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靈魂轉移

秦睢卻只是笑而不語，一副「容我賣個關子」的樣子，看得楊烈手癢想打人。

「先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走，先把生命復甦用掉，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搶回來的，你可不知道，今天那宴會廳簡直一團糟……」

這個話題果然轉移了楊烈的注意力。

他已經不當人類很久了，現在忽然又要做回人類，這感覺還真是怪怪的，他覺得自己需要一點點適應時間……

「適應什麼？」秦睢推着他就往實驗室走去，「你當人二十多年，當機械人才多久？而且我記得咱們在訓練營的時候都修過環境適應課程的，你還拿了A+，這對你而言只是小問題，別矯情了，走走走！」

楊烈還能說什麼，再說下去估計小睢還不知道要給他扣多少亂七八糟的帽子。

源質礦石是一種品質極佳的能源，常被用於機甲、軍艦等戰鬥武器能源供應，在銀河聯盟許多國家都歸屬國有，只有官方才能參與源質礦石的開採、交易、加工。

大量源質礦石聚集后產生的能量反應會十分強烈，一個不慎就可能引發能量爆炸，因此運輸源質礦石的飛船都需要使用能隔絕絕大部分能量反應的紫希文雲金及蘭波塗料，而這兩者也是銀河聯盟各種官方或私人研究所最常用的材料——現在飛船上的實驗室，也是以它們為原材料建造的。

兩人進入實驗室后，金屬大門關閉，之後在這間實驗室內發生的能量反應會被大幅度削弱，即便秦睢再次動用神之書，外面那些八階異能者也無法感知到。

「你躺好。」

秦睢指了指一張病床讓楊烈躺好，之後走到一個透明的醫療艙邊，將楊烈的身體從空間項鏈中取出，放入醫療艙中，注入早就調配好的營養液。

楊烈已經老老實實地躺好，秦睢將他推到醫療艙邊，安排助手機械人給楊烈的機械人身體連上各種作用不明的線，這讓他看起來很像是許多科幻片中在黑心實驗室飽受摧殘的實驗體。

事實上好像也沒有太大差別……

楊烈的瞳孔中藍光閃爍不定，反映出他的心情絕不像表面那樣平靜——機械人的身體能有什麼不平靜的呢？

可能這世上除了瘋狂科學家外沒有人會樂意成為實驗體，現在進行的一切勾起了楊烈心中許多不好的記憶——魂蛭的每個預備殺手都少不了去研究所走幾圈，有時候是試藥，有時候是進行某種特殊訓練……

那是很糟糕很糟糕的回憶，即便已經時隔多年，即便楊烈對秦睢的信任毋庸置疑，他也仍然很難克制應激反應，一股毀滅一切的慾望從心中升起。

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哦，不能這麼說，這太冒犯人類以外的哺乳動物了……可他一時間也找不到更合適的形容詞了，就姑且這麼說吧——他們也許是智慧的，但卻也是愚蠢的；他們自詡偉大，不屑與塵埃為伍，卻不知道自己終歸也要化作塵埃……

楊烈有許多髒話要講，但在要開口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了。

不是他已經淡忘了仇恨，而是因為在成為殺手之後，他也開始與禽獸為伍，他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

他殺過的人為數不少，有罪大惡極的，也有清白無辜的，他們的善惡值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他只需要完成任務——和那些畜生也沒什麼區別。

憤怒無聲無息地熄滅了，在它燃盡的灰燼中，開出的是自怨自艾的花。

楊烈心中充滿了迷茫。

他想起自己出生后就被血脈至親拋棄，想起自己明明才是真正的人類卻被一個克隆體取代奪走了一切，想起那些死了的還活着的同伴……

他活着好像也沒什麼意義，不是嗎？

世界並不會因他的存在而變得更美好，應該也不會更糟糕；他存在與否，對這個世界並無影響；千百年後，歷史上也不會有他的姓名；更遠的未來，當人類毀滅，就更不會有誰知道他曾來過。

……

秦睢站在楊烈面前，手中捧著神之書，指尖劃過黑色紙頁輕輕翻開一頁。

靈魂轉移，似乎已經超脫了科學和異能的範疇，而是在它們之上一種更加玄妙的境界。

當初情況緊急，秦睢死馬當活馬醫使用了【Hesperus】，或許在那一瞬間她希望楊烈活下去的信念太過強烈，異能施展成功，將他救了下來——但要問她這一切是如何實現的，她其實也說不上來。

朦朧的流光落在機械人和楊烈的身體上，將他們包裹起來，恍惚中，秦睢模糊感應到了楊烈此時的心情。

人在瀕死之時為了能活下去往往能付出一切，可在活着的時候卻容易因各種事情萌生死志，楊烈現在也是如此。

當初Hesperus能施展成功，一方面是秦睢的信念支持，一方面也是楊烈求生慾望強烈；但現在……他沉浸在回憶之中，自我厭棄，自我放逐，想要活下去的信念早已搖搖欲墜。

或許，這一次會是失敗吧？

手指頓在神之書上，秦睢心中也浮現了許多念頭。

她以為自己會生氣，因為她早已將楊烈視作自己的所有物，為了救他也可謂是費盡心力——但並沒有，她的心情非常平靜，好像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一般。

也許是她錯了。

每一次施展Hesperus，對秦睢而言都是一種挑戰，異能源力被瘋狂抽離體內帶來的虛弱感層層疊加，可正在接受異能救治的人卻遲遲沒有變化，似乎是一種無聲的勸告，「停手吧，停手吧，早該離開的，挽留也是無用。」

「唉……」

一聲輕嘆，彷彿已經註定了結局。

但在嘆息過後，秦睢卻發現醫療艙內，楊烈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他沒有放棄？

他沒有放棄！

秦睢微微一怔，之後便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早該離開的，她已經挽留過一次了，為什麼不能有第二次呢？

生命復甦藥劑被注入醫療艙中，淡綠色的藥液融入透明的營養液中，那片虛幻的葉芽也消失無蹤。

秦睢能感覺到，醫療艙中楊烈的體內湧起一股生機，它為這個瀕臨枯竭的靈魂提供了充足的生命力，讓他從遙遠的亡者國度邊緣悠悠迴轉，重回生者的世界。

楊烈緩緩睜開眼睛。

秦睢合上神之書，揮手將之散去，敲了敲醫療艙的艙門，「歡迎回來，楊烈。」

多年不用的身體即便有生命復甦藥劑的滋養，一時半會兒也難以恢復正常，楊烈努力扯起嘴角，露出一個頗為扭曲的笑容。

「咔嚓！」

秦睢用醫療艙上的智腦抓拍下了這經典一刻，並將照片傳到了自己的光腦上加密保存，她晃着光腦，「你的丑照在我手上，看你以後還裝什麼男神！」

她對機械人楊烈沒有意見，但人類楊烈嘛……嗯，即便在魂蛭訓練營，他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男神，秦睢一直覺得他這人有點裝。

楊烈很無奈，他並沒有裝，只是習慣嚴格要求自己罷了。

不過，看着她的笑容……算了，一張丑照而已。

「我還以為要失敗了，」秦睢收起照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沒想到你這麼喪的人還真的有強烈的求生意志——我猜你是怕讓我付出的心血打水漂，以後在地下沒臉見我，才努力活過來的，對吧？」

楊烈笑而不語。

這當然是一部分原因了，但關鍵還是她那一聲嘆息。

秦睢可能不知道，當時她能感覺到他的情緒，反過來也一樣——他聽見了她的嘆息，知道她的孤獨，忽然就覺得，生命沒意義就沒意義吧，他又不是什麼哲學家，好死不如賴活着，反正銀河星域那麼大，也不少他一口飯吃。

就這樣，他醒了過來。

「十二個小時后你就能出醫療艙，我有點累，先去休息了，沒事別找我。」

使用過異能之後，秦睢的身體和精神都很疲憊，她打了個呵欠，走出實驗室，在不遠處的卧室睡下了。

楊烈也閉上眼，在沉睡中慢慢恢復。

·

秦睢和楊烈這邊是歲月靜好，霍爾城堡中卻是風雲變幻。

羅德里克的迪希亞成為夏普·霍爾失蹤的最大嫌疑人，但經過同系異能者檢測，迪希亞的空間異能早在幾年前便消失了，這說明他完全無法私藏夏普，導致夏普失蹤的另有其人。

楚韶音並不相信迪希亞是無辜的，她讓中州的空間異能者去檢查迪希亞，但令人驚訝的是，結果與之前那位異能者檢測出來的一樣。

這下羅德里克的正使卡迪爾就站在了道德制高點上，他冷笑道：「楚中校，你們中州自己人檢查的結果，足夠證明迪希亞無辜吧？」

楚韶音沉默不語。

她並不懷疑自家人在說謊，迪希亞必然將夏普·霍爾藏起來了，但結果卻打了她的臉……這讓她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

「哼！既然如此，中州對我方的懷疑完全就是無稽之談，你們的態度很有問題！待回到國內后，我會將一切稟明上級，到時候自會有人與中州好好談談和平的重要性。」

「何至於此？」黎思勛面不改色，微微笑道，「我們也只是合理懷疑，既然迪希亞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清白，那一切自然好說。」

「究竟是合理懷疑，還是刻意栽贓陷害，你們心裏有數。」

雖然卡迪爾不知道迪希亞是用什麼手段抹去他的儲物空間的，但現在可一定要穩住，他們是受害者，那真正的嫌疑人就是中州——這過程雖然有些波折，但好像與他最初的設想也沒有太大區別？

索利希和諾依曼眉頭緊鎖，狐疑地看看卡迪爾，又看看楚韶音，一時間也無法分辨夏普究竟在誰手中。

正如楚韶音先前所言，她栽贓羅德里克其實沒什麼用，而且這個騙局也太低級了，輕易便會被揭穿，可偏偏迪希亞又真的沒有抓走夏普……

還有人摻和了這件事情，中州和羅德里克都被騙了！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也都感到不可思議。

雖然他們自視甚高，但也知道楚韶音和卡迪爾都不是省油的燈，居然有人能騙了他們兩方，自己還藏得好好的？

索利希第一個懷疑的就是諾依曼，諾依曼也同樣在懷疑他，他們還都對在場其他小勢力保留一分懷疑。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可謂撲朔迷離，每個人都有可能是幕後黑手，夏普·霍爾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推理無法進行下去，這一場爭奪居然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進入尾聲。

每個人都想找到夏普，但真正擔心夏普處境的恐怕只有奧菲利亞。她也曾預想過會出現這種情況，但當父親真的失蹤時，她仍無法接受。

一股不祥的預感徘徊不散，她懷疑……父親已經死了。

如果中州一方沒有說謊，確實是迪希亞抓走了父親並將他藏起來了，那他的儲物空間消失，只可能是因為他用了某種能自毀異能而不被發現的手段，被放在儲物空間里的父親……凶多吉少。

——可如果中州說謊了呢？

雖然奧菲利亞很清楚父親已經與中州達成合作，但中州若是為了能更好地控制霍爾家族，也不是做不出暗殺之事……反正此時在場勢力眾多，情況如此混亂，找個背鍋的還不容易嗎？

奧菲利亞不願意這樣揣測楚韶音等人，但在父親的安危面前，一切信任都那麼脆弱，她無法自控。

此時，全場的焦點早已轉移到了楚韶音、索利希和諾依曼身上，大家都想知道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

迪希亞悄悄鬆了口氣，暗暗慶幸自己反應及時。

夏普·霍爾確實被他藏在了儲物空間中，但在面臨眾人質詢時他自毀了異能——至於為何沒有被同系異能者檢測出來，那卻是另有原因。

他曾在執行任務時被一種能吞噬異能的生物寄生，儘管最後他殺死了寄生體，但異能也受到了影響，方才自毀異能時他喚醒了寄生體殘餘的力量，讓它吞噬了異能殘留，因此看起來就是他的異能早幾年前便毀了。

真是禍福相依，世事難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