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老而不以筋骨能（下）
魏元釗自然聽得懂這話里的潛台詞，當下洒然笑道：「不知當如何才能看清。」
穆長遠爽朗一笑，陡然立起：「和小友你過上幾招不就知道了？」他這一站起，夜色中身姿挺拔，竟是看不出半點老態。
魏元釗哪會懼他：「那就請前輩指點了。」
二人走出竹樓，來到樓前的空地上，小月師徒立在檐下觀看。
穆長遠穩穩站定，淡然微笑，顯示出一派成竹在胸的樣子，他對魏元釗道：「老夫也不以大欺小，就先讓你三招吧。」
小月在屋檐下咳嗽一聲：「又不是什麼正式的比斗，哪來的什麼以大欺小。」
穆老頭要讓魏元釗三招，這個會被狠狠剝臉皮啊！小月心中想到。
穆長遠眉頭一挑，小月話外的意思他如何聽不明白，只是這般小看人的心態，真是叫人惱火啊！老夫縱橫江湖數十年，難道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到頭來連個小輩都還不如？
遂傲然道：「小月大師未免太過小瞧老夫了，穆某八歲入門習武，六十年來寒暑不輟，家傳奔雷掌可說是已經爐火純青，讓魏少俠三招並不為過！」
穆長遠今晚連受打擊，這時候不禁「聊發少年狂」起來。所謂「拳是英雄膽」，江湖人物的名聲地位，說到底，是一拳一腳掙來的，手上功夫，也正是一個武林人士最後的依憑。
魏元釗抬手虛按三掌。
「三招已過，還請前輩出手。」魏元釗朗聲道。
穆長遠猛地雙眼圓睜：這小輩未免也太狂妄了些！需叫他吃些苦頭！才知道天高地厚！
一聲斷喝，如平地捲起焦雷，穆長遠身形似箭，一縱之下，就欺到魏元釗近前，提掌直打中宮！
這一招名為「奔雷掣電」，是奔雷掌法中的絕學，穆長遠浸淫於此近一甲子，這時使來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端得是剛猛迅捷、威勢非凡。
魏元釗後退半步，稍稍拉開距離，一招「白雲出岫」，不帶起半點風聲，迎了上去。
竟是要硬接穆長遠這包含了六十年苦修的一掌！
「碰！」兩掌相接，二人皆是狂吐真氣。
魏元釗蹬蹬連退數步，借勢卸勁。穆長遠這一掌包含了他六十年的苦修，真氣凝如實質，果然非同小可。
穆長遠身形一晃，穩穩定住，顯得技高一籌。
魏元釗「哈哈」大笑：「穆老好掌力，咱們再來。」身形飄飛，一掌畫弧，按向穆長遠左肩。
「哈！」穆長遠猛然吐氣開聲，一跺腳，不躲不閃，提掌又是一招硬拼。
「砰！」
這次魏元釗凌空倒翻，向後落去。
穆長遠一隻衣袖無聲無息裂開，四散飛落，露出筋肉虯結的一隻膀子。
魏元釗穩穩落地，復一提氣，「穆老再接我一掌！」
輕飄飄、軟綿綿，毫無威勢的一掌拍出。
穆長遠卻臉色出奇的凝重。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緩緩舉掌相接。
就在二人肉掌將接未接的時候，憑空斜里插入一隻素白玉手，先是和魏元釗對了一招，然後翻腕發力，又將穆長遠的掌力逼開。
居然是在這時候小月出手制止了二人爭鬥。
「穆老何苦來哉！」小月嘆息道。
穆長遠臉色灰敗，一言不發。小月走到他身邊，對着他背後輕輕拍了一掌。
穆長遠「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鮮血。
「爺爺！」穆婉茹撲了過來。
穆長遠擺擺手，澀聲道：「不礙事。」
「看來不服老是不行了。」穆長遠伸出腳在地上有血跡的地方抹了幾下，嘆了聲。
「爺爺！」穆婉茹扯着他的袖子。卻不知該怎麼安慰。
穆長遠朝她笑笑，將自己身上僅存的完好袖子從穆婉茹那裏抽出來，對着魏元釗上前一步。
「德隆穆長遠，多謝魏少俠指教。」說完，肅然抱拳行禮。
魏元釗亦神情肅然，上前一步行禮道：「承讓！」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穆長遠念了一句詩，轉身朝小月拱手道，「大師慧眼如炬，長遠始知人外有人非虛言。山下之事，不勞大師操心，不日定當有佳音來報。」
小月頷首。
「婉茹，你這幾日就呆在山上，家裏想必會亂上一陣。」穆長遠又吩咐自家孫女道。
「爺爺。」穆婉茹欲言又止。
老人露出一個笑容：「你且看着爺爺我的手段吧。」
說完，老人即朝山下走去。
穆婉茹舉步要送，卻被小月攔住。
「師傅？」
「讓你爺爺自己靜一靜吧，他受的傷勢不重，已經被我運使真力治好了，身體並無大礙。」小月解釋道，「英雄易老，昔日中南武林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如今也垂垂老朽了。真是逝者如斯夫！」
小月意興蕭索的嘆了句，轉身走進了竹樓內。
穆婉茹看向魏元釗：「元釗……」她低低說道，「我第一次知道，江湖也是這般殘酷的，祖父他老人家幾十年辛苦奮鬥，掙下的名聲，不過是一夜之間，就成就了你。想起往昔讀那些前輩的事迹，在為他們的勝利而歡呼時，卻從未想過那些成就了他們威名的人，將是何等心情。」
月光下，穆婉茹一雙眸子分外清明。
魏元釗緩緩走上前去，伸出手來拉着穆婉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然後另一隻手撫在她的手背上。
有時候肢體的接觸，勝過萬千言語。
良久，穆婉茹忽然一笑，將手抽回來：「卻是我矯情了。」
魏元釗看着她只是笑笑。
「請陪我走走。」穆婉茹低垂眼帘，令人看不到她的神情。
魏元釗自無不從之理。
穆婉茹抬足，不沿山路而行，而是走入了林中。
魏元釗輕輕跟了上去。
厚實柔軟的落葉在足底發出細密的「沙沙」聲，穆婉茹走在前面，始終背着手、昂着頭，卻不發一語。
魏元釗倒是能隱約感覺到，女孩兒的心情……還算不錯？
夜色已深，在密林中毫無目的的遊盪著，若不是二人都有不俗的武功在身，恐怕都要跌跌撞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