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隙
又做夢啊……
林琅滿臉驚恐地奔跑在孤兒院的走廊上，背後傳來的是老師和同學們的歡聲笑語，可那些聲音對他而言就像是一把刮骨的鋼刀，他低低地嘶吼著。
「是誰……為什麼……」林琅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林琅……林琅……」有人在叫他，那是一個多麼誘惑的聲音，撩撥著林琅的某種慾望。
「你到底……是誰！」林琅難以忍受這種撩撥，大聲咆哮著。突然，他停下了奔跑，因為走廊被一面巨大的鏡子擋住了。鏡子裏的那個自己眉眼低垂，長長的額發幾乎擋住了整張臉。
「我就是你呀。」那個林琅撩開頭髮輕輕地笑了，一雙眼睛脈脈含情地盯着外面。鏡外的林琅悚然，只見鏡中的他腳底的磚地變成了一片濃郁得化不開的血海，他安然踏在血海之上，猶如一朵盛開的曼珠沙華。「來，我們一起……」鏡中人向他伸出手……
「你他媽的給我滾遠點！」林琅怒吼著，一記重拳擊碎了那面鏡子。碎裂的鏡面反射出無數張不同的人臉，有那些他討厭的老師同學，有那些被他殺死的人，還有希恩，有白允柯，有緣木和尚……
「來吧，我們一起……」他們齊齊向林琅伸出手，臉上都帶着詭秘的微笑。
「滾啊啊啊啊啊啊！」林琅下意識地準備拔劍，他本來應該沒有帶劍的，可奇迹般地拔出了天譴，劍柄處厚重的握感一下子讓他踏實了不少。
他反手揮劍，輕而易舉地砸碎了那些鏡子碎片，看着那些碎片裂成更小的碎塊，他居然有一種奇異的快感。
還不夠，還不夠！要把它們通通砸成粉末！林琅隨手又拔出一把名為青誅的劍，繚亂的劍光閃爍不停，他逐漸沉醉於這種破壞的快感。
鏡子中折射的人臉越來越多，更多是他熟悉的人：王富貴、羅衍、陳伊果……他想停住手，可劍鋒卻不聽使喚地自行揮舞著，將他們通通斬為碎片。
隱隱約約地，林琅聽見了一些奇怪的聲音，像是……痛苦的哀嚎？
待他緩過神來，六把劍已經盡數拔出，他蹲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看着滿地的玻璃渣子。
不……那不是玻璃渣……那是滿地的鮮血和屍體，他剛剛根本沒有砸碎什麼玻璃，而是殺死了一個個鮮活的人！
林琅顫抖著在屍體堆中爬行，強忍着想哭的衝動——那些屍體分明都是他熟悉的人，臉上帶着難以置信的絕望。
當林琅看見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時，忽而就愣住了。「余漣……」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余漣的臉，只見那上面沾滿了鮮血，他連忙用手去擦，邊擦邊有眼淚落在上面，把她的臉弄得更臟，「不……不……」林琅嗚咽著。
「你……殺了我……」突然，余漣緊閉的雙眼張開了，死死地盯住林琅，口中吐出這句充滿怨毒的話，嚇得林琅雙手撐在地上向後爬，說不出一句話。
「啊！」林琅驚叫一聲，從噩夢中掙扎出來，冷汗濡濕了身上的衣服。他只感覺渾身的肌肉酸痛，約莫十分鐘之後才能活動自如。林琅拿起寢室床頭的手錶看了一眼才六點不到，距離起床時間還有半個小時，周邊床上的舍友都還沒醒，但林琅注意到羅衍的床是空的。
他還是起得很早啊，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沒睡。林琅心裏暗自想着。
他翻身下床，走到寢室窗台上，羅衍果然站在那裏吃着百醇，看見林琅走來，羅衍給他也遞了一根，林琅搖手謝絕。
「我這段日子……做了很多夢。」猶豫了一會兒，林琅還是對羅衍開口講述了那些詭異的夢。王富貴自從回家之後就杳無音信，林琅怎麼也聯繫不上他，相當於他失去了一個可以自由傾訴的好哥們兒。
「夢是折射人內心的幻象，林琅，你在恐懼某種東西。」聽完林琅的話，羅衍捻著一根百醇，慢慢地分析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其實一直在害怕你的能力會為你身邊的人帶來災難，尤其是作為普通人的余漣？」
林琅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細細一算，他跟余漣在一起已經五個多月了，這段日子堪稱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美滿的時光，沒有刀光劍影和打打殺殺，有的只是身邊人的溫存。
可是……余漣那種嗜血的怪病依然沒有任何好轉，甚至吸血的頻次和對血液的需求量越來越大，讓林琅十分不安。他也曾悄悄託人四方詢問，可根本沒有人懂得如何治療這種怪病。而這一個又一個的怪夢，似乎也在向林琅傳遞著某種信息。
「余漣，我該拿你……怎麼辦？」林琅默默注視着手腕上余漣送給他的那個開心大笑着的Jerry鼠發繩，喃喃地說。
隨後便是正常的校園生活，今天又是放假的日子，林琅翹著二郎腿坐在余漣後排心不在焉地聽着課。儘管已經是冬天，他還是打着一把上書「朕就是這樣的漢子」的摺扇，漫不經心地扇著扇子。
下課後，班主任抱着教案，推了推眼鏡說道：「余漣，你跟我到辦公室來一下。」
隨着余漣一臉茫然地走出教室，林琅的心也跟着提起來了。不應該啊，余漣這幾天作業什麼的都有交，而且前幾天的考試還比之前進步了好幾名，班主任沒道理現在來找她的麻煩啊。林琅翻著白眼兒想了半天也想不通為啥。
辦公室里，班主任隨手拉過來兩把凳子，示意余漣坐下。余漣有些惶恐地和班主任對坐，心裏也七上八下的。臨近放學時分，辦公室里也沒什麼人。
「你跟林琅在一起多久了？」班主任端起茶杯，頭也不抬地問道。余漣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她只好強顏歡笑着對班主任說道：「我就是跟林琅關係比較好而已，沒……」
「我以前也喜歡過一個男孩子，那時候我們也在上高中，所以你沒必要對我隱瞞什麼，我看得出來的。」班主任笑笑，「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會時時刻刻渴望着能看到他。」
余漣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其實是一個有點害羞的女孩子，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樣的情況，只能唯唯諾諾地應和著。
「我知道學生時代的愛戀是很美好的東西，因為我也經歷過。可那就算再美好終究還是要面對現實，我今天來找你就是談談現實的問題。」班主任吹開杯中漂浮着的茶葉，慢慢地抿了一口，「我真的不是想打擊你，但我覺得你們不可能長久。說難聽點，林琅的目標是考上985，你的目標目前還是考上一本，儘管我最近的確看到你在他的幫助下有所進步，可你們之間依然差距懸殊。而且我還擔心的是，林琅會為了你做出些的傻事，你明白我意思嗎？」
余漣默然，她其實跟林琅其實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那就是畢業之後的去向。她自然也渴望和林琅一直在一起，但他們之間的差距有如天塹無涯，她最害怕的就是林琅會為了她故意報考一個普通的大學而放棄了自己原有的人生軌跡，這樣她一輩子都會對林琅有愧。
「我說的話你今天回去可以好好想一想，以後在人前收斂一些。我是一名老師，所以是一定要對你的家長彙報情況的，希望你可以理解。」
放學了，守在辦公樓外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林琅看見余漣走了出來，連忙迎上去：「怎麼了怎麼了？她又找你什麼麻煩？」
余漣搖搖頭，又嘆了口氣：「她要告訴我父母了，我很害怕……」
誰知林琅聽着這話，完全沒當一回事：「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呢，就這啊？」
他這滿不在乎的語氣讓余漣突然有點心煩，她隨即擋掉了林琅向她伸過來的手，認真地對林琅說：「我不覺得這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我本來成績就不如你，所以我不想讓我的爸媽再為我學習之外的事情操心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琅有點被她的舉動嚇到了，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對她說：「其實我覺得這真不是什麼大問題，你可以……」
「是！你是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你沒父母你不會有這種經歷！所以也不會懂我是怎麼想的！」林琅的態度終於激怒了余漣，她不假思索地就說出了這句話，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因為她看見了林琅的笑僵在臉上，隨後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說不清的複雜神色，像是落寞，又像渴望。
「其實我也想懂……」林琅輕輕的說。
「……對不起……」余漣小聲對他說道，拉了拉林琅的手。
「沒關係的，你說的……也不算錯哈……」林琅像是這時才回過神來，勉強地對她笑笑，試圖讓余漣感到安心，卻再沒說一句多餘的話。
兩人都沒有察覺，不遠處有一雙眼睛，在死死地盯住他們。
眼睛的主人是一個在平凡不過的眼鏡男，乾瘦且矮小身體有些艱難地背着一個大書包，他的眼中充滿了怨毒。
這個男孩的名字也和他的長相一樣隨意，叫作李明。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本書的話，這個名字簡直就是作者構思累了隨便敲一個出來的應付貨色。
「余漣……」他有些痴迷，又有些不甘地念叨著這個名字。他明明也很喜歡余漣，而那個叫林琅的混蛋憑什麼能搶先一步？就算他又高又帥成績又好，但他和余漣根本就不合適！雖然李明沒有跟余漣說過一句話，只是李明無數次望着余漣的背影遐想，但這並不妨礙李明把余漣視為自己的夢中情人。
「喂喂喂，你他媽的怎麼還沒把我要的東西弄來！」李明正想着該如何促使余漣拋下林琅投入自己的懷抱，就被人猛地從背後一推，差點把他眼鏡推掉到地上，他倉皇地回頭看時，只見兩三個不穿校服、燙頭染髮的不良青年站在他背後，「怎麼，小矮子皮癢了？」
李明連忙點頭哈腰，對為首的那個鐵塔般高大的男孩諂媚地說道：「沒有沒有，我哪敢啊楊哥，這不是實在是手裏沒錢，才……」
「沒錢？行啊，那總得給我點利息吧？揍他！」不等李明說完，被稱為楊哥的男孩活動活動手腕，對着李明的臉就是狠狠一拳，直接干碎了他的眼鏡，打得他鼻血橫流：「對不起對不起楊哥！今天晚上您到老地方，我把錢給您！！」
「不見棺材不掉淚，滾！老子今天要是看不到你，小心我把你腰子割了！」楊哥對着他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李明趕緊背著書包跑遠了。
把余漣送回家后，林琅步履沉重地走進家門，蹬掉腳上的鞋子，趿拉着拖鞋穿過客廳，一屁股坐在了柔軟的沙發上，讓自己整個人都埋在裏面放空。
「又怎麼了你？你最近很有點神神道道的，青春期談戀愛的小男生都這樣嗎？」陳伊果頭也不抬地對着一本書研究蘋果派的做法，「你覺得蘋果派里加點沙拉醬，味道會不會好一點？」
「我的父母……會是什麼樣的人？」林琅忽然開口問道陳伊果，他儘力讓自己沉重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雖然我是孤兒院長大的，但我應該……也有父母吧？」
陳伊果微微一怔，手上拿着的書不由自主地便放了下來。還是要問到這個問題啊，她沉思片刻，緩緩開口：「我想能告訴你的是，你的父母都很愛你，他們沒能在你小的時候好好照顧你，這大概是他們一生的遺憾。」
「你認識他們？他們現在去哪兒了呢？」林琅有些急切地問道。
「不認識，我只是猜測。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各自的軌跡，有的是一條直線，有的是曲線，甚至有的中途還會有斷開的部分。或許你們人生的軌跡，會在預定好的未來再次相交。」陳伊果笑笑，隨口扯著胡話來忽悠林琅。
林琅有些失望地低下頭，不知又在想些什麼。看着他這幅痴痴的模樣，陳伊果心中猛然一痛。
「對不起，林琅。」陳伊果在心中默默地向他道歉，「其實……我也真的希望，你能擁有一個幸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