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處分
薛冰曄自殺的消息傳遍學校的時候，正是期末考試之前的一周。聽到這個消息，幾乎全校的學生都沸騰了。已經沒有人安安靜靜地複習功課，座位上、教室里、走廊上……到處都是三三兩兩議論這件事的學生。甚至……老師也無心上課，比如班主任老師，一進教室就宣佈：馬上就要期末考試，課已經上完，大家自習……然後一臉疲憊的離開了教室。
胡競競是議論得最起勁的一個，一會兒扎到女生堆里，一會兒扎到男生堆里，一會兒扎到外班堆里……每回從蕭毓秀的座位前走過，明明看了蕭毓秀一眼，裝作沒有看蕭毓秀一眼，鼻腔里發出些莫名的聲音，讓人以為她得了嚴重的鼻炎……
蕭毓秀是唯一不參與議論得一個，一者她沒有這麼三八，二者她一走進一群人，只要有胡競競與她的擁躉在的一群人，這群人就會「板塊漂移」，有時甚至一鬨而散。也有幾個男生可以靠近蕭毓秀，尤其是這個關鍵、可以看出人心的時刻。蕭毓秀不搭理他們。其實她很想搭理他們，但她實在判斷不出誰是胡競競派出的間諜，誰是班主任派出的卧底，誰才是老實巴交，一心想討好自己的粉絲。各種謠言都有，無外乎兩類：薛冰曄是為諶婉兒自殺，薛冰曄是為蕭毓秀自殺……
為諶婉兒自殺那叫反抗封建家庭，追求自由平等博愛；為蕭毓秀自殺那是一時犯錯，經不起組織的考驗，不是傻子就是瘋子……
蕭民安起先一直在竭力維護自己堂妹的名譽，「好名聲是好名聲者的通行證，壞名聲是壞名聲者的墓誌銘」，他懂得這個重要的道理。但一個人無法對抗洶洶民意，「民意」之下，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什麼叫做眾口鑠金，這就叫做眾口鑠金！文敏跟他堅決站在一起。蕭民安越來越喜歡這個瘦弱的留着波波頭的女生，差一點就把她當做了自己新的妹妹。蕭民安後來發現，輿論之所以針對蕭毓秀，那是有人在中間挑唆。挑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諶婉兒的死黨，薛冰曄的鐵桿粉絲胡競競。要撥轉輿論的方向，就要關掉製造謠言的總閘。為此，文敏自告奮勇與胡競競進行了長談，結果被胡競競罵得狗血淋頭回來。文的不行，只能來武的，蕭民安找了一個機會，將走讀的胡競競逼到了一個死胡同。
「來人啊，抓流氓啊！強姦啦，強姦啦！」
胡競競意想不到的強悍嚇住了蕭民安。抓流氓也就罷了，還大喊「強姦啦強姦啦」，一個黃花妹子還要不要臉？她不要臉蕭民安還要臉吶！她想被強姦，他可不想當強姦犯，當即借尿遁，鑽入公廁然後翻牆而逃……
武統宣告失敗！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啊怎麼辦，怎麼辦啊怎麼辦……
二爸將蕭毓秀交給了自己……可不是上高中才交給自己，打小就交給了自己，蕭毓秀一出朝門，二爸就講：民安，看着你妹妹，你妹妹有點蠢，不要讓她做蠢事。他本來沒覺得自己聰明，但二爸的反覆提醒促使他仔細觀察過蕭毓秀好多回，最後得出了一個終極結論：蕭毓秀真的有點蠢，那只有點蠢，簡直就是很蠢！
蠢的表現一：蕭毓秀喝竹簡引來的山泉水對着大水缸講話，好像水缸里有魚、有蝦，還有螃蟹……儘管後來蕭民安真的在水缸里見到過一隻指甲大的螃蟹，蕭民安依舊認為蕭毓秀不聰明！
蠢的表現二：明明棗樹上不止一隻麻雀，蕭毓秀偏偏認為只有一隻麻雀，並且是一隻老麻雀。為什麼認為是一隻老麻雀，因為時香翁媽講過一句「洞庭湖裏的老麻雀經過風浪」。
蠢的表現三：滿村的少男少女都不敢進二翁媽的屋，偏偏蕭毓秀喜歡進二翁媽的屋，還跟二翁媽有點瘋癲的孫女蕭二丫成了無話不講的朋友。
蠢的表現四：沒有學過游泳認為自己會游泳，跳進了偏山下的黑水潭，結果……差點就成了無法投胎的落水鬼。
蠢的表現五：……
蠢的表現六：……
最後文敏提了一個很好的建議：看着蕭毓秀，不讓她輕舉妄動，特別是不讓她為了薛冰曄殉情自殺！
「靠，她蕭毓秀會殉情自殺……」蕭民安自己就不相信蕭毓秀會走極端。她要死也只可能犯蠢而死，絕對不會因衝動而死。衝動是魔鬼，但對蕭毓秀來講，犯蠢才是魔鬼！
「冇錯啊，她不會衝動但她會犯蠢啊！」文敏雲嬌雨怯地講：「萬一她犯蠢呢？」
「嗯，有這個可能！」蕭民安摸了摸文敏的鼻尖。
「討厭！」文敏好像一枝含羞草，將自己抱成了一團。
自此之後，每節課一下課，蕭民安與文敏就盯上了蕭毓秀。
蕭毓秀在教室，他們就站在窗外；蕭毓秀上廁所，文敏立馬也上廁所……好在蕭毓秀好靜不好動，一般教室、宿舍、食堂三點一線活動，不至於跟丟。唯一麻煩的一件事是文敏走讀，蕭毓秀晚上睡覺沒有人監督。蕭民安專門去圖書室翻看了一大堆犯罪學、犯罪心理學之類的書籍，曉得寢室往往是自殺的高發地。各種自殺的方法都有，比如懸在門樑上，比如掛在床欄桿上，比如從上鋪倒栽下來，不如用被子蒙住自己……等等！
蕭民安因此成了驚弓之鳥，只要蕭毓秀在的方位有哪怕一點細微的動靜，他都會全身發冷，同時虛汗淋漓……
「簡直就不是人過得日子，這……」蕭民安的小白臉成了苦瓜臉。
「我也是……」文敏將自己的頭縮進厚毛線圍巾之中。
「日子不得過啊……」蕭民安哀嘆！
「你不要管，交給我……」文敏突然間興奮了起來。
「你有么子好辦法快講出來……」蕭民安迫不及待。
「轉到蕭毓秀一個班！我姨父是教導處主任……這個是秘密！」文敏警惕地四處觀望。
蕭民安啞然失笑：「人家諶婉兒的父親還是縣長哩，薛冰曄的父親是公安局長……」
「好啦，人家是第一回告訴別人，當然，你不是別人！」文敏玩弄這自己的波波頭：「轉不轉，一句話，轉不轉……」小嘴唇嘟成了喇叭花。
「轉！」蕭民安下了決心：「不轉！」瞬間又變了卦。
太恐怖了，24小時面對蕭毓秀的日子，小學5年，初中3年，一共8年，這還沒有算一起穿開襠褲的7年，好不容易擺脫了，難道又要自己將繩索套到脖子上？這叫么子？「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么子跟么子，她是妹妹，再親也只能且必須是妹妹……
還沒有等蕭民安與文敏最後決定下來要不要轉到94班……當然是兩個人一起轉，蕭民安一個人轉文敏不答應，文敏一個人文敏還是不答應，校方終於出手了。
怎麼出手？
第一，闢謠：告訴大家事實真相，薛冰曄去外國讀預科班，以後就在外國讀大學，讀研究生，成為高精尖人才，報效祖國。
當然，有極少部分的同學不相信校方的闢謠，據住在縣委大院裏的幾個學生講，薛家連夜將薛冰曄的屍體運到了老家安葬。這幾個同學馬上就被校方喊去談話，1個小時做不通思想工作談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做不通思想工作談4個小時，最後，幾個人一致承認薛家連夜運的不是薛冰曄的屍體，不不不，連夜運大木火桶的不是薛家，是王家、蔣家、游家，或者劉家、李家……
大多數同學還是相信校方的說法的，畢竟校方是權威機構，掌握了所有的消息來源。
第二，大抓學習紀律：所有老師輪流到教室和寢室值守，確保教室、寢室24小時不離開老師的視線，始終處於校方的掌控之下。
很快，各年級各班掀起了「比學趕超」的熱潮，同學們大幹快上，學習成績直線拔升。
第三，處理早戀的學生：名單如下，劉某東，男……李某歐，女……；諶某洪，男……諶某，女……；肖某秀，女……
一律警告處分，以儆效尤！
大家都在猜測名單上的人物到底是誰，基本上猜得八九不離十。當然，猜得最準確的是肖某秀，大家想都沒有想就猜到是蕭毓秀。「蕭」通「肖」，解放后實行文字簡化，大部分蕭姓改成了肖姓，堯山村蕭姓是為數不多堅持用「蕭」字的蕭姓。
其實，猜肖某秀是蕭毓秀的同學根本就搞不清「蕭」與「肖」的區別，更多的或者講全部的依據來源於自己的直覺。
文敏特意為此事去問過自己的姨父，也就是教導主任，姨父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只勸她不要多管閑事，學生的唯一任務就是學習，考大學，離開貧窮、落後、封閉的堯山。他告誡文敏：堅決不許談戀愛，肖某秀就是反面教材！
文敏頗有幾分替蕭毓秀抱不平地講：明明是他們談戀愛，最後怪罪到蕭毓秀同學的頭上，你們這樣做是欺負人家農村人。
教導主任氣呼呼地講：瘋的瘋了，死的死了，不處分蕭毓秀還處分誰啊？
其實校方不想處分蕭毓秀，但總要給諶家特別是薛家一個交待啊！換成對方不是領導幹部家庭，只怕會打上學校，第一個遭罪的肯定是蕭毓秀！人到傷心極度時還管得了么子是有理么子是無理嗎，完全瘋了頭了！
文敏見姨父氣呼呼，自己也氣呼呼：您剛才不是不承認處分的是蕭毓秀嗎？你們這樣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文敏一連喊出3個「不公平」，像一頭母鹿衝出了教導處，然後趴到等在工字樓下的蕭民安肩膀上大哭了一場。「堅決不許談戀愛」這句話對她來講，完全成了耳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