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孽鏡台

「傳聞上古時代，天未封乾，地未通絕。民間崔氏有一才子，他年少聰慧為官清廉，為人正直無私，斷案明察秋毫。崔官上位無人不嘆，更有甚者百姓稱之『晝理陰陽，夜斷陰府。』此言一出，上至九天下達九幽無人不知。後來年至花甲的崔官離世，享年六十有四。」

酆都城中一片祥和，鳥語花香之地處處芬芳，孟瓊走在此處偶爾大嗅，便是沁入心扉。

馬臉陰柔的聲線正訴說着崔判官的傳奇，不知為何。孟瓊總感覺那聲音中，深藏一種難以企及的安心。

見馬臉不言，孟瓊忙道：「然後呢，崔判官後來怎樣了？」

老牛咩聲，似是感慨年輕人情緒調整之快，令牛側目。

「後來？崔判官執掌兩件天賜神器，辯善惡，識忠奸明察秋毫。而且最關鍵的是，與他官職相當的三人皆是職位之名命名，就好比賞善司，罰惡司等。故我等將崔判官，隱隱奉為四大判官之首，可見其威名。」

「隱隱？」孟瓊不解撓頭，問道：「為何不直接稱其為四大判官之首？」

馬臉回頭，一臉的殷切。孟瓊心頭一緊急中生智喊道：「那是因為馬大哥你們都是好員工，從不相信這些市井流言妄議上司！」

隨後，馬臉和善一笑，嘴角上揚撫摸著孟瓊剛好沒多久的小腦袋瓜。一人二鬼相看淚眼，忽然就抱在一起內牛滿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遠處的鏡子旁，一凶神惡煞不怒自威的男子。一手提桶，一手持布神色憤憤。

懲惡判官笑得太過駭人，搞得孟瓊三人都不好意思裝作沒看見。馬面撇撇嘴，抬頭諂媚清清嗓門道：「罰惡大人，什麼風把您吹過來了呦。小的有眼無珠沒能第一時間發覺，實在該死。」

罰惡判官為人兇惡，而且最重要的是，很不喜歡馬面的聲音。醜惡的東西見多了，人自然而然地也會染上戾氣，哪怕是地府判官也不能免俗。

好在最近大夥失業，罰惡判官的戾氣也沒以前重了。不然....這將會是場屠殺。

「哈哈哈，哼！本官去哪裏去幹嘛，還要跟你彙報嗎？」

罰惡畫風一轉，一個閃身將孟瓊提起扔到鏡前。牛頭馬面一驚，這鏡子可是地府至寶之一「孽鏡台」。在這裏可以看到孟瓊生前的罪惡，然後根據罪行的程度審判鬼魂。

簡單來說，就是孟瓊這輩子做過的壞事都會在這面鏡子前一覽無遺，毫無私隱可言。

此時，孟瓊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面前這面銅鏡，很是誘人.....

築夢之人不曉夢，不如莊周夢化蝶。不知不覺間，孟瓊又沉入幻境，而他都已經...習慣了...

.....

「瓊，你看那人。」

天水城中城，晴空一片排雲上。

「哇，好透的糖衣。一看就很好吃，你說是不瓊。瓊？瓊！？」

孟猛扭過頭，正瞧著孟瓊賊兮兮地蹲在地上面向牆角。孟猛摸過來，拍拍孟瓊肩膀小聲道:「瓊！」

其聲之大，彷彿又讓孟瓊見到了陰差牛頭。

誒等等，誰是牛頭？

「叫魂啊！」

孟猛並排蹲下，二人肩靠肩臀碰臀，滿滿的激情溢於言表。

「你怕啥，族長罵你的時候你都沒這麼大反應？」

孟瓊恍然，對哦。我在怕什麼呢？孟瓊還沒想明白為什麼，就被孟猛拉了過去。

「走了走了，按計劃行事。」孟猛興奮道，他們兄弟二人早已觀察許久，今天就是二人大顯身手的時候。

小販面前，蹦蹦跳跳的稚子走開，身後的美婦鶯鶯燕燕打趣著誰家的娃娃最是討喜，誰家的娃娃更是聰慧。

歡聲笑語間，便將周遭的目光吸引而去。

那商販目送眾人離去，皺起粗眉回憶起方才誰家的孩子誰更歡喜他的葫蘆，誰家的孩子只是圖一樂。

「哥哥，你的糖葫蘆怎麼買？」

商販前，一個瘦骨嶙峋的粗衣少年詢問起來。他的衣衫老舊，難得的是整潔平坦毫無褶皺，看起來分外清爽。

小販回過神來，雖然自己年紀大，雖然自己不洗澡。但是有個小青年喊自己哥哥也是很開心的。

見商販低頭沉思，少年又喊一聲「哥哥？」

「誒~~」

孟瓊一臉黑線，似乎是已經看明白，面前這個老哥哥就是在享受自己對他在年紀上的恭維罷了。

看着少年哀怨的雙眸，小販也是心虛起來。問道：「糖葫蘆，十文一串。童叟無欺，你去哪都是這個價。」

『十文....』

孟瓊小心翼翼地搜颳起衣袋，除了今早阿爹留給自己的三文零花錢，還有自己平時偷偷藏起來的三文『私房錢』，加起來也不過小半。

似乎是不想讓商販看出來自己拮据的模樣，孟瓊只是在衣袋裏用觸感數數。

阿爹說過，做生意的可坑人了，要是被他們知道自己沒錢。只會用更便宜的價格收購你的東西，又或者用更昂貴的價格賣給你某些東西。

就跟老天爺一樣，他們只會逮著窮人使勁欺負。

想到這，孟瓊搖了搖頭。

「十文太貴了。我知道你每天都有賣不出的糖葫蘆，你要扔掉的話，不如賣給我。」

「你個小兔崽子，你怎麼知道？」

「我看過了，天水城只有你的糖葫蘆賣得最少。」

少年微微昂起頭顱，為了吃串糖葫蘆，他可是做了不少功課的。

商販聞言，微怒不發。沉聲回道：「那些都是有門路的，比不過比不過.....」

「而且誰說我要扔掉，我就不能明天再賣？」

孟瓊聞言捂住嘴巴作大驚之狀。

「噢~噢噢~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胖子，出來！」

話音未落，街邊路過的人流中，一個靈活的小胖子箭步上前。笑盈盈地看着小販。

「嘿嘿，我都聽見了。你今天要是不便宜點賣給咱，咱就去告發你。」

孟瓊孟猛並肩而立，四目流光。一胖一瘦的姿態遠遠看去，就像一對調戲良家得逞的浪蕩子弟。

孟猛咧嘴面露期待，孟瓊挑眉喜上眉梢。

商販左看看右看看，終究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他可以不理會這兩個小屁孩，讓他們四處宣揚。雖然信的人可能不多，但絕對會有些婦人抱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不買他的糖葫蘆。

生活不易小販嘆息~

「誒~好吧，那就五文錢，怎麼樣。你們總不能讓我虧錢吧，五文，不能再低了！」

小販一錘定音敲定價格，有些后怕地看着面前這個瘦弱的少年。生怕他再不滿意，又給自己整些么蛾子。

「好！五文就五文，我們.....」

「阿爹！」

孟瓊正欲伸出手去錢貨兩訖，恍然間一個神武不凡的中年男子站在身旁。男人一身粗衣麻布泛白，那是因為洗過了太多次。

孟坤神色和善，看着面前的少年只是為了那麼一串小小的冰糖葫蘆費盡腦筋。孟坤很是愧疚，他是個好族長，卻不見得是個好父親。

伸出黝黑寬厚的手掌，孟坤手掌一攤便是二十文錢，道：「給，二十文，我們要最好的。」

孟坤裂開的眼角泛起淚花，先前是他冷落了兒子，他有原因，但還是愧疚。

「阿爹....」

孟瓊不解，卻欣喜萬分。

「猛兒瓊兒，今天族長在荒野獵到一頭妖獸，妖獸啊。我老孟家，今天算是發了。」

孟泰走上前來哈哈大笑，他身強體壯力大如牛。在族中也是一把好手，也許很多人看見他的第一眼都會覺得他很兇。其實不然，孟瓊深知，泰叔就是一個憨厚的漢子。

勤勞，樸實，勇猛。遇到什麼事情都喜歡沖在最前，在孟瓊心裏，這是一個僅次於自己阿爹的男子漢。

「妖獸！」

孟瓊震驚，忙圍着阿爹的周身轉悠摸索。見自己阿爹沒有缺胳膊少腿，孟瓊長出一口濁氣。

「妖獸，阿爹你太魯莽了，怎麼能去找妖獸的麻煩呢。這萬一，萬一要是出點什麼事....」

孟瓊不敢多說，因為他實在不敢想，要是阿爹出了事情自己該怎麼辦。

寬大的手掌接過兩串糖葫蘆，一人一串。此時，孟猛也是昂起小臉在孟泰旁邊轉悠，有樣學樣地打量自己阿爹有沒有傷勢。

「嘿，小崽子長這麼胖，阿爹都快扛不動你咯。」

孟泰啞然一笑，一把將小胖子扛起，像是扛着獵物一般搭在肩頭。

聽着小胖子興奮的呼聲，父子相視一笑。孟坤伸手示意，孟瓊也很自然的接過阿爹厚實的雙手。

他們不懂怎麼表達情感，孟瓊知道要是讓阿爹這種糙漢子說什麼愛呀恨呀的，指不定有多難受。

斜陽下，那小販拿着葫蘆走街叫賣，只是偶爾回頭望向那地平線上的父子漸行漸遠。

孟瓊也坐在了阿爹的肩頭，倆小子一人一個腦袋。抓着自己阿爹的耳朵，學着大戶人家騎馬的模樣。

「der駕~」

小販回過神來，四人早已遠去在了秋色之中。恍惚間，小販彷彿想到了什麼般。他的眼神變得銳利，氣質卓絕。目視遠方，那是孽鏡台的方向。

一時間，這道視線宛若超越了時間，打破了空間。掐指一點，小販指尖直指夕陽。

酆都城，孽鏡台前。

牛頭馬面瞧著鏡中世界看得津津有味，孟瓊的夢境雖然不夠精彩刺激。但對於現在的二人來說，卻有一種久違的滿足。

忽然！罰惡判官一激靈，瞧著鏡中的小販心神動蕩，他不敢相信！

咔擦！

一時間，賞善、查察、崔判官的身形紛紛出現各自嚴肅。在眾人的注視下，孽鏡台就這般無聲地，碎裂開來。

「鯤中仙！」

「是他？怎麼會？！」

四大判官相繼回首，牛頭馬面瑟瑟發抖。蕭瑟中，酆都城，二大陰差周身一顫，暗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