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第五節 冥川幽谷

如卿喜歡蜷縮在綠草茵茵的山坡上曬太陽，她讓蒼海也顯出本體，他不明所以，想了想，又要脫衣服。

這舉動嚇了如卿一跳，她費了好多天的時間，才跟他講清楚一些做人的常識。

他會抱怨，做人有什麼好的，條條框框太多，還不如做頭狼來的自由。

他漸漸也喜歡上了曬太陽，在如卿的逼迫下，他變成一頭兩丈多高的雄壯青狼。遇到好天氣，他就會陪在她身邊，讓她靠在自己鬆軟的皮毛上沉沉睡去。

過了不久，一些風言風語蜚起，很多人看到一隻羊枕在一頭狼的肚皮上。在先代大祭司山洞裏她做乖乖女的時候，無人問津，一旦做出些什麼有礙觀瞻的事倒是很快就傳開了。

最近聽說有許多其他星辰的使者前來，大多數都是前來恭賀大祭司，悼念亡者，還有一部分，希望強強聯合。

「哦，可是這又和我有什麼關係呢？」蒼海慵懶地甩了甩尾巴，像是剛剛睡醒。

如卿賭氣，伸手給了他一拳，「我要是嫁出去了，你就一個人了！就沒有人陪你了！」

「少來！明明是我陪你好不？」蒼海學會了她的油腔滑調，她有時也很懷疑，這傢伙的前世是不是根老奸巨猾的白眼狼。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反駁，青絲披肩而下，埋沒了她的表情。她說：「你真的希望別人陪我一生一世嗎？」

「哎呀！」蒼海受不了她裝可憐的樣子，安慰道：「實在不行，我替你嫁過去得了！」

她的眼睛霍然一亮，抓了抓他的皮毛，「你是不是厭煩我了？嘿嘿，跟我簽了契約，你這叫狼入羊口！」

她起身伸了個懶腰，轉過頭來一臉壞笑：「我們私奔吧！」

「私奔？」

「唔，就是陪我出去走走啦！快點起來，我要你載我！」

其實這是一個她盤算了很久的計劃，一個令她欲罷不能的計劃。

這塊陸地名為大荒，酆都位於大荒之南，除了有九皋水澤這樣的蠻荒之地外，還有幾處與九皋齊名的凶地。其中一處在酆都以南，那裏多大山溝壑，草木繁盛，說得好聽點，是酆都的後花園。

自幾萬年前神魔之亂后，滔天的洪水便清洗了這片天地。經過萬年的沉澱，這顆星球上，也只剩下這冥川幽谷還有洪荒水流淌。

傳說中的洪荒水，是一股無法阻擋的洪流，即便是仙家貿入其中，也難免隕落。不過離那一戰已有萬年之久，洪荒水也不再如從前，徒具其形。

如卿從小就聽說冥川幽谷是羊族的後花園，羊族會邀請貴賓，進入裏面狩獵，捕捉神獸當腳力。相傳在洪荒的水裏，還有洪荒遺種活着。

她和同齡人一樣，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她早就計劃着進去看看，但礙於法力低微，也不敢貿然進入。當他的父親在私下裏交待她，說蒼海不是池中之物的時候，她的計劃便開始了。

一頭青狼載着一位白衣少女，在長空中鳥瞰山川。隔得老遠，就聽見前方轟隆作響。再近一些，他們看到一條奔騰的大江劈山砸下，轟鳴之聲卷帶萬鈞之勢一瀉千里。

「那是洪荒水！」少女驚喜萬分，捶打着青狼去看個究竟。

過了不久，兩人都失望了。這不過是條開山而過的怒江，攜卷著大量的泥沙，這才變成了土褐色。

繼續前行，便看到了冥川幽谷的特景：山脈連綿，青霧繚繞，在山谷裂開的岩縫間，有大大小小的溶洞。睜開天眼望穿，底部竟是溝壑縱橫的連環洞府，像是老樹根一樣錯綜盤結。

此時，那奔流的聲音已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見天色已晚，兩人決定露宿。她沒什麼意見，只要蒼海在，她便不會受凍挨餓。

山谷下的水是冷的，山谷里的風是冷的，就連山谷上飄着的雲霧，也是冷的。整片藍色冰凉的蒼穹里，懸掛着一輪更冷的月亮。那是一方瞳，亘古都在冷冷注視着人間，不悲不喜。

他蜷縮成一團，用最鬆軟最溫暖的皮毛把她護在當中。夜入三更，兩個人忽然齊齊睜開雙瞳，從溶洞裏望向遠空。

破空之聲接連而至，成群結隊的俢者飛過高空，蒼海隱約聽見了他們在說什麼，好像是狩獵一類的。他轉身朝溶洞深處走去，他看到了大祭司，他現如今是明白了，並不是你對什麼人好，什麼人就對你好。

「我們到地底看下吧，聽說這冥川幽谷曾是古戰場，說不定能撿到什麼寶貝呢！」

「那你一個人小心！」蒼海走進去不到一百步，停了下來，蜷縮著繼續未完的夢。

就在他假寐不久后，忽然聽到一連串的尖叫，而那聲音彷彿一直在墜落。他心生警覺，作為護命神獸，他第一時間感到了她的不測。只是一瞬間，他褪去一身青絨，幻化成人，如一道驚雷順着聲音追去。他依然是毫無章法地撞向地面，隨着他的衝撞，整座山體開始塌陷。

「啊~」這聲音越來越近，他看到她沿着一條通往地底的天然甬道下墜，他很納悶，她明明會飛啊！

中計了！兩人的心底同時說出這句話，如卿有一句沒一句地叫着救命，救命啊~

轟然坍塌的山體立刻引起了大祭司等人的注意，大祭司第一時間飛到現場，也不顧周圍有多少貴賓，尋着聲音就要衝進去。

「大祭司！」一幫僕人想要勸說，卻被大祭司瞪了一眼，他們目瞪口呆地看着大祭司沖入廢墟。

墮落，墮落，墮落在永夜的深淵裏。她笑着，她凝視着一臂之遙的蒼海，頑皮地笑着。其實蒼海是最怕夜晚了，因為他還沒有學會怎麼在黑暗中尋找光芒，在黑暗之中，他的眼睛會不自主地閉合，眼皮就如縫合在眼眶上一樣難以睜開。

他只能尋着聲音去感知，有時如卿的笑聲很低，他便會感到不安。耳邊是森冷的陰風，冰涼地割裂著臉上的肌膚。這種刺骨的冰冷，彷彿凍僵了時間，只是感到兩個人，就這麼墮落，墮落。

兩點漂泊在黑暗中的白色，透發着誘人的魅惑。黑暗中藏匿著千百隻瞳，冷而鋒利地看着這一抹剎那風華滑落。那是夜裏的兩盞燈，吸引著不惜一切也要撲火的蛾子。

忽然間世界靜止了，只剩下沉重的逆風在他的耳邊蠱說。他的心驀然一緊，如卿，這兩字已涌到了他的嘴邊。就在他心急如焚的那一刻，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脖子裏，抱緊了就不肯放手。

她抱着他，墮落到無底的深淵，一瞬間沖入到世界的極靜。

「吼！」黑暗中突然竄出一道黑影，在電石火光之間叼住了如卿，迅疾地沖向另一條甬道。

蒼海仍在下墜，其實他可以選擇帶着她飛離，但他卻十分喜歡這種感覺，能被別人依賴，他便能找到自己的價值。

他追逐著，憑着聲音找尋。過了不是很久，當他撞開一堵堅硬的岩石后，眼睛霍然張開。

下方有一條極度安靜的河流，河面泛著幽幽的靈光，蒼海看到那道修長的獸影一口吞下如卿后，沉入水底。他幾乎是同一時刻逼近到水面，他愣愣地看着這河水，水質清澈，透明，一眼就能看到底。然而，那靈獸潛入水中后，竟然消失了，宛如融入到虛空中，成了透明。

他並沒有思考，欺近水面的同時探手去抓，他彷彿抓到了什麼。

「噗通！」他被拉下了水，他看到自己的肉身，竟然在糜爛！血肉不能凝聚，靈識也在渙散，他只看到河流極其安靜，他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游向更深更冷的下游。

「卿兒！」河面上依稀有憤怒的咆哮聲，漸漸地不可聽聞，「卿兒若有不測，我便蒸干你洪荒水……」

石壁上有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響個不停。蒼海在睡夢中遽然驚醒，冷汗淋漓，他的瞳是漆黑的。

他睜着眼睛，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大片種有青蓮的湖，只是荷葉滿池，卻沒有一朵蓮花開放。湖心的亭子上有人彈著瑤琴，朝他嫣然一笑。忽然有人拍他的後背，他轉身去看，原來是一棵桑椹。樹是不會動的，那剛才，又是誰的拍他？

他努力地閉上眼睛，那畫面卻不肯停息，兀自在他的世界裏飛旋。有銀鈴般的輕笑透過時空傳來，她躲在一大片緋紅色中，轉眼消失不見。

他不得不面對現實，假如虛幻才是現實。他睜開眼睛，終於看清了一張恬靜的面容，這是如卿！咦，她手邊牽着的那個戴着藍色紗巾的女子是誰？

「呼~」一陣風吹來，天穹破裂，生靈塗炭，一條抨石激雷的江流擘開蒼天，他眼前一白，彷彿進入了另一扇殿門。

石壁上依舊是滴水的聲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得不緊閉起來，他不知道方才看到景象為何令他如此震撼。

「你的根在哪？」有迷惘的聲音回蕩在狹窄的石壁間，縈紆著久久不願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