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淡月披星，物色朦朧。

葉驚鴻形如電走，閃入一所幽深大宅，潛伏半刻，在宅后狹窄巷道現身。

人語與孩童嬉戲聲絡繹不絕，四周平靜的讓人膽戰：因為想像中的跟蹤者始終沒出現在聽覺之中。

他舍道不走，翻上高牆，接連躍過大片城區仍然沒有半個鬼影阻攔。此刻武人那種對危機獨特感應的靈覺充斥警兆，預示陷入天羅地網。

他繃緊心弦，心知清楚移動反而有可能闖入敵人佈滿陷阱的核心，而且體力的消耗對於無可避免的將來之戰極為不利。

審時度勢，他索性大刀闊斧狀坐上屋脊，等候敵人現身。

稀稀落落的衣袂划空聲同時接近，圍住房屋便沉伏下來，房子主人攜家小倉惶離開的聲音接着傳出。

巧無雙和那名時刻伴隨左右的紅衣麗人雙雙浮上屋脊另一頭，並有意弄出聲響。

葉驚鴻巡視四周，心底下叫苦不迭：敵人各方人數、力量均衡，叫人不知從何處打開缺口闖出去，擇弱突圍的心計碰上這些沙場老將簡直有些幼稚。

巧無雙眉目平和道：「你有恃無恐，不外乎從騰龍道和劉清瑩借膽，可惜呀可惜。」

葉驚鴻貌似浮躁道：「可惜什麼？」反正身處重圍，樂得拖延時間和對方乾耗。

巧無雙惋惜嘆氣道：「剛得到消息，劉清瑩正被嚴韜明牽制住，騰龍道主力現在自顧無暇，而且他們本存借刀殺人之心，我們倒樂意成全。」

「你胡說」，葉驚鴻脊背開始不爭氣的發涼：她稱劉清瑩被牽制，不管是不是無的放矢，但明顯設下足夠吃定龔無忌父女和他驚鴻的龐大力量。

巧無雙眼神漸漸轉冷道：「我們本不想殺你，是你把自身逼上絕路，怨不得外人。」

葉驚鴻諷刺道：「恐怕是你們丟不起一而再失手的面子，刺殺未遂、上門失利、群毆折兵，暗箭明槍我全領教過了，沒什麼了不起。特別是你的表兄孫游齊，你們狼狽為奸慣了，是不是有些不習慣。」

「好膽色」，巧無雙由衷讚許后，坦誠道：「你錯了，武場角逐從不論手段，只在乎結果。他潛入刺殺騰龍道艮、離二使和你們把他刺殺都是一種正常手段，彼此都常使用，因此而死，該說是死而無怨。唉，生平閱人無數，你是第一位讓我心生不忍的罕見人傑。同時你說着了，雪恥無論對於我個人或教派都勝過生死攸關，所以很不幸的是，今夜你必需得死。」語落飄飛而起。

葉驚鴻已分不清對方是否改變生擒自個的初衷，兵來將擋，唯有先一步橫移瓦面，雙腿弓曲，擺開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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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靜靜站立六位挺立如山的影子。

瞿黎都身邊是那名前次救耶律鋒奇時現過身，美得讓人目眩的女人，憑此架式，當然是柔然第一高手長孫惠。

站在任霸上邊的兩個人同樣扎眼，年長者莊嚴額角分佈悅目皺紋，如刻意按上去似的，坐姿與眉宇給予人靜如止水的感受；他旁邊的矮壯中年四肢粗壯，肌理線條浮現單薄衣裳外，絲絲分明，結實得像鋼柱。

兩人型體皆勻稱而美，具備武學高深者的一切外表特徵，從所站立的位置上不難猜出身份：『天鷹』任宇、『地龍』任仲。

「去吧」，卓立層脊上的嚴韜明揮手下令，耶律鋒奇、曹文魏、梁韻純伴隨左右，在預想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是劉清瑩也在其中。

院子裏的瞿黎都恭敬回應，鬼魅似飄移遠走，『任氏三賢』、長孫惠緊隨其後。

五人剛走出十五丈，數十個金光閃閃的金鈴宛如天降，四面八方來襲。『澹然道』居然在嚴韜明眼皮子底下發動襲擊，自負過人。

由於身處空中難以借力，加上毫無防備，瞿黎都等五人紛紛被逼落窄巷。

金鈴划著悅目弧線旋迴牆頭的莫商隱袖中，舒照雪從另一側浮起，兩人蓄勢強勁，由上而下追擊，佔盡地利。

長孫惠凌空出腳，撐上牆壁，斜向盪起，腰中長劍風似出手，勢如游龍，嘯風刺耳，單單這半途應變的一式便顯示出石破天驚的才學。

天鷹任宇不落人後，腳踩兄弟任仲上推的手臂，右掌凌厲迎拍出去。

「鏗」，舒照雪身軀僵硬的彈上牆頭，臉色變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無疑沒在年齡懸殊近半的長孫惠手中撈到多大好處。

四掌翻飛著毫不相讓的交接，任宇腳不着地，形體凌空飛轉，后式洶湧追逐，完全沒受到重力和對沖走勢制約，盛名不副。

莫商隱雙腳詭異旋踢開任霸呼嘯攻到的勁爪，閃電上移。

他瞬間與任宇膠着一體，拳腳出收變幻，快得不可思議，旁人根本難分彼我。

瞿黎都頗有大將風度的平靜一笑，退站一旁，引起任霸效仿，退後觀戰。

唯有『地龍』任仲挺立原地，健實身軀繃緊，蓄勢參戰。

長孫惠旋落地面，化解去千斤重心，半瞬不停的躍起，長劍揚吐奔騰，森冷殺氣如浪翻雲涌。

舒照雪快速巡視一周，收去大勢已去的頹念，千重劍影由她手中水狀潑開，不遺餘力。

長孫惠半步不讓，利劍穿梭入時空，劍身奇迹消失，托起耀眼光弧。那是肉眼難辯的出劍速度所造成的景象。

連串叮鳴，兩人強強相接，式式避虛就實，互接三十七劍、左掌再悄無聲息對接，反向滑落巷道。

幾乎同時，莫商隱一拳驚天動地的上擊，將對手送入半空，左拳暴翻，伸縮往攻襲舒照雪後背的任霸，令其自知之明的收手退開。

任宇點塵不驚的降落牆頭，穩重笑道：「莫老哥藝壓當世，宇甘拜下風。」

「客氣」，莫商隱陰沉着老臉道：「天鷹果然名不虛傳，領教了。」

長孫惠深潭似的雙眸透射令人心悸的冷戾，朝舒照雪道：「你是我繼石偈臣后碰上的第一高手，對手難尋，今日撇開是是非非，你我單獨放手一博，怎麼樣？」她終於開口，音質明亮清澈，絲毫聽不出來自外族的出身。

莫商隱不耐煩的搶話道：「少和他們羅嗦，我們走。」老奸巨滑，一眼看穿五比二的不利局面，生怕舒照雪被套牢。

瞿黎都邁前一步，朗聲道：「哪有這麼容易？」

莫商隱筆直升飛，仰天長笑道：「想留我，讓嚴韜明親自來吧。」

『地龍』任仲冷哼一聲，一步跨移到他起腳處。袖中飛吐出一條長鞭，閃電追纏下盤。

莫商隱螺旋狀旋轉，雙腳順着長鞭的纏繞路線擺脫出去，兩個母指大的金鈴迎面甩向出掌阻攔的任宇。

瞿黎都大驚失色：誰敢懷疑這兩個金鈴的殺傷力，距離不足六尺，閃躲與硬接都難保不受傷，莫商隱自貶身份的這一擊的確辛辣。

任宇右肩反而加速側迎上去，伴隨清脆的骨骼響聲，右手蛇狀內縮。

充斥碎筋裂骨力量的金鈴如觸軟棉狀沉入半截空袖，滴溜溜旋轉半周，原勢回彈。

任宇右手神奇伸出衣袖、化成掌式，沿着某種富含力學至理的曲折軌跡，繞過前進帶來的阻力，直達莫商隱心腹。

莫商隱駭然欲絕，右手釋力上擺，掌心一枚金鈴先後彈開觸衣的兩金鈴，原勢推出。

「砰」，掌心金鈴炸成碎沫，生受掌力下壓的洶湧力道，莫商隱遏制不住的跌墜下去。

底下的任仲嚴陣以待，長鞭「叭」的挺個筆直，夾千斤重力縱橫甩出。

莫商隱臉色慘變，左手牽強拍中刺向眉心的長鞭末梢，右腳方位一變再變。

鞭身流水狀波動，任意揮灑，無論他右腳身處何方，總是朝向蓄力強大的波峰，最終把他推送向頭頂的任宇。

瞿黎都臉色再次發生變化：一式見才華，原來任仲並不比他大哥遜色多少。

「單打獨鬥，你不是我百招的對手」，舒照雪採用攻心策略來拖延對手發動時間，一步步靠向任仲，眼睛眨都不眨，戒備森嚴，絲毫不敢馬虎。

「是嗎」，長孫惠淡淡笑着飄升，到了離對手不足五尺的空中，身劍合一式射去。

周圍空氣宛如一下子被抽空再粘結上薄薄劍刃，劍未觸體，狂風吹得舒照雪衣角飛揚。

舒照雪臉色不自覺發白，該式又不留半分餘力，這種一往無前、不留退路的硬派打法令她想起以玩命為第一手段的葉驚鴻，眼前對手簡直是葉驚鴻影子加三級，叫人萌生由衷敬畏。

她斜移半步，嬌叱中長劍穿入空中，挑上肉眼僅僅能看到的劍刃。

「鏗」，雙方一觸即分，分別飛退兩丈才站穩腳跟，運力之猛無法想像。

瞿黎都臉上陰晴不定的望着舒照雪相隔不足三步的玉背，咬牙按住蠢蠢欲動的雙手。

舒照雪暗抹一把冷汗，倏忽跨進九尺，脫離出瞿黎都可擊的範圍。

她心知落入長孫惠話套，天幸瞿黎都出於對上賓的尊敬同樣墜入單打獨鬥的話套而失去千載良機，這一刻她綞體會到嚴韜明對教派大權執掌人做大刀闊斧變更的原因。

長孫惠掃視瞿黎都一眼，利劍幻化千點，驟然收縮成一往無回的平實劍式，以速度鑄就威猛。由繁化簡的瞬間逆差令人嘆為觀止。

舒照雪採用同一模式的招術應對，只不過是雙劍撞擊之際將重心壓往左半身，一觸即飛避實就虛，保存實力。瞬間內已把握到專門針對對手的切實有效的策略，

從長孫惠臉上看到毫不留情面的失望，瞿黎都俊臉頃刻變的通紅：類似舒照雪那樣身經百戰的武學名家把握能力從這一招上就暴露無遺，機會可一不可再，已經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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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奇姐姐，我們靠近點好不好？」梁韻純側彎著身子嚷嚷。

耶律鋒奇、曹文魏一同露出會心笑容：兩團戰事分別發生在十幾丈和兩百多步外，她武學功底太淺，視覺清晰度大大受到限制，難怪着急。

嚴韜明側頭看着緊挨身邊的劉清瑩，目光如炬道：「你相當鬆懈。」

劉清瑩聲音靜如止水道：「家師生平唯獨敬重兩個人，一位家師素未謀面，另一位就是您。」

嚴韜明露出恍然神色道：「你在沿靜粟的路走。」

劉清瑩展示誘人的苦笑道：「倒是您提醒了我這個夢中人，師父對我的影響總時時刻刻。」不乏對肩頭使命的苦澀。

「幹嘛故意裝玄」，梁韻純嘟長嘴，老大不高興的大聲抗議道：「怕我聽懂是不是？」

曹文魏失笑道：「素未謀面卻值得靜粟敬重的這個人是你義父凌風雲。在沒有任何人指導的限制下，他孤身一人在短短十幾年從藉藉無名之輩一躍成為萬眾矚目的宗師，中間步步滄桑血淚。姑且不論武學神速進步，單單百折不撓的堅毅就能讓所有人由衷崇敬。這是靜粟心目中的理想男兒形象，葉驚鴻正是昨日凌風雲的縮影，明白了嗎？」

「嗯」，梁韻純重重點頭，好奇轉向劉清瑩，似乎剛知道劉清瑩同葉驚鴻的關係。

劉清瑩卻直轉矛頭道：「我相通道尊與曹老，唯獨對你耶律鋒奇不放心。」

耶律鋒奇一副好笑狀道：「怕我對葉驚鴻不利？」

「是的」，劉清瑩目光深遠道：「你剛才對我動了殺氣，小處見大。」

耶律鋒奇淡淡手頭道：「有時候眼睛反而會給人錯覺，如果說師兄武學、才智全高過我，你信不信？」

劉清瑩怔了怔：對方言語真假難辯，但瞿黎都顯然有一個致命弱點，從他剛才放棄置舒照雪於死地的機會而冀望藉此博得長孫惠好感和身邊纏着的落纖不難看出。

「清瑩姐姐」，梁韻純小嘴上塗了蜜，甜兮兮道：「葉驚鴻在那邊孤軍奮戰，我們過去幫他好不好？」

劉清瑩微笑道：「巧無雙那伙人一貫作風出格，殺起人來從不顧忌誰是誰，我看不去為妙。」

「誰敢碰我」，梁韻純傲氣挺胸，敢情借嚴韜明壯膽，繞個彎子把所有人拉到近處去方便她看熱鬧。

「來了」，劉清瑩巡視十五丈外戰場的突發巨變，眼神並不專註：說不好聽些，這只是騰龍道和澹然道之間遠程控制的一場小遊戲，騰龍道首選長孫惠、『任氏三賢』可謂兵不血刃的明智之舉，導致舒照雪、莫商隱迫不得已之下發動雷霆一擊，比起這場懸念不大的角逐，策略的本身更具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