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飛離與告別
飛離
正是水桐花怒放的時候，滿樹黃白透紫的燦爛。光滑筆直的樹桿撐起一樹盛開的華蓋，靜如處子的端莊。陽光疏疏落落地從水桐花細小的花朵里灑過來，溫柔而纏綿。
夏維然在法國應該也熟悉了那裏的生活。或者他已經找到了他的翅膀吧，那個熱愛寫詩的男孩。就多想寄一束水桐花給他，告訴他，這絢爛美麗的日子，和這像魚一樣飛翔的自由，還有舒楠。
他去了那家夢寐以求的唱片公司面試，臨走前，他擁抱着我，在我面頰上印了一個深深的吻痕。他說，等我回來，水桐花最鮮艷的時候，就是我成功的時候。
然後，就是那溫柔如水的笑靨，將我整個兒的淹沒。
我等待，看水桐花一日比一日繁盛，那樣喧鬧活潑的熱烈與美麗。可我等來的，卻只是那一個關於死亡的電話。平靜而又陌生。
也許，那天是有着細雨的紛飛的，潤濕的世界裏，我抬眼，桌上的日曆就剛好是4月19日，星期六，我們相遇兩周年的日子。
他走了。我的舒楠，我的音樂創作天才，就這麼決絕地走了。在拒絕的落幕里，劃了一個戛然而止的音符，來不及見我最後一面。
醫生告訴我，他是用一把剃鬚刀切斷了自己的喉管，鮮血飛濺，染紅了那件純棉的白襯衫，透明的妖嬈和溫暖。美麗，浸潤成燦爛的精彩，最後一瞬留給世間的巨大震撼與衝擊。
揭開矇著他的白布，那蒼白的臉上竟留有一絲淡淡的笑痕，嘴角漾起，輕波微瀾里的漣漪，那樣甜美而馨暖。那一刻，我知道，他是怎樣愜意而滿足地離開這個世界的，帶着他的夢想，他對音樂的痴狂，和他最愛的一切，義無反顧地去尋他自己的熱烈了。如此凄絕而斷然，不再回首的青春年輪裏佈滿的憂傷，甚至精彩。只是他忘了告訴我，失敗是這樣的絕然，留下我寂寞漫長的守望。
舒楠。
我撫摸着他的面頰，眼睛，鼻子，還有嘴巴。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根毛髮，都在我的指尖遊走，那樣真實地滑過。溫婉，恬靜而安詳。像一個孩子，輕柔地睡去，睡在他的夢裏，我的心底，這一秒，這一分，這一輩子，直到永遠定格的天堂。
原來，他才是那隻小魚兒，擺尾而過，便不顧一切地衝破這透明的枷鎖。只是，他沒有等到那棵屬於他的水桐，但他卻用生命為自己的追求劃上了最完美的句號。翅膀，長在了他的心中。
你終於，找到了你的自由，你音樂的天空了。這樣，你就可以永遠地飛翔了。
醫生交給了我他身邊留下的遺物，那把紅色的木結他，還有一大堆他心血譜寫的樂曲，每一支，都是他靈魂深處的呼喊，午夜裏飄飛的希冀，還有絕望叩問的天堂。
他就睡在了水桐花盛開的地方，墓地里清幽地飄香。
我想，你會喜歡這個地方的。坐在他的墳前，我燃起了那一疊稿紙，還有那把木結他。
這樣，你就不會寂寞了。
淚，終於泛濫開來，我看着他墓碑上俊朗清秀的相片，眼波里藏起的所有憂傷。便又聽到他彈著木結他，輕柔深情地唱着那一首《像魚一樣飛翔》。
如果你是魚，就不要留戀天空的高遠，你的生命就只是長在了水中，游不出它圈囿的世界；
因為你是魚，便無法擺脫水中的命運，你的生命並沒有太多的精彩，只能在水的期待中絕望……
告別
畢業后，我回到了家鄉的那個小鎮，在一所小學里當起了老師。
我喜歡孩子，喜歡那簡單的生活，天真，童稚。我教孩子們唱歌，給他們講詩，講故事，還有那一個關於水桐花與小魚兒的傳說。
我的生活過得平淡而簡單。
只是在每年水桐花怒放的四月，想起那兩個人，那一段青春的故事，和那一些美麗而憂傷的日子。
其實，人生就只不過是那一些瞬間，精彩或傷感，都是青春歲月里留存的永遠。回憶亦可以這樣消蝕掉一生的時光，只為那曾有的，不肯遺忘的悲歡，和定格在故事裏的那些過往。
十年。我固守住那個關於我們三個人的美麗世界，兩個夢一樣的男子，在我的生命里永遠的痕迹。彷彿凝固的淚滴，雕刻成記憶里的唯一。
直到那一天，我在報紙上看到這樣一則消息：
╳╳公司總裁夏維然，因公司破產，負債幾個億，無力償還債務而於4月19日凌晨從自己公司的二十三樓跳樓自殺。……
如此宿命的輪迴，揪住我心的凄絕。
……夏維然，一個留學法國的詩人，回國后曾出版過一本詩集《魚也能飛翔》，但反響平平，也曾擔任過省文聯辦公室副主任，但終因無人能欣賞他的文學才華，而下海經商。他也曾是一個商業巨子，靠炒房產發家，后自己註冊了一家地產投資公司，擁有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后，繼續開始了他現在的商業工作，但終於，他還是失敗了。整個公司的破產，導致他無力支付巨額的貸款與債務，現年三十四歲的他，便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我見到了報紙上登載的那一張相片，依然英俊的面龐，傲然而灑脫，俄羅斯冰雕的鼻樑還是那樣凸兀著，雪地里閃爍的寒光。只是，我終於看清了他摘下眼鏡后那深陷的眸子裏，黯然而迷惘地定格成生命最後將要渙散的微茫。
夏維然。我輕輕地念著，彷彿宿命的註定。想像著二十三樓飛墜的他，該是怎樣的無奈與凄然。卻又不敢去想像，在落地的那一瞬間，他是否聽得到翅膀折斷的聲響。血肉模糊的一生，只因了這最初亦是最後的飛翔。
我的詩人，追尋了這麼多年，仍然是選擇了最後那一瞬的斷然，是逃不過水的魚兒嗎？
十年前的4月19日，正是舒楠飛翔的日子。水桐花那樣鮮艷妖嬈地綻放，繁華一生的美麗與精彩。
你也沒有找到你的水桐，你飛翔的翅膀。那詩般的幻夢裏，你依然是那一隻游弋的小魚兒，甘願被水如此緊地將你捆鎖。
眼淚，猛然轟塌。十年來，從未哭泣過的自己，總以為眼淚早已在那一座墳頭流干，祭奠了我十年安靜而平凡的時光。此刻，面對着這樣一個夏維然，我才明白，是為那一夜離別的償還。都是屬於他青春世界裏所有的衝動與迷惘。
十年後，遲來的告別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