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1

()「老傑克，給我五袋燕麥！」

「是莎拉大嬸啊……哇哦！今天你居然帶了個東方小公主來啊！這袋代表大叔我的心意，就當送給小美女的見面禮——拿着拿着！」

一臉哭笑不得地接過熱情滿點的攤主傑克手中的燕麥，至此黑沼已經收到了來自當地居民的各種小恩小惠，雙手提得滿噹噹的，連尷尬都習以為常了。她好幾次想拒絕大家的禮物，可無奈不能出聲說話，僅是擺擺手絲毫不會打擊到大家的積極性，仍舊不住地往她手上的空隙塞。

像是聽到了少女心裏的嘀咕，莎拉大嬸側過腦袋燦爛地笑，一番話讓黑沼收得心安理得。

「大家很少看見過東方的女孩子，你又這麼漂亮，大家的一番好意也都是出於自願。或者你就把那些東西當做我收留你的回報。」

點點頭，黑沼忽然想起並盛風紀委員會到處收保護費的場景，似有共同點，卻終究相距甚遠。凶神惡煞造成的滿面愁容，和現在大家笑容滿面的表情相較，無疑形成鮮明的對比。

後街的居民都十分貧窮，能滿足孩子們的溫飽就滿意了。可他們還是以積極向上的態度面對生活，鄰裏間和睦相處互相照應，分享著生活中溫暖而又美好的小事情。

不知貪婪為何物的他們是多麼難能可貴。

能夠切身體會到屬於群體的小幸福，她該有多麼幸運？

不自覺嘴角邊慢慢漾起的弧度勾出個恰到好處的微笑，黑髮少女露出個素雅的笑容。

頃刻間，空氣停止了不止不息的流動，陽光的耀霂在此刻黯淡了光芒。過路人停下馬不停蹄的腳步，和後街邊的小攤販們一同將目光投向微笑着的少女。

如同凡塵天使的眷顧與祈福。

儒雅英氣的黑髮少年收回目光，淡漠地將手中厚重的辭書合上，起身離開。

紅髮少年柯扎特成天都在忙碌些什麼，清晨天剛亮就躡手躡腳地踮起腳尖踩下，晚上直至旅館收拾餐桌準備打烊時才一臉疲憊但滿足地回來。作為監護人的莎拉·西蒙太過忙碌以至於無暇顧及正處於叛逆年紀的少年，除了年齡與之相仿的黑沼之外，再沒有人對柯扎特的行為感到好奇了。

或許他已經遇到堪稱黑手黨史上實力最強的彭格列初代了。

想到那個外貌與他無比相似的褐發少年，黑沼淡淡微笑了一下，繼續幫大嬸算賬。

「精神寄託」這種矯情的形容，還是在心裏放着就好。

忙碌了一周后勞動人民們終於得以歇口氣放鬆一回，三三兩兩相約聚餐分享難得一品的威士忌。不知是否由於近日來經常陪同莎拉大嬸出門購物的原因，黑沼的知名度突然上升到滿值一般，街頭巷尾到處流傳著「後街布萊克旅館里有個超凡脫俗的東方少女」，旅館的客流量甚至在周末翻了三番，莎拉大嬸喜滋滋地周旋在餐桌間笑得合不攏嘴。

躍升為話題主角的黑沼實在不適應大家突如其來的關注，索性獨自坐在角落裏，靜靜地看餐桌旁一張張和樂融融的笑靨。

忽然，一個戴禮帽裹黑大褂的男子輕輕推開門口的木柵，吱呀拉曳出一聲刺耳。他走到櫃枱前坐在圓椅上，壓低了富有磁性的嗓音點了一杯冰麥啤。

「年輕人看上去很面生哦——第一次來這裏？」到台前拿酒杯的莎拉大嬸鮮少看到新面孔，於是熱情地上前搭話行店主之誼。

男子淡淡「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優雅地端起酒杯嘬了一小口。

宛如一名位高權重的年輕貴族，言行舉止都萬分慎重小心。

自從他進門后，黑沼便始終提心弔膽地盯着這個刻意遮掩自身的男子——近日來她的生活似乎安逸得有些過分了，幾乎都快忘記到此的意義即刻融入大嬸他們為生計忙碌卻充實的生活。幸好那些當初追趕她的黑手黨們似乎早已從這個地區撤離了，否則她早就會被發現。

突然，男子不著痕迹地微微側頭朝她的方向看去，目光在人群中周轉一會兒后真切地落在她身上，深邃得讓黑沼渾身不自在起來。

四目相對。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在眾人驚艷的目光中走向少女所在的角落，最後於她的面前站定。

黑髮男子周身所帶的壓迫感充斥滿整個有限空間，奪走所有空氣一般令人窒息。帽檐下墨亮的雙眸直直對上她的瞳孔，猶如無底的黑洞一般詭譎而惑人。

「能和你聊聊么？」

黑髮少女第N次不厭其煩地擺擺手示意自己無法出聲，男子也沒有打消搭訕的意圖，甚至特地走到櫃枱前要了紙和筆，像是迫不及待地執意要和她交流。旅館里的客人們不約而同看向他們，帶着饒有趣味的笑意打量起年輕人間的互動。

為了奪回主動權，黑沼抬起筆在紙上用意大利語寫了句話。

『未成年人是不能喝酒的。』

男子依舊面癱，縱使偽裝被戳穿表情也毫無起伏。「無所謂。」

隨即用中文輕聲說道：「再過兩年就成年了。」

黑沼剛要下意識寫出反駁他的話，反應過來后當即怔在當場。少女轉瞬的詫異表情似乎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應被稱作少年的男子勾了勾看不出上揚弧度的嘴角，繼續張口說着東方的語言。

「我發現，你與我很相似。」少年摘下禮帽，露出一張如雕刻般冷峻的臉龐。「初次見面，我是紀凡。」

——紀凡，術士家族紀家的使用六道能力中「人間道」的初代首領。

——將自己帶至這個世界的人。

心中頓時百感交集。

一方面她必須承認，這種將自己在其他平行世界的後代強制帶來的行為實在很不可取，人們各有各的信仰，執拗地安置一個人未來的道路未免太不公。所幸紀家歷代首領的目標都不高，順從地接受了祖先所賦予的任務，否則這種事也不可能持續了整整十代。

另一方面，她對他充滿了感激。因為有他的選擇，她才得以走進本只屬於漫畫的家庭教師的世界，無論擔任龍套或是炮灰，前世無果的痴愛在更接近澤田綱吉的生活中延續下去了。這是她不悔的決斷，前世是，今生亦然。

在糾結的情緒中對方仍舊還在等待一見如故的她回答，少女抬筆在紙上用漢字寫道：

『初次見面。我是蓮。』

「很美的名字。」黑髮少年回過頭去望見眾人灼灼的目光，闔上眼向黑沼伸出手。「不介意的話，找個安靜的地方。」

【找個安靜的地方，然後呢？能說什麼？能了解什麼？】

她於此的存在連自己都解釋不清，他當然也不會隨意將他的資料透露給僅有一面之緣的她。僅僅是感興趣的程度，紀家初代首領也會靠理智辦事。

剛想擺擺手禮貌地拒絕少年的搭訕，黑沼腦海里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答應他。」

她舉起的雙手僵在半途，訕訕地放下了。

「請不要再過來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伴隨着莎拉大嬸斥責的大吼，數個玻璃杯即刻被使勁砸在地上擊出清脆的碎裂聲也接踵而至，大家紛紛側頭望向發生糾紛的前台，少數沒膽量的直接趁沒人注意蹭了一頓霸王餐后溜走了。十幾個街頭混混打扮的男子圍成一個圈，莎拉大嬸站在裏面昂起腦袋和他們的老大對峙，玻璃杯碎片有不少濺到了她穿着拖鞋的腳上，劃出一道道猙獰的血痕。

「莎拉·西蒙，我也厭倦了警告。」老大惱怒地啐了一口，瞪眼朝大嬸烙下狠話。「是你們自己不知好歹，別怪老闆不留情面。我們走！」

隨後手一揮，一干人等凶神惡煞地跟着大搖大擺地盪出門，木柵門來來回回地開閉，留下一地折射著光芒的碎片恣意地冷笑，莎拉大嬸孑然落寞的背影在地上投映出蒙蒙的灰。

黑沼這時也顧不上什麼試煉了，連忙跑上前扶著大嬸的肩。

「……我沒事。」莎拉大嬸擺擺手。

「——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又來了？！」

這時柯扎特推門走進旅館，盯着地面上的一片狼藉開口問道。

跟着他走進來的紅髮少年和金髮少年不約而同怔了一下，也湊上前詢問情況。

原本攙扶著莎拉大嬸的黑髮少女注視着其中一個少年肆意張揚的金髮，緩緩垂下雙手，抿起嘴唇不動聲色地撇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