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歧路

56.歧路

三日後。雪山天下門。

五鹿渾同宋雚谷端坐堂內,見堂下有倆少年,俱是弱冠年紀,面目清秀,眼神清澈。

二人拱手,直衝五鹿渾敬道:「見過王爺。」

五鹿渾稍一擺手,輕聲笑道:「你二人尚記得我?」

一少年抬眉淺笑,痴愣愣道:「姬宗主攜王爺前來雪山那天,距今雖已有些個時日,然則山上常年無客,偶有造訪,自是記得清楚。且王爺上兩個下兩個,左兩個右兩個,一張面上四個酒靨,一見難忘。」

宋雚谷側目掃一眼五鹿渾,后則挑眉,沖座下少年道:「你二人姓甚名誰?如何稱呼?」

前面先答話的少年咧嘴輕笑,「在下歧歧路,這是師弟冥冥脫。」

宋雚谷聞聲,強忍了笑,嗤道:「堂堂雪山天下門,便只有你二人?」

歧歧路頰上泛紅,低眉順眼,拱手應道:「最多時,師弟不足五人;最少時,便在當下。」稍頓,凝眉瞧著五鹿渾,徑自嘆道:「師父離山多日。其方下山,三師弟匆匆盡同四師弟迷迷生便緊隨其後,偷出師門,再未回返。」

「一生匆匆盡,百事迷迷生。千條歧歧路,萬劫冥冥脫。」

五鹿渾長納口氣,抬掌示意二少年取座,沉聲再道:「隋掌門瞧得通透。」話音方落,眼眶竟是泛紅,同宋雚谷換個眼風,二人俱是默默,著實不知該由誰將隋乘風的死訊傳於面前這兩個淳樸少年方是。

不間不界坐了一刻,宋雚谷終是不耐,咳了數回,把嗓子清了又清,咬著下唇一拍大腿,「你們師父……」

宋雚谷逃目,眼神不敢多同歧歧路相接,沉吟片刻,低低哀道:「隋掌門幾日前於祁門關內中了惡人埋伏,……怕是……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歧歧路同冥冥脫對視一面,俱是唇角輕顫,目瞼倒耷,齒牙磕碰個幾回,不得只言,唯有齊齊嘆口長氣。

「師父常言,平生湖海少知音。自唯一一位摯友離世后,師父怕是更覺寂寞。」歧歧路唇角反扯個笑,輕聲接道:「三千丈清愁鬢髮,七十年大夢繁華。近幾年師父口邊掛著的,多是此句。現如今,倒也解脫。」言罷,施禮輕道:「請教公子,師父屍骨,可有入殮?葬於何處?」

「草草埋於祁門關城西,龍子窩。」宋雚谷冷哼一聲,立時又再詢道:「你可知隋掌門摯友何人?」

冥冥脫脖頸晃個不停,同歧歧路交目片刻,扯個哭腔,唯唯應道:「只知道師父時時念叨,不知名姓。」

見宋雚谷面上生疑,歧歧路急忙擺了擺手,附和道:「師父只說,那友人多年前亡故,並常自言自語著,說要是自己那時一併去了,反倒好了。細算起來,怕那是廿歲前的陳年舊事。那時候,我同師弟尚未出世,更未得入師門,哪裡知曉恁多?」

「隋掌門平日里可有些古怪言辭,抑或甚荒唐舉止?」

歧歧路又再低眉,不約而同地,同冥冥脫搖首不止。

「未曾得見,未嘗得聞。」

「那,你們師父養不養鳥?」

堂內二子聽得宋雚谷此問,愣了片刻,一頓,異口同聲,「這雪山,可不是甚養寵的好地方。公子何以有此一問?」

宋雚谷騷首不止,心下暗暗計較道:我便知道,隋老爺子那勞什子遺言,必有古怪!

五鹿渾見宋雚谷半晌不言,自己也不多說,抬掌取了一側茶盞,輕啜少許,后則濡了濡唇,方待開口,便見堂內二子沖自己行個大禮,不多言語,徑自離去。

五鹿渾微微見怔,口唇微啟,似是自道:「蟲兒,鳥兒……還不是那一般的鳥,非得是養在池子里的鳥,豈不怪哉?」

宋雚谷想也不想,鼓腮應道:「若破此謎,咱們定能得些異教端緒!」

五鹿渾輕笑一聲,心下反道:隋掌門現身薄山,想來定是同大歡喜宮有些牽連;然則,其雖頭殼盡碎,但是否真為那異教所殺,尚需再論。

宋雚谷暗暗掃一眼五鹿渾,細辨其神色,也不知是探得五鹿渾心下所想,還是自己也有些疑問,又再喃喃低語,以令心服,「鹿兄可還記得那阿苦說話?隋掌門的遺言,乃是一短手短腳的侏儒傳與城民。大歡喜宮人,言則惑人心,行則迷人智,其內里怕也多是些畸異之士,使的儘是些弔詭手段、陰損伎倆!」

五鹿渾也不多言,徐徐盡了盞茶,候得半柱□□夫,抬眉之際,正見歧歧路同冥冥脫二子身背行裹,又再入得堂內。

「你們……」宋雚谷一怔,立時解意,冷笑一聲,道:「怎麼,方聞噩耗,連假作也不欲假作,這便要野馬脫韁,步你們師弟後塵?」

歧歧路見宋雚谷出言不善,也不見惱,輕扯肩上行裹,拱手應道:「確是要離山。」

宋雚谷無奈瞧了五鹿渾一眼,心下也知:隋乘風一輩子,除了痴迷武學,旁的一概入不得心,此般無欲無求順天應命,自是難將這雪山天下門發揚光大。既無名,又無利,日日粗茶淡飯,離群寡居在此幽寒之地;莫說是血氣方剛的少年兒郎,就算是些個修行多年的僧人和尚,怕也是六根難凈,降不住心魔。

「你等師父慘死,你們作徒弟的,不想著報仇雪恨,生剮兇徒,反倒收攏細軟,腳底抹油,還真是義子節徒,識得時務!」

歧歧路面色仍是無改,唯不過慘笑應道:「見王爺到此,想來,師父之仇指日當報。我同師弟自是知曉斤兩;無謂送死,尚不如好生打算,多做些實事。」

宋雚谷心下暗斥了歧歧路百遍貪生怕死,白眼一翻,眼刀陣陣。

五鹿渾面色稍顯難看,卻也自知人各有志,實在不能強求,心下唏噓一陣,反手自袖內掏出錠銀子,擲於歧歧路,輕道:「既是如此,你且自求多福。」

歧歧路咧嘴笑了笑,將那銀子轉予冥冥脫,后則拱手作揖,邊行禮邊道:「王爺若是呆得乏了,可在山上轉轉,切莫行得太遠。這雪山天氣,瞬息萬變。」

五鹿渾拱手以應,尚未啟唇,便聞歧歧路接道:「之前王爺來時,從未得暇逛上一逛。咱們這雪山天下門後門出去,繞山半圈,有個園子,內有一池,其水常溫,泡一泡倒是舒爽。」

五鹿渾同宋雚谷腦內靈光一現,對視一面,齊齊起身上前,扯了歧歧路衣袖,疾道:「什麼池?裡面可有禽鳥?」

歧歧路抿了抿唇,待退了兩步,方再弓身,輕道:「真的無甚飛禽,倒是有隻雪山白猴,時不時往池內尋些熱氣。」

瞧著五鹿渾同宋雚谷面上疑惑,歧歧路搖了搖眉,又再緩道:「若是二位不棄,待得六七日後,我便親引二位,繞雪山逛上一圈。」

宋雚谷聞聲再怔,眉尾一挑,詰道:「你不是要離開雪山么?」

「離開一時,卻非一世。」歧歧路眼神更顯明澈,一濡下唇,沉聲自道:「想來師父自當體諒。」

「你們欲往何處?」

「師父本是隨性之人,也不喜甚縟節繁文,故而葬於何處,如何下葬,想來其不會在意。」歧歧路邊道邊笑,抑揚頓挫著,卻又陡然哽咽,半晌喘不上氣,直憋得面頰通紅;抬掌拭淚不住,再惹得短褐盡濕。

「養育之恩,授業之德,無以為報。」半刻后,歧歧路方長納口氣,平靜心緒,「師父,師父;徒兒,徒兒,既師又父,且徒且兒!即便不循常理,只念親緣,我也總得前往奠上一奠,在師父墳前叩上幾個響頭。不為旁的,單為了自己心安理得!」

宋雚谷搔了搔首,面上愧色愈發綳不住,口唇吧唧兩回,一攏歧歧路肩頭,直打哈哈,「瞧瞧,你這孩子,怎不早說?」話音方落,又自袖底取了自己先前從五鹿老那處坑來的一錠銀子,直往歧歧路掌中一塞,「一來路上總要花費,再來也算本公子的一份心,你且多買些香燭紙錢,莫要吝惜。」

歧歧路也不推拒,連聲稱謝,又將那銀子轉了給冥冥脫,后則送個眼風,同冥冥脫齊齊沖宋雚谷使個揖。

五鹿渾瞧一眼冥冥脫,下頜一探,令其先行,見歧歧路欲隨後跟上,這便輕咳一聲,留道:「你可是為你師弟作了打算?」

歧歧路回眸,苦笑應道:「師父在世之時,每隔一月,我便得下山,往最近的村裡,以木材易些肉糧。有幾回,我稱病,借故晚歸,暗地偷往祁門關瞧過一瞧……」歧歧路垂了眉眼,輕笑接道:「山下的生活,我也見識過。」

「冥冥脫這是第一回下山?」

歧歧路沖宋雚谷一笑,頷首再道:「我只知道,此次下山拜祭師父,我必然回得來;至於二師弟,我不欲迫他,更不欲用些個俗世禮法規勸約束了他。若他途中改意,正可籍著二位的銀子,一展驥足,自謀生路去。」

「在下愚笨,無甚本事,習了十多年,那一手乘風歸也未學得師父三成。然則,雖知振興師門無望,我卻必得同雪山天下門共存亡。不求旁的,只願三不五時將那門匾擦得發亮。若等個四五十年,我身子老邁,爬不了高,走不了路了,我便將那天下門的匾額取了,抱在懷裡,含笑閉眼,也算沒將這門派砸在自己手上。」

言罷,歧歧路沖五鹿渾同宋雚谷稍一擺手,傻笑道:「一來一去應不過十日。若二位不嫌,便安心在此住下,待我回返,給二位獻上個拿手的蜜釀獐肉。」一語未落,走得乾脆;脊背□□,行得端正。

宋雚谷暗暗咽口唾沫,胸膺初時滿是莫名豪氣,口唇微開,朗聲一笑,「原以為他當是『岔路之中有岔路』,熟料得竟是個『一條道路走到黑』,『撞了南牆撞北牆』的一根筋!」

話音方落,其卻又立時變臉,陡地攢了眉眼,沖五鹿渾努嘴嘆道:「唯二的弟子下了山,誰伺候咱們三餐?」未及五鹿渾有應,宋雚谷一噘嘴,一縮脖,「咱們那小王爺,究竟何時才能到啊?」

五鹿渾輕哼一聲,返身取座,愣愣瞧著門外,早是沒了歧歧路的影子。稍一搖眉,自語喃喃,「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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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病人之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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