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信使之死

【災難后30年，十月五日，23:50，夜曲島，西北海岸】

【綠袍信使】

在登上夜曲島之前，我已經看過好多次夜曲的地圖。那張地圖的日期標註是1792年，距今也已經有38年之久，但到目前為止的觀察來看，並沒多大的變化。

這座兩千多平方公里、整體呈橢圓狀的島嶼，主要人口和城市建設都集中在東部較為平坦的沿海地帶，向西的大半區域是山地丘陵，雖然也有零星的村落分佈，但我經過的地方來看，大多已經廢棄；中部的山地之間有大量的小河流和湖泊，還修建了規模不小的水庫，現在也在正常運行着；西南被標記為採礦區，似乎那一片小小的丘陵地帶有取之不盡的金屬礦，據說甚至出產黃金；過分優渥的自然環境，在三十年前的那一夜過後似乎也沒有受到太大打擊，成為了這座島在陷入永無止境的黑暗且缺乏與外界往來之後依然能勉強自給自足的資本。

海島的西部有大片保存完好的森林，即便是三十年來漫無天日，這些生命也頑強地活着。啊，真是奇迹，與這座島上的各種優渥條件一樣都是奇迹！

這違背了所謂「規律」的奇迹的來源，自不必說。

極西之影，你在哪裏？

我等前來此地，各為其主，但最終，似乎只有我從登陸之後的突髮狀況中成功逃出。當然，這再好不過！如果一切順利，這將為我主帶來難以言喻的利好！

那兩個傢伙沒有追上來——狩神者的殘黨！即便是主力已經覆滅，即便只剩下那麼兩個人苟延殘喘，其實力也不容小覷！

我要更加小心行事才行，為了我主的霸業，我必將盡我所能盡的一切力！

快步穿過林間的小路時，我看到了森林中大量被遺棄的人類和野獸的屍骨，它們大多殘缺不全，似乎是被利器斬成了數段——是那個高個子乾的嗎？

真是可惜，如果是足夠完整的屍體，我可使用我主所賜予的力量，讓它們成為活屍，為我所有。但現在，僅僅只找到了少數幾具完整的屍骸，我只能湊合使用了。

「站起來吧，為了我主——瑟雷西！」

在我的呼喚中，屍骸們站了起來，跟在我的身後緩緩前行。

而現在，我們又來到了一片海岸前——高低差很大的海岸懸崖，向前望去一望無際的大海上，似乎閃爍著幾點光芒。

西方最西，便是此處嗎？我現在的位置，應該是在夜曲的西北部，這一代有一塊半島地形凸出，而這裏就是半島的尾端了。

我帶領着活屍們，走到了海岸邊的斷崖處，四處張望着。我看到在不遠處的懸崖邊緣有幾座低矮的建築，那裏似乎曾經是村落，但沒有一點亮光，似乎早已廢棄。

我為何要來這裏？是憑本能而來嗎？我主說過，他的同族與我之間會存在一定的感應，但是他並沒有說明「極西之影」是否為其同族。

亦或是我的理解錯誤？我主，告訴我我現在到底該如何是好？

正在這時，我突然間注意到了，剛才看到的閃爍的光芒，似乎是來源於我所站立的位置的下方。我低下頭看去，發現了那個夾在岩石縫隙中間，照明面向上方，不斷閃爍著的手電筒。

裝載上轉化電能的「電池」裝置，可以單人手持的照明工具，似乎並不比煤油燈方便多少。在我的記憶里這些知識毫無用處，我主的意志才是我前進的明燈。

但是，為何在這裏？

隨後我的視野繼續向下方看去，

很快我看到了，那個掛在手電筒旁邊的岩石上的男人。

那身制服，看來是屬於在正常社會秩序中一種叫做「警察」職業的人。但這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他死了——而且死去的時間並不算長。

失足落崖嗎？不對，我看到了他的脖頸上流淌出的鮮血，在那裏應該是受了致命傷。但顯然岩壁上並沒有凸起能刺入、或者劃破他的脖頸的岩石，不該流淌那麼多的血。

「啪嗒！」

什麼聲音！

我扭過頭去，但是除了被我控制着的活屍們之外並無他人。

而就在我扭過頭的這一瞬間，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

「我未曾想到，有如此上等的佳肴，主動投懷送抱！」

而當我再想要去看那聲音的主人的時候，一隻手臂已經勒住了我的身子——我看不到那隻手臂！

「上！」

我向活屍們下達了命令，它們朝着我身後的那一片空白撲了過來。

但似乎，為時已晚……

我看到了，那是一把銀白色的長剪刀，在我能看到它的最後一刻，刺入了我的脖頸。

「不……」

我的意識轉瞬間逝去，不由自主地倒向了地面。

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該如此的，距離我主的霸業，還有那麼長的距離……

從海岸邊逃脫的幸運，只能維持到這兒嗎……

「……哈哈哈哈哈哈！」

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了那凄厲的笑聲之外，還有着什麼聲音。

ta……是什麼？

【災難后30年，十月六日，7:25，夜曲島，弗蘭肯斯坦醫院】

所謂清晨的陽光，在夜曲並不存在，卡拉斯只是從一時的打盹中醒了過來，意識到現在的時間相當於太陽初升的早晨時，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真是個不好笑的笑話。

自己睡了多久了？卡拉斯也記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卡拉斯從一堆紙質材料之中爬了起來，這堆成山的手寫紙幾乎將他整個埋住，而他現在已經不記得自己看到哪兒了，只是記得一個事實——一無所獲。

從昨天獲得了「極西之影」這個線索后，卡拉斯就一直在辦公樓的文書保存庫里翻找曾經狩神者聯盟留下過的文字記錄，希望找到哪怕一點點與這個詞有關的線索，但顯然，並沒有找到。

「我現在就回市圖書館去，說不定能從一些文獻里翻到一些，明天再聯絡！」

法洛爾撂下這句話后便離開了醫院，卡拉斯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真的回去查找，但按照卡拉斯對法洛爾性格的了解，他這麼說了大概率是會去找的。

能有收穫嗎？卡拉斯心裏還是沒底子。

「唔……你醒了嗎？」

菲尼克斯倚靠着牆壁坐在一摞紙堆上，似乎也是剛剛睡醒，揉了揉眼睛。在那一瞬間本來毫無表情波動的臉上浮現出了睏倦感，讓那本就如人偶般精緻的臉龐發揮出了一點點本應該有的魅力，但也僅此一瞬罷了。

「你還在啊？」卡拉斯有些厭煩地瞥了一眼菲尼克斯，他還是不怎麼信任這個不速之客，法洛爾丟下兩人獨自離開后他也沒有跟菲尼克斯說過幾句話。

多少是有些排斥感的……至少對卡拉斯來說是如此。

「啊，我答應了留下來幫忙而已，」菲尼克斯說着開始擺弄起自己額前的長發來，「我也不知道能幹什麼，總之就跟着你了。」

「只是跟着我的話算不上幫忙。」

卡拉斯說着站起身，走出了保存庫。菲尼克斯也跟了上來，雖然身材瘦小，但她的步頻似乎很高，很輕鬆就跟上了高個子的卡拉斯的腳步。

「那至少要告訴我該幹什麼才行，還是說你也不知道？」

「那也是因為你提供的情報不太頂用！」

「是我的錯嘍？可是明明你們知道的比我還少。」

「那意思是要我感謝你嗎？」

「你本來就該感謝我的。」

「那謝謝了。」

卡拉斯的語氣冷漠得沒有一丁點感謝的味道，他也不想跟這個說話冷漠得像個死人一樣的女孩多說了——反正他也不擅長。

兩人沉默著走出了醫院辦公樓，在辦公樓和門診樓前方的小空地上停了下來。卡拉斯抬起頭看向南邊地勢稍高一些的地方。雖然在這裏看不到，但穿過那邊的街道走上一公里就可以到達夜曲市圖書館，那裏也是卡拉斯除了弗蘭肯斯坦醫院外呆的時間最長的地方。

當然，卡拉斯並不是為了觸景生情——他看到那個方向，老警察基波正舉着手電筒往醫院這邊走過來。

那傢伙，對卡拉斯而言也算是半個老熟人了，不能說是討厭，只是如果來了那可能就不是值得愉快的事情——卡拉斯也差不多知道這傢伙過來是為了什麼事。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見一下……嗯？」

卡拉斯說到一半才發現剛才還跟在自己身邊的菲尼克斯現在已經不見了蹤影。

這傢伙……果然還是不能信任的！

卡拉斯皺了皺眉，走到了弗蘭肯斯坦醫院那道已經生鏽到幾乎完全動不了的鐵柵欄門前，等了大概三分鐘，基波那帶着些許討好味道的笑臉便出現在了卡拉斯視野里。

「喲，醫院裏的大孩子，最近過得還好嗎？」基波很友善地打招呼道，這個小個子男人已經年近六十，完整地經歷了整個紀蘭在災難后三十年時間裏暗無天日的每一天，但還能保持這般樂觀，多少是讓卡拉斯心裏有些佩服的。

「托您的福了，老先生，」卡拉斯很淡地回了一句，「是不是要問昨天東港的事情？」

「昨天你們鬧的可真不是小事啊！呵呵……」基波笑了兩聲后，收斂起了笑容，「總之昨天在東港商船靠岸的時候，在海邊發現了三具不明身份的屍體，也有人目擊證明了你和另外一個人……咳咳，就是那個圖書管理員在海邊跟那幾個人有衝突。」

「雖然我這麼說有點像推卸責任，不過……人都是法洛爾殺的，我本來的意思沒想殺人。」卡拉斯開始把準備好的詞說出來，但是實際說出口的時候還是有些不舒服。

「啊，這個你不用擔心，那些傢伙本來我們就定位成偷渡客，不會被夜曲的法律保護的，倒不如說你們解決掉了隱患反而給我們省心了，哈哈哈……」

基波話說的挺開朗，反倒是讓卡拉斯感覺背後發毛——基波的話說的就好像人命確實不值一提一般。

不要被奇怪的思緒妨礙了思考！卡拉斯在心裏對自己吼了一聲。

「不過也有人目擊了，其中至少有兩名疑似偷渡客的人從現場逃離了，嗯……你這邊有什麼線索嗎？」

「哦，其中有一個已經死了，」卡拉斯把思緒拽回了現實里，說着朝基波後方看了看，「你下來的時候沒有看到嗎？」他印象里昨晚他和法洛爾都沒有處理那具屍體，只是把他扔在那兒了。

「啊，你說什麼啊？」基波也是一臉的茫然。

沒看到？卡拉斯想了一下，那屍體倒下來的地方雜草叢生，也不是從上方市區到醫院這邊來的必經之路，沒有看到的話倒也正常。

卡拉斯簡單地給基波講了一下來者是「信使」的事情，不過還是盡量把對方簡化成了會威脅夜曲社會安全的外來敵人。

基波拿着警察常用的鉛筆和小筆記本一邊聽一邊記錄着，他跟狩神者聯盟打交道的時間似乎比卡拉斯年齡都要大，對於這個神秘兮兮的外來組織也基本算是相信，哪怕最後只剩下了卡拉斯一人，這種持續了二十多年的「默契」還算是維持着。

「哦，總之是其中一個死了，還有一個還在逃嗎？」基波迅速理解了狀況，立刻笑呵呵地得出結論，「那好嘞，總之我們要先去一趟西北海岸，回頭追捕剩下的那個偷渡客的話，還得請你幫忙了！」

「西北海岸？現在去那邊幹什麼？」

人口急劇減少的現在，整個夜曲島上的人口絕大多數都集中在了東邊的市區里，但也不代表除去市區外就無人居住了——南部沿海的海鹽工廠周邊、中南部山地間的金屬礦區、西南部的夜曲監獄，還有相比弗蘭肯斯坦醫院位置靠西一些的北部漁場，這些區域總共分佈着大約幾千人。但卡拉斯也聽說，曾經盛極一時的最西部的西北延海地帶，現在還有幾十名漁民居住在那邊，過着與夜曲主城區幾乎沒有聯繫的生活。

「那邊沒有警署，平時也不會去那兒，一般隔上一兩個月在北部漁場那邊的分署會派人去那邊巡查一下，-」基波說着把手電筒朝着西邊的方向揮了一下，「然後昨晚去巡查的警察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回來，分署就報告給了市區這邊，希望我們能去看看。」

「北部分署出的問題要市區這邊來處理嗎？」卡拉斯覺得不太對。

「啊，你得知道，現在……還能出警的汽車只有市區這邊有了！」

「……哦。」

卡拉斯也想了起來。雖然說本來汽車這種在災難前最後幾年發明出來的東西普及速度很快，但要消耗的資源畢竟是汽油，但夜曲雖然金屬礦眾多，但是卻沒有原油出產。

或許昨天的商船就運送來了一些石油，但是數量終究是不可能足夠長期供給的，而下一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卡拉斯想起了醫院倉庫里的燃油剩餘也不多了。雖然狩神者聯盟這些年從島外運回物資囤積在醫院裏，但現在也都已經所剩無幾。

簡直就像是一場美夢走到盡頭一般……卡拉斯腦子裏突然冒出了這句話。

西北海岸，整個夜曲最西邊的地帶，那裏……嗯？

夜曲這座島，以前是有過「西方最西」的稱呼的吧？

夜曲的最西邊……極西……

卡拉斯猛然想到了什麼，雖然像是猜字謎一樣不靠譜，但他突然就覺得說不定有戲。

「老先生！」

卡拉斯喊了一聲，準備離開的基波回過頭，一副不知道怎麼回事的模樣。

卡拉斯深呼吸了一口后，說道：「能讓我跟着一起去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