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梨山老祖望向三危山，哀哀嘆息。

就算他們曾想過千萬種結果，也沒能想到東皇太一最後會是這樣的收場。

身為上神能早一步洞悉自己的劫數，東皇太一雖然神魂不全，也不妨礙他能提前感知天意。天道認為他德不配位，故而想換她上位，而隨着天意愈發清晰，內心深處求生的本能，一直在拉扯着他。可每到他提起殺心，卻總是下不了手。

那是阿璃啊。

丹墨璃其實並不知天道將如何處置東皇太一，她從最初感應到天意的那刻起就認定了要護他周全，護妖族周全。

指尖點在眉心處，那一點玄月的半神之印由鮮紅轉為紫金色，流光熠熠，奪目耀眼。指尖移開，一道金光跟隨着指尖從她眉心處抽離。當金光完全抽離后，眉心處一片柔白，而那道跟隨她近三千年的紅印消失不見。那是東皇太一神魂的印記，此刻正纏繞在指尖。

東皇太一渾身顫抖，他拼盡全力也掙扎不脫束縛住自己的天威，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將最後一片神魂生生從自己識海深片剝離。即使他全身被雷劫陣碾壓，痛不欲生，也無法忽略從她識海那端傳來的另一種痛。

「嘉榮……」她蒼白的臉上佈滿細汗，聲音微微發顫，左手扶在他肩上支撐碰上自己因猶如剝皮抽筋的痛而脫力的身體。

「我還是喚你嘉榮，可好。」她目光盈盈，笑道：「這麼喚你並不是把你認成那個在小院裏與我度過五年時光的人，而是如今在我心中，你們已然是一個人了。不再分彼此。」

東皇太一眸底泛紅，氣憤，心疼，不信還有無奈匯著一道極為複雜難猜的目光，狠狠的瞪着她。

「你……想做……什麼？」

丹墨璃無法從他複雜的目光中猜出他此刻是怎樣的心思，抬手用衣袖擦拭掉他臉頰上的汗珠，心道，算了，他本就不是能輕易看透的。不說現在，就是當年在小院朝夕共處五年，自己不是也沒能看穿他的心思，才由他在京都惹下禍事，還被妖道種也了妖毒。

「嘉榮，你放心，我永遠不會傷害你。天道之意我猜出了一些，但一直不敢面對。我不認為自己有這個資格。所謂的心懷天下實則不過只是我自私的想要天道認可，想要累積功德飛升入南天門罷了。若說我為妖族，也只因當年的承諾，甚至有些被逼無奈。如若不是，我大可躲在大河底的深淵下安靜的修鍊。你看，我不是培養了一群人為人打理妖族事物，自己甩手不幹了嗎？」

「所以，我自認是一個沽名釣譽，且貪生怕死的人。如果說此生有什麼人能讓我奮不顧生，那唯有你。我也曾怨過，和懷疑過自己對的情是不是因那一片神魂碎片，可後來我想通了，如果這一切都只為遇到你，那麼無論付出什麼都無所謂。」

她輕撫過他的眼眸，看着他眼底因自己的話而愈發濃重的魔氣，心疼道：「不管天道是如何想的，但在我心底你無任何過錯。無論當年你是如何選擇的，都只為活下去，這一點沒有錯。是魔又如何，是妖又怎樣，仙也不是最尊貴至極的，神也不是萬能的。誰都會犯錯，天道亦如此。不然，這世間又如何會走到今日諸神皆喑的這一步。」

東皇太一眼底泛出迷茫和不解，想要問她，為何會又這樣的感想，但他咬緊的牙關，說不一個字。

丹墨璃看出他的迷茫，「其實我自己也十迷茫，我不知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對還是錯，便我很肯定，只要能救你與妖族，錯也好，對也罷，我都不在乎。」

她一邊說着，一邊將指尖纏繞的金光緩慢而輕柔的渡進他的眉心處。

「我已經見過世界最高處的風景，遇到最想疼愛的人，如此便死而無憾了。」

東皇太一閉上眼，識海內早前被魔神重傷的地方漸漸痊癒，那座小院重又煥發生機，桃樹的繁花盛開，灼灼其華。輕風過處，花落如雨，腳下落英堆雪一般。

他低頭，見自己一聲大紅錦袍，金線滾邊。這身衣裳十分陌生，他從未穿過。正當疑惑之際，身後傳來歡快的聲音。

「這是我特意為你做的喜服，你可喜歡？」

他轉身，紛亂的桃花下，她一身艷紅的嫁衣，俏俏的立在那兒。

一直以來她只愛着一襲烏紗長裙，即便後來脫台換骨化身為龍，也是一襲九重烏紗裙，可在他眼中，那日她身着嫁衣時的模樣是他眼中最美的。

此刻她身着的就是當年自己花重金請人為她特製的嫁衣，上面綉著繁複的並蒂桃花。那時，他只以為她是小院裏的那棵桃花樹。

回想起往事種種，他莞爾一笑，朝她張開雙臂。

丹墨璃笑着衝進他的懷抱里，摟着他的腰，緊緊貼在他心口聽着他的心跳聲。

「若是無聊了，你就去找燭九陰。你答應他會幫他找到守護鐘山的原因，你可別忘了。」

「那條老龍安穩的在鐘山之下活了不知多少歲月，你有何可擔心她的。」

這話說得有些酸，她忍不住輕笑，「我想當初他之所以會幫我，可能也是早一步看到了天道的心思，可他卻什麼都沒有說。當真是壞。」

東皇太一理着她的鬢角的碎發，到底還是燭九陰說了句公道話。「天意可察，卻不一定可說。這也不能怪他。」

所以，這一路走來，不論是逐宸，還是帝俊，將妖族託付給她。

「嘉榮。」

「嗯。」他輕聲應道。

聽到他的回應，她開心極了，仰頭看着他，「你會讓我一直陪着你的，對嗎？因為我們本就是一體的，對嗎？」

「……對。」他緊緊的摟着她的肩膀，低頭落下一吻，「我們是一體的，永遠都不會分開。」

她化作一道紅色的輕風，融入他的身體里。

所有神魂全部融合，他眼底的神印終於完成了最後一筆，淡金的光芒透出眼眶，又急速收攏，神元重回識海。

最後一位應天地召喚而生的上神，隔了二十萬年，終於重現世間。

東皇太一，凡塵人世的主宰，天地萬物受他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