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結髮
沈家古板，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但字總是要識的，所以沈夢心五六歲時被送去族中私塾讀過兩年書，讀到過『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而莫不行』。
在她這裏，卻行了。
自從決定幫助青枝，她不再假裝自己是死人，雖然無法做出像沈園時那樣愛戀玄璟的假象，但她至少盡量做到把自己變成一個無害的存在。
玄璟的反應讓她驚異。
剛得知他的病情時，她的態度是憎惡鄙夷，那時的他報之憤怒疏離；砸死小白球，逼走青枝小蝶后，她的態度漸漸變得麻木，而他則變得越來越暴虐。
現在她盡量平靜溫和，他又恢復了沈園時那副親切模樣，有時甚至偶然露出欣喜表情，最近他也沒有再打過她。
但她暫時仍沒有提出要去藏書閣，因為有過幾次，有時是天明乍醒，有時是對面同食，有時是夜半纏綿，她見過他露出一兩絲懷疑表情。
青枝說自己是他們扳倒他唯一的機會，沈夢心決定耐心。
但吳眉開始奉命給她調養身體，她們兩人都非常默契地沒有提起過在調養什麼。
直到有一天，顧嬤嬤笑嘻嘻捧葯過來，又奉承道：「這些藥材，連吳姨娘的藥房都尋了好久才尋到！姨娘喝了肯定能生個公子！」
沈夢心的臉刷地白了，她沒法再逃避這件事，忍住恐懼喝下藥，吳眉在旁充滿憐惜地看着她。
葯是開了方子讓沈姨娘房中的人熬的，方子會被外人看見，吳眉沒法做手腳。
沈夢心不敢再等，當晚就提出想去藏書閣密室看看。
緋紅帳子放下，燭光晦暗，玄璟的臉看不分明，眼睛卻很亮，灼灼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緩緩問道：「你想去那裏做什麼？」
「你說過世上除了你，只有我進去過……上次被長案上那些東西嚇到了，沒有仔細看看，也沒有聽你說起那些東西的來歷，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關於你的事。」
「哦？想多了解我？被我之前隱藏病情騙怕了？」
沈夢心見他又恢復暴戾模樣，心中恐懼，忙道：「不……當然不是……」
她能感到臉上血液迅速消失，心中努力回想青枝所說，背後有許多人在支持她扳倒仁王，還有一個很大的靠山。
不必害怕。
氣色慢慢回復，她盡量平靜道：「我的身體也需調養，咱們兩人有吳姨娘在，也沒什麼要擔心的，可以一起活很久……」
「那走吧。」她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玄璟拉她起身穿衣。
兩人又回到了那藏書閣。
沈夢心跟在玄璟身後，穿過一層一層的階梯，一扇一扇書櫃，牢牢記住每一步方向。
想到也許青枝的靠山能派人直接過來，她小聲問道：「要是有壞人進來，發現那暗室怎麼辦？」
「你擔心我？」玄璟回頭對她笑了笑，「不必擔心，沒人進得來。」
見她有些懵了的樣子，又補充道：「有人守着，你沒注意罷了。」
沈夢心點點頭，怕惹起疑心，不敢再多問。
她專註看着玄璟動了幾本書，然後牆就分開了，暗暗惱恨他動作太快，這裏又暗，自己沒記住是哪幾本書。
暗室那股奇怪的味道溢了出來，沈夢心胃中翻江倒海，見玄璟在牆內等她，鎮定心神走了過去。
玄璟進去即在長案面前低頭擺弄什麼，好像是個頭骨，沈夢心急急走到另一邊，看架子上的物事。
青枝說過，黨羽之間應該有書信，十萬人的日常供養，大約也有賬目在此。
架子上衣物、樂器、兵器、首飾之類都有，而且果然有一捆書信，沈夢心隨手拿起一封，看了看玄璟，發現他也正看着自己。
「是什麼人寫給你的信？這樣寶貝？收著不讓人看見。」電光火石間，她決定假裝吃醋。
玄璟笑了笑，沒理她，低頭從長案上拿起一塊玉牌，上面有些黑褐色痕迹，不知是不是血。
沈夢心立即把信封打開，匆匆一看，信中語氣甚是恭敬，說的是土豆產量極高，再不必擔心大量運糧來此或大量播種栗米使人生疑。
她想這定然是他的私募軍隊藏匿處之一，趕緊尋找可提起此地在何處，但寫信之人好像很是謹慎，並沒有提起地名，這信是專人送來，信封上既無稱謂也無地址。
沈夢心懊惱運氣不好，正要再選一封看看可有別的線索，玄璟卻走了過來，一把摟過她去，奪過那封信：「既已看出不是女人寫的，又獃獃盯着它做什麼？」
沈夢心趕緊笑道：「不過是好奇什麼叫土豆罷了。」
「蕃國人吃的一種山芋，你不必在意這些事，」又笑道：「也不必對人提起。」
「好。」盡量做出溫婉安靜的樣子。
上次她吐出來的污物還在地上，「對了，吐髒了你的密室，明日我來清掃乾淨吧，你這裏不讓人來，但東西需得有人照看着，也需人打掃。」
她說完摸了摸架子邊緣，卻很尷尬地發現是乾淨的，並無積塵，問玄璟道：「你每日過來這裏？」
他點點頭，沈夢心走到桌子前面，發現也很乾凈，她拿起幾隻藥瓶，發現也都擦得很亮，笑道：「哪能難為你親自擦桌子瓶子的？還是我來吧，我每日一早過來，只說是看書，無人會疑心。」
玄璟沒怎麼考慮就搖了搖頭。
沈夢心靜靜看了他一會兒，這暗室中，他變得比平常更興奮、敏感、驕傲，而且……有一點點更脆弱。
她覺得自己得把握機會。
「那至少讓我明天過來，把地上污物清理乾淨吧，不然我心中過意不去。」
「我不介意這裏有你身上的東西。」
沈夢心低下頭，藏起厭憎變態的眼神，低聲道：「那也可以是別的物事嘛……」走到桌上拿了一把小剪子。
她頭髮先前已零亂披散，很容易就剪下一絡，她又含笑走到他身邊，舉起剪子，見他沒有抗拒，也從他頭上剪下很小一縷。
剪下她底衣的衣帶，束緊頭髮，舉起對他笑道：「如何？雖然我算不得你的結髮妻子……」
玄璟竟然有些動容又害羞的樣子。
沈夢心藏在衣袖中那隻手緊緊握了握，壓下去心中的不適感，另一隻手晃了晃那縷合在一起的頭髮：「這總好過地上那污物，明日我來清理乾淨，你告訴我如何開門吧。」
她對他微笑着，心想青枝在的話一定會誇我毫無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