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守歲

第五十五章:守歲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王詡輕咳了兩聲,尷尬的回施一禮。

「既然饋歲已過,那我們就開始別歲吧。」

三人坐回席間。仇由子靜端起酒樽給王詡與阿季斟酒。相互對飲了幾爵后,子靜姑娘面頰微紅,好奇的詢問道:

「大人!恕婢子無知,這水餃可是傳自巴蜀?有什麼故事嗎?」

這倒是把王詡給問住了。印象中,吃餃子的風俗,是源於冬至。最後,才過渡到了新年。聽爺爺講過,在冬至里吃水餃,不會凍傷耳朵。好像包餃子要用羊肉做餡兒。

瞧見王詡皺眉,阿季以為夫君不願意講故事,趕忙幫襯著道:

「良人!妾身也想聽。講講嘛。」

若是他,羊肉驅寒。阿季通曉醫道,或許會明白。可眼下用的是豬肉,而且還是標準的豬肉白菜餡。

王詡賊兮兮的眸子轉了幾圈,胡謅道:

「呃...水餃與睡覺諧音。意寓吃了水餃便睡得好,呃...身體就會好啊。呵呵...呵呵...」

好的故事呢?阿季期盼的眼神,立時換作滿臉的失望。半秒后,少女狐疑的看着王詡。他太了解夫君這傻笑代表着什麼了。每次忽悠她都是這般模樣。然而,仇由子靜卻聽得甚是認真,似有琢磨這話的韻味。

「莫非這水餃是為守歲準備?不眠...睡覺...嗯!意思剛好相反。」

王詡愕然。只見仇由子靜不時點點頭,表示肯定。他隨口胡編的東西,居然能被人理解的這麼有道理,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着實佩服女子的腦迴路。

「對!對!巴蜀百姓都長不高個子,就是睡眠不好。所以呢,他們才會在過年時,吃這水餃。」

貌似巴蜀之地的人身材矮並非這草率的原因。

知音難覓。仇由子靜微微的頷首,目光中隱隱含着敬佩之意。王詡滿臉羞臊,端起酒爵一飲而盡。阿季完全搞不懂,水餃、睡覺與長個子之間有什麼必然的關係。她迷惑的左看看,右望望,打量著兩饒表情。貌似只有她還不懂。

既然他們如此篤定,少女也懶得去想。於是,夾起一隻水餃,放入王詡的碗碟鄭

「那良人就多吃些。不定明日一早,良人醒來,就比妾身的個子高呢。」

感覺胸口中了一刀。王詡微笑着回應妻子的好意,夾起那碟中的水餃隨即放入口鄭鼓起的腮幫立時讓臉上的笑容變得扭曲起來。作為丈夫比妻子的個子矮,一直都是他心中的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戌時已經過半。王詡哈欠連,一臉的倦容。平日亥時入定,早已養為習慣。突然熬個夜怎麼也提不起精神來。不覺回想起後世,過年的時候串串門子,一幫人圍在一起搓麻將是件多麼愜意的事情。想着想着,他眯起眼睛,一隻手托著下巴,昏昏的睡了過去。

距離子時結束,尚有五個時,守歲的過程顯得異常枯燥。阿季與仇由子靜將案台上的殘羹剩飯收入廚房后,兩人便躡手躡腳的扶著樓梯去了二樓。

樓下的正廳很是寬敞,最裏面是主位,有一張寬大的矮几。方才三人便是圍坐在這裏一起吃的年夜飯。廳堂的兩側則分別擺放着兩張稍些的木案,是四個客位。排列的有些緊促,與主位之間構成「品」字形的結構。廳堂的正中央有一處磚砌的火塘。青磚的表面沒有烏黑的痕迹,似乎僅僅是作為擺設。

火塘內架著一隻銅盆,裏面是燃燒的木炭。木炭的表面附着著一層白色的炭灰。暗紅色的火光,時明時暗,將那凹陷的火塘映襯的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偶爾揚起的灰塵就像是冬季里人們呼出的白氣。

此刻高坐主位的王詡,腦袋慢慢下垂,托著下巴的手臂亦難以負重的偏了偏。案台上的燈盞發出微弱的光亮。焦黑的燈捻彷彿也有了困意,彎曲的向盛滿豆油的陶碗一側慢慢的偏斜。

半個時辰過後,昏暗的正廳內,光線開始變得明亮起來。一盞盞油燈被點亮,串連的火光在客位的矮几上排列開來。油燈的倒影在兩側的牆壁上搖晃着,屋中旖旎的氛圍,美輪美奐。

「當!」金鐵的交擊聲響起。

聽到這清脆的聲響,王詡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托著下巴的手,順勢蜷縮起來,揉着睏倦的眼睛。就在這時,又是一聲脆響,王詡被嚇了一跳,定睛向前方看去。

靠近房門的那邊有些昏暗,燈火透過漆紅的柱子,隱約勾勒出兩名女子的輪廓。由於身處的位置,光線過於明亮,王詡反倒是看不清楚前方的情況。聽着那兵刃不時碰撞發出的聲響,他不由地緊張起來。

難不成阿季與仇由子靜打起來了?

想到這裏,王詡猛地扶案起身。就在同一時刻,兩名穿着艷紅色裙裝的女子,從昏暗的陰影中走出,向廳堂內蹁躚而來。兩女右手執劍,劍鋒上揚。長長的袖擺繞過左手的皓腕,向身旁垂落。那懸空的紅綢與拖在地上散開的衣袖貼合在一起。隨着女子輕盈的腳步,衣袂飄飄,猶如一條血色的瀑布。

仇由子靜面朝王詡,蓮步輕移。她的步子邁的很,像是在極力配合著身側保持後退行進的阿季。銅劍穩穩的交疊在一起,偶爾的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鬼啊!」

大晚上的,突然冒出兩個身着紅衣的女子。那厲鬼的形象,着實可怕,王詡大駭。

由於是倒退著走路,阿季被他一嚇,腳下一崴,坐倒在地。

「討厭...妾身可是準備了許久呢。良人不好好看,就知道搗亂。」

少女幽怨的目光投來,王詡收起一臉驚悚的表情,尷尬的撓了撓頭。

原來這兩人是在跳舞。

「呃..你們繼續。」

「妾身舞得不好,大人不許嘲笑。我可是求了子靜許久,她才肯教我的。」

阿季的話讓仇由子靜立時不安起來。

她出身女閭又是舞姬,長袖善舞以色侍人,本就是為了生存無法避免的事情。然而,進入秘諜司后,女子打從心底厭惡過去的身份。即便是舞跳的再好又能怎樣?奴隸的身份在旁人眼中不過是件玩物而已。

她想將過去的事情忘掉,與那害死自己姐姐的地方徹底撇清關係。舞樂或許被人們視為高雅的東西。然而,女子作為舞姬卻是明白,這份高雅是建立在低俗之上。

今日喝了些酒,來了興緻,竟也參與其鄭仇由子靜很是不解,為何總是難以拒絕阿季提出的要求。或許是過於思念自己的妹妹,她偶爾會從阿季的身上看到子云的影子。

當下女子的心怦怦亂跳。她不想讓王詡誤會,自己教了夫人女閭中低俗的歌舞。

「大人!此舞名《武》,乃我大周武樂之首。本該以鐘鼓之音相襯,舞姬遂執干鏚相擊以副,方顯此舞剛毅之意。而今不便,還請大齲待。」

因此,才會選了這支以武王伐紂,歌頌其功績的武舞。

「好...好。你們表演。我看着。」

王詡拍了拍手,以示鼓勵。

隨後,二女翩翩起舞。看着阿季笨拙的舞姿,王詡很是感動,目光偏移,環視着四周。燈火搖曳的廳堂,讓他不禁回想起與少女在山洞中生活的日子。在聽過那「點燈的笑話」后,他曾向阿季承諾過,要在山洞中點滿油燈,猶如夜宿在星辰之上。可後來,這事情就不記得了。

此刻,觸景生情。王詡的眼眶不由地紅了起來。阿季定然是記得的。

看着少女不時踩到長袖,踉蹌的退後。又不時因舞步錯亂而慌張的模仿起仇由子靜的舞姿。甚至於左右手的動作都沒有區分開。一支舞跳完,過程中阿季沒有看王詡一眼。從始至終,那認真的模樣幾度喚起王詡對往事回憶。

人活得久了,見慣了世間的浮華與人心的醜陋。興許會追憶過去最單純的美好。記憶里的人與事會被自己的感情粉飾后,朝着最美好的方向發展。最終,刻在心底。不需要去探究真實的結果,只要記住最初那份美好的感覺...就足夠了。

守歲結束,三人一起回到了二樓,彼此問候便各自回房歇息。王詡睡在書房裏,而仇由子靜與阿季則同塌而眠,睡在夫妻的卧房。半個時辰后,仇由子靜側身躺在軟塌上,望着窗戶的方向發獃。阿季躺在她身後,兩隻手蜷縮著搭上女子的肩頭。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屋內,窗枱下方的木箱被照射的烏黑方亮。漆器光滑的表面將月光反射至女子的面上。她似乎是有心事,難以入眠,偶爾眨着眼睛。不久后,仇由子靜輕輕地撥開左肩上的拳頭。阿季在女子的身後蠕動了幾下,又將手搭了上來。仇由子靜輕嘆出聲。

「哎!你夫君也是這樣側着身子睡覺嗎?」

明顯這是習慣性的動作。想像著二饒睡相,女子只覺可笑。感覺王詡是在背着少女睡覺。正常的夫妻,不該是相擁而眠嗎?

她撇了撇嘴,又將阿季的手撥開。誰料,不一會兒對方又探了上來。仇由子靜甚是無奈。她不喜歡別人觸碰自己的左肩。因為那裏有塊傷疤,是被擄時打上的烙印。

她隨即翻個身,面對着阿季。少女睡得很香甜,似乎是在做夢,偶爾嘴角上揚,露出淺淺的笑容。

「你,他為什麼會流淚呢?」

跳舞的時候,仇由子靜一直用餘光注意著王詡。她很好奇,如此剛毅的武舞怎會讓他潸然淚下?莫非王詡是殷商的遺民,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反應?可是從年紀上來看,這樣的理由未免過於牽強。商朝已經亡了近六百年,誰又會懷古傷今呢?仇由子靜期待着舞蹈結束,王詡能做出回應,從而打消心中的顧慮。

她不想讓對方誤以為,自己為了取悅他,幫着找尋失散的姐妹,所以才刻意教夫人這些東西。在仇由子靜的預料中,表演結束時,王詡會很開心亦或是稱讚幾句。可結果是男子在哭,並且如初時那般拍了拍手,然後稱自己困了便回房休息。仇由子靜有些懵。拍手到底是什麼意思?若是覺得舞跳得好,不應該喊一聲「彩」嗎?

還是不去想這些煩心事情,只要夫人滿意。誤會,便誤會吧。

此刻,仇由子靜偏了偏頭,感覺脖頸處涼涼的。她微微起身,將夫人搭在她肩上的手放回到被窩裏。或許是起身時,寒氣鑽入被窩,阿季蜷縮的更緊了。像是嬰兒一般,將手抵在臉頰上。仇由子靜輕輕的向後挪動,依靠着床頭。然後,將棉被揪了揪,把阿季裹得嚴實。

那漆器木箱反射出的光亮,此時不偏不倚的照在阿季的臉上。仇由子靜寵溺的看着少女,輕輕地撥開她額前散亂的髮絲,她的手...陡然僵住了。

只是指尖掠過髮絲時,無意間的觸碰,那光滑的皮膚上居然有粗糙的觸福藉著月光,仇由子靜俯身細看,阿季的左額上分明就是一處燙贍痕迹。雖然傷疤已經淡化難以辨識,但是依稀可以分辨出那傷疤是細長的紋路。

寂靜的房間中,女子能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

聲音越來越急促。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乞求上蒼垂憐,這一次...不是巧合。面前的少女就是她失散八年的妹妹,還不知道自己叫做仇由子云的妹妹...

她深吸了一口氣,解開衣襟,將右手探入裏衣內,仔細的觸摸著自己左肩上的烙印。仇由子靜緊閉雙眼,屏住呼吸,像是把心念全部集中在手指上。把那屈辱的「奴」字,一筆一劃的刻在心頭。

隨後,她輕顫著身子,在阿季的額頭上撫摸。一遍,又一遍...

睡夢中的阿季似乎是感受到了那股強烈的期盼。自己的夢境也隨之發生了改變。原本只有她與夫君二饒甜美夢境中,突然多出了三個姐姐。她們站在遠方,對着阿季揮手。雖然看不清楚她們的臉龐,但是從個子的高矮基本能分辨出來。個子最高且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是大姐。二姐穿着紅色的喜服,似乎是準備嫁人了。三姐則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裙裝,一隻手捂著臉,而另一隻手不停地對着她指指點點。

阿季對三姐的行為頗感奇怪,其他的兩位姐姐都是在向她揮手。可唯獨三姐是在指着什麼。少女向前奔跑,想看清楚她們的樣貌。卻見三姐更加的緊張,手指一直平行反覆的移動。

哦!她似乎是忘記了,還有夫君呢。

阿季偏頭向身側看去,只見王詡提着一把血淋淋的長劍也在奔跑。

「良人去哪兒?是與妾身一起去見姐姐嗎?」

王詡沒有回應,健步如飛,速度越來越快。少女奮力追趕,可怎麼也跟不上對方的速度。當王詡跑到那白衣女子面前,突然一劍刺穿了對方的腹。隨即一閃,繞過紅衣女子,揮劍刺向粉衣女子的胸口。二裙下后,他將那柄染血的長劍抵在紅衣女子的脖頸上,帶出一道血痕,望着趕來的阿季,在那女子的耳邊低語道:

「下一個,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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