕩長存，陌千城一劍劈在了山上，裂痕幽深成谷，衝天的殺意讓他滿頭黑髮一瞬變白，腦海中繆盈的樣子浮現至心頭，彷彿被人捏著，被人用千萬根針扎著。

他想起那日，運功之時，繆盈走來，跟自己說：「千城，你不要怪我，是我給你下的情蠱，一種可以讓你愛上我的蠱，我其實從沒有愛過你，我只想要你的無極劍法。」

不知是內力調息出了岔子，還是無上心經自行灼燒了蠱毒，陌千城只感到體內筋脈灼痛萬分，五臟六腑之間也有撕心裂肺的痛。他極力忍住，臉上冷汗不斷：「你…你為…你為何欺我！」

陌千城話音剛剛落地，只感到體內一陣的天翻地覆，筋脈逆亂的劇痛讓他昏厥過去。醒來后，只有一封信，一封繆盈讓他去斷天谷的信。

「不！不可能！是她親口跟我說給我下了情蠱！」

獨霸一刀看着陌千城，便知他此時筋脈錯落，內力調息不穩，稍有不慎，極有可能走火入魔。他必須斟酌他接下來的話，他此時有點後悔了，他後悔跟他說這些，他也沒想到陌千城能有這般變化，他看着那座山上留下的劍痕，心有餘悸。

獨霸一刀：「是她們谷里的人想通過繆盈，從你手裏拿出無極劍法。而繆盈知道無極劍法是你的命，她正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對你撒了謊，才會對你說，是她給你下的蠱。」

「那為何那時，我的體內筋脈逆亂，甚至五臟六腑都有灼心的痛，這不是她給我下的蠱，是什麼？」

「執迷不悟。」獨霸一刀嘆息一聲，而後道：「那不就是心痛嗎？是你的心在痛。」

「你說謊！」陌千城怒急，滔天的劍氣直衝雲霄。獨霸一刀見狀，心裏恐慌不已，若在此時將陌千城逼至魔道，那後果不堪設想，他立即道：「繆盈還活着，只是被軟禁在葯谷，你若不信，可自行去找她問清楚。」

見陌千城仍未有消減之勢，且隱隱有內力調息不穩，走火入魔的勢頭，獨霸一刀再也忍不住了，趁著間隙，重重的一掌打向陌千城的心口部位。這一掌直接讓陌千城倒飛數十米，其體內筋脈也是因這外力受挫，而內力調息中斷，在捂住心口后，口吐鮮血不止。

而獨霸一刀的那隻手也被陌千城的護身劍氣所傷。

受此重擊，陌千城也漸漸恢復了清醒。

「這麼說，是我錯怪她了？」

「可她為什麼不親口告訴我？」

「她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為了保護你。」獨霸一刀走近，將那雙手背於身後道：「你那時的劍法還未登峰造極，也遠遠不如現在的快。她為了保護你，才偷偷跑出來見你，對你撒了個謊，就是讓你不要去追她，不要去找她。而那時各大門派的高手，已經都設好了埋伏，那個時候的你，就算不死，也會重傷。」

「是的，若盈兒想對我做什麼，我早就死一百次了。」陌千城此時放下了殺意，白髮也漸漸變成了黑髮，想起方才自己險些逆行筋脈，走火入魔，不由對面前這人感激了幾分，語氣也平和不少：「你又是從何處聽到的這些？」

獨霸一刀：「畢竟誰都願意跟一個瘋子說話。」

陌千城聽出了獨霸一刀的敷衍，並不點破，持劍起身，說道：「那你為何告訴我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